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七年,三月十七,卯时。
陈远是在铁匠铺的工作台上醒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睡在这里的。记忆的最后片段,是挖完壕沟后拖着身体回村,然后…一片空白。
晨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动了动,全身的肌肉都在抗议——特别是手臂和背部,每一块肌肉都酸痛得像是被重锤砸过。
“醒了?”
陈四的声音从炉子旁传来。老铁匠正在生火,动作娴熟地用火镰点燃草,塞进炉膛,拉动风箱。
“我…怎么在这儿?”陈远坐起身,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破旧的棉袄。
“你昨晚走不动了,倒在铺子门口。”陈四说,“我把你拖进来。小石头守了你半夜,天快亮才去睡。”
陈远看向角落。小石头蜷缩在一堆麻袋上,睡得正沉,身上只盖了件单衣。
“让他多睡会儿。”陈四压低声音,“这小子昨晚也累坏了。”
陈远点头,挣扎着下地。每动一下,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喝点热水。”陈四递过一个陶碗。
水是温的,带着柴火的味道。陈远喝了几口,感觉喉咙舒服了些。
“四叔,”他放下碗,“铁…还有多少?”
陈四沉默了一下,走到墙角,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是最后几块铁料,最大的也不过巴掌大。
“就这些了。”他说,“做完第五把轻弩,就彻底没了。”
陈远看着那些铁块,心沉了下去。
五把弩,加上之前四把,一共九把。村里有二十多个壮年男子,再加上能用的妇女和半大孩子,至少需要三十把才能形成有效防御。
九把,太少。
“能不能…用别的材料代替?”陈远问,“比如硬木?”
“弩机不行。”陈四摇头,“硬木经不起反复摩擦,用几次就废了。弓臂和弩身可以用硬木,但关键的机括、钩心、悬刀,必须用铁。”
陈远走到工作台边,看着那些未完成的零件。弩机的结构很简单——悬刀推动钩心,释放弓弦。但就是这简单的结构,对材料的强度和韧性有很高要求。
他想起了现代复合材料,想起了特种钢,想起了热处理工艺…
但那些知识,现在只剩下模糊的概念。具体怎么做?不知道。
“先做第五把。”他说,“做完之后…我们想办法。”
“什么办法?”
陈远没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辰时,村口老槐树下。
陈老召集了所有能参与防御的人。男女老少加起来,有六十多人。
老人站在树下的石墩上,声音嘶哑但坚定:“乡亲们,土匪三天后就要来了。咱们没退路,只能拼。”
人群沉默。恐惧是真实的,但这次没有人退缩。
陈远走到前面,开始分配任务:
“第一队,陈四叔带领,继续制作武器。能做多少做多少,没有铁就用硬木,没有弩箭就用削尖的竹竿。”
“第二队,陈三叔带领,加固工事。壕沟要加深加宽,拒马要多做,绊索要布满山坡。”
“第三队,周婶带领,准备后勤。烧水、做饭、照顾伤员,还要准备火把、石块、滚木。”
“第四队,我亲自带。”他看向人群中的壮年男子,“训练。怎么用弩,怎么守阵地,怎么打配合。”
任务分配下去,人群开始行动。
陈远带着第四队的十五个人,来到后山的壕沟边。他把九把弩都搬了过来——四把成品,五把半成品。
“首先,学上弦。”
他演示轻弩的绞盘上弦法。摇动摇柄,齿轮转动,绞盘收紧弓弦。很简单,但需要技巧——摇得太快会卡住,摇得太慢费力。
男人们轮流尝试。大多数人都能掌握,但有几个力气小的,摇到一半就摇不动了。
“没关系。”陈远说,“力气小的用重弩。”
“重弩?”有人疑惑,“不是更重吗?”
