下午去四店。
晚上十点回总店收摊。
没有周末。
没有节假。
过年也只休一天。
有一次我发了高烧。
三十九度二。
我跟舅舅说想休息一天。
他为难地搓着手。
“今天有个包场的团餐，三十桌……”
我去了。
在后厨站了十二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差点晕在灶台前。
舅妈瞟了我一眼：“年轻人，身体好着呢，别小题大做。”
她手上戴着新买的卡地亚。
我认识那个款。
她发朋友圈的时候我看见了。
四万八。
我一个月五百。
她一只手表，是我八年的收入。
但我不说。
因为舅舅说了——一家人，不谈钱。
表哥大学毕业那年，舅舅给他在面馆挂了个“运营总监”的头衔。
月薪两万。
他做什么呢？
每天中午来店里吃碗面，拍张照发抖音。
配文是：“家族事业，从我做起。”
评论区有人问：“面好吃，秘方是什么？”
他回复：“祖传手艺，我爸的功夫。”
我看到那条评论的时候，手里正在切面。
刀顿了一下。
切到了手。
血滴在面板上。
我用围裙擦了擦，继续切。
那天晚上，舅舅照例把五百块拍在灶台上。
“这个月辛苦了。”
我看着那五百块，看着围裙上的血渍。
第一次觉得，有些东西不对。
3.
转折发生在我二十四岁那年冬天。
一个很小的事。
那天下午店里不忙，我帮着收拾后厨。
舅舅的办公桌在后厨隔壁的小房间里。
门没关。
我进去拿抹布，看见桌上摊着一份文件。
税务报表。
我本来没想看。
但有个数字太大了，大到我扫一眼就定住了。
年度营业收入：527万。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又看了一遍。
五百二十七万。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舅舅跟我说的是什么来着？
“面馆也就勉强保本，刨去房租水电人工，一年到头赚不了几个钱。”
五百二十七万。
我站在那里，手里的抹布滴着水。
水滴在文件旁边那本黑色笔记本上。
我翻开了。
不该翻的。
但我翻了。
里面是舅舅手写的账目。
一笔一笔，很清楚。
“2024.3 首付·城南华府——120万”
“2024.6 首付·滨江壹号——98万”
“2024.9 保时捷Cayenne——73万”
城南华府。滨江壹号。保时捷。
两套房。一辆车。
全在表哥名下。
我往后翻。
“林记面馆·员工工资明细”
厨师长（二店）：12000/月
厨师长（三店）：15000/月
厨师长（四店）：13000/月
服务员（均）：5500/月
运营总监（林浩）：20000/月
后厨帮工（林小鱼）：500/月
林小鱼。
那是我。
后厨帮工。
五百。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后厨帮工。
不是“厨师长”。
不是“主厨”。
不是“合伙人”。
后厨帮工。
五百块。
四家店，年入五百二十七万。
我的名字写在最下面。
五百。
跟那些二店三店四店、本做不出我这个味道的厨师长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