“重弩用脚蹬上弦,靠的是腰力和腿力,不是臂力。”陈远解释,“而且重弩射程远,威力大,适合守固定位置。”
他让那几个人去练重弩——其实所谓的重弩,就是把轻弩的绞盘拆掉,恢复成脚蹬上弦。虽然上弦费力,但射一次可以休息,不用连续摇柄。
训练进行到午时。
进展缓慢。大多数人第一次接触弩,动作生疏,瞄准不准,上弦费时。十五个人轮流用九把弩,平均每人练了不到十箭。
陈远看着靶子上的箭孔——散布很大,三十步内偏差从半尺到三尺都有。
不行。
这样训练,三天后还是乌合之众。
他需要更有效的方法。
未时,陈远独自来到后山高处。
这里可以看到整个村子的全貌,也能看到那条新挖的壕沟蜿蜒在山坡上。
他坐下来,闭上眼睛,试图思考。
但大脑像一团浆糊。那些曾经清晰的战术知识、训练方法、组织原则,现在只剩下碎片。
他想起了《民兵训练手册》,想起了基础战术课,想起了在军事论坛看过的帖子…
但具体内容?记不清了。
只有一些基本原则:
简单化
重复训练形成肌肉记忆
分工协作
利用地形
他睁开眼睛,重新审视防御布局。
壕沟的位置可以,但太浅。土匪如果有梯子或木板,很容易越过。
拒马太稀疏,挡不住冲击。
绊索…数量不够,而且容易被发现。
更重要的是——没有纵深防御。一旦第一道防线被突破,后面就是村庄,无险可守。
他需要建立第二道、第三道防线。
但人力呢?时间呢?材料呢?
正发愁时,山下传来呼喊声。
“远哥儿!远哥儿!”
是小石头。少年气喘吁吁地跑上来:“四叔…四叔让你赶紧回去!出事了!”
申时,铁匠铺。
铺子外围了一圈人。陈四站在中间,脸色铁青。他面前的地上,摆着几块铁料——正是早上看到的那最后几块。
但铁料上,有裂痕。
“怎么回事?”陈远挤进去。
“废了。”陈四声音低沉,“淬火的时候…裂了。”
陈远蹲下,拿起一块铁料。裂痕从中间贯穿,一掰就断。
“为什么会裂?”
“火候没掌握好。”陈四握紧拳头,“我太急了,烧过头了,淬火时温差太大…”
陈远看着这个老铁匠。陈四的眼睛布满血丝,手在微微颤抖——那是疲劳过度的表现。为了赶工,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不怪你。”陈远说,“是我太紧了。”
“可现在…”陈四看着那些废铁,“连做第五把弩的铁都没了。”
人群沉默。绝望的气氛开始蔓延。
没有铁,就没有弩。没有弩,拿什么对抗土匪的刀?
“用这个行不行?”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众人回头。是周婶。她手里拿着一把锄头——那是她丈夫生前用的,锄刃已经磨得很薄,但锄头部分是铸铁的。
“这把锄头…还能用。”周婶的声音很轻,“但打土匪更重要。”
陈远愣住了。
接着,更多人站了出来:
“我家有口破锅…”
“我有把旧镰刀…”
“我爹留下个犁头…”
一件件铁器被送到铁匠铺前。都是些旧物、破物,但都是村民们赖以生存的工具。
陈老走到陈远面前,手里拿着一把菜刀:“远哥儿,这是我娘传下来的,用了四十年。你…拿去吧。”
陈远看着老人手里那把磨得只剩薄片的菜刀,喉咙发紧。
“不行。”他说,“这是…”
“命都没了,要这些有什么用?”陈老把菜刀放在铁料堆上,“砸了,打弩。”
陈远环视四周。每一双眼睛都在看着他,有恐惧,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决绝。
这个贫穷的村庄,拿出了他们最后的一点家当。
为了活下去。
“好。”他深吸一口气,“四叔,收下。能用的都用上。”
陈四用力点头,眼眶发红:“我一定…打出来。”
酉时,陈远在村里巡视。
后勤组在烧水做饭,妇女们在缝制布袋——里面装沙子,可以用来投掷。孩子们在削竹竿,做简易的长矛。
走到村口时,他遇到了陈月。
少女正在给几个半大孩子分发火把。看到陈远,她走过来,递过一个布包。
“什么?”
“打开看看。”
陈远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株新鲜的草药,散发着熟悉的香气。
定神草。
“你…”他抬头看陈月。
“我去后山采的。”陈月避开他的视线,“我知道你不该吃,但…如果实在撑不住…”
“我不能吃。”陈远说,“吃了会忘事。”
“但如果你倒下了,村里怎么办?”陈月眼睛红了,“远哥儿,你现在是大家的主心骨。你不能倒。”
陈远看着手里的药草。
诱惑。
强烈的诱惑。
如果吃下去,头痛会缓解,思维会清晰,也许能想起更多有用的知识…
但代价呢?
更多的遗忘。也许连最后一点记忆都会失去。
他把布包塞回陈月手里:“收好。如果我…真的撑不住了,再给我。”
“远哥儿…”
“回去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陈月咬着嘴唇,转身走了。
陈远继续巡视。走到后山壕沟时,他看见小石头一个人在那里,用木棍在地上画着什么。
“在做什么?”
小石头吓了一跳,见是陈远,才放松下来:“我在想…怎么改进防御。”
“哦?有什么想法?”
“您看。”小石头指着地上的简图,“壕沟在这里,拒马在这里。但土匪如果人多,可以分兵——一部分正面吸引,一部分从侧面绕。”
他画了两条线:“侧面地势平缓,虽然难走,但不是不能走。如果我是土匪,就会这样。”
陈远仔细看。小石头说的有道理。后山的地形,左侧是陡坡,右侧相对平缓。如果土匪从右侧迂回,可以直接绕过壕沟和拒马。
“你有什么建议?”
“挖第二条壕沟。”小石头说,“沿着这条线挖,不用太深,但够宽。再堆些荆棘、碎石头。就算挡不住,也能拖延时间。”
“需要多少人?”
“十个人,一夜。”
陈远在心里计算。现在全村能动的人都在忙,哪里还能抽出十个人?
“我去找人。”小石头说,“有些老人不了重活,但挖浅沟还行。还有半大孩子,可以帮忙运土。”
“好。”陈远拍拍他的肩,“你去组织。注意安全。”
“是!”
小石头跑下山去。
陈远独自站在山坡上,看着夕阳西下。
三天。
只剩三天了。
戌时,陈远茅屋。
他点起油灯,摊开纸,开始制定详细的防御计划。
虽然很多知识遗忘了,但基本的逻辑还在。
第一步:情报。
土匪人数:约三十四人(小石头提供)
武器:刀、弓、木棍(可能还有简易盾牌)
进攻方向:主要从后山,可能分兵迂回
时间:三天后(可能提前)
第二步:己方力量。
壮年男子:二十三人(包括老人和半大孩子)
妇女:十七人(可参与后勤和辅助防御)
武器:弩九把(预计三天内增至十五把)、竹矛若、石块、滚木
防御工事:主壕沟五十丈、第二道壕沟(在建)、拒马二十余个、绊索若
第三步:战术。
主防线:后山壕沟,布置弩手八人(四把轻弩四把重弩),配辅助人员四人(装填、传递)
侧翼防线:第二道壕沟,布置弩手四人,配竹矛手六人
村口防线:栅栏加固,布置弩手三人,配妇女儿童(投掷石块、火把)
预备队:五人,机动支援
第四步:指挥。
总指挥:陈远(坐镇后方,观察全局)
主防线指挥:陈四(经验丰富,冷静)
侧翼指挥:小石头(熟悉地形,灵活)
村口指挥:陈老(威望高,稳定人心)
写到这里,陈远停笔。
一个关键问题:通讯。
战场上,命令如何传达?靠喊?声音传不远,还容易暴露位置。
他想起了旗语、号角、鼓声…
但村民不会这些。
最简单的办法:传令兵。安排几个跑得快的孩子,在防线之间传递消息。
他继续写。
第五步:后勤。
食物饮水:提前准备粮、水囊
医疗:集中所有药草,安排有经验的老妇人照顾伤员
武器补给:箭矢、竹矛集中存放,随时补充
第六步:撤退方案。
如果防线被突破,怎么办?
第一撤退点:村中祠堂(石墙,易守)
第二撤退点:后山山洞(隐蔽,但容量有限)
最后手段:分散突围,进山躲藏
写到这里,陈远感到一阵眩晕。
不是头痛,是纯粹的疲惫。身体和精神都已接近极限。
但他不能停。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士气。
村民怕死,这很正常。如何让他们在恐惧中依然能战斗?
他想起了历史上的守城战,想起了那些鼓舞士气的方法:共同的信念、对家园的守护、对家人的责任…
还有,希望。
必须让他们看到希望。
陈远站起身,走出茅屋。
夜色已深,但村里许多地方还亮着火把——人们还在工作。
他走到铁匠铺。炉火熊熊,陈四正在捶打一块烧红的铁。那是用旧锄头熔炼的,杂质很多,但勉强能用。
“四叔,休息会儿吧。”陈远说。
“不能停。”陈四头也不抬,“停就凉了,一凉就废。”
“我替你一会儿。”
“你不会。”陈四终于抬头,露出疲惫的笑容,“打铁这事,差一点火候都不行。你去忙你的,我撑得住。”
陈远没再坚持。他知道陈四说得对。
他走到后山。第二道壕沟正在挖掘。十几个老人和半大孩子,在月光下挥动铁锹。进度很慢,但没人抱怨。
小石头在指挥,声音已经沙哑:“这边再深点!对!土堆到那边去!”
看到陈远,他跑过来:“陈先生,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陈远说,“进度怎么样?”
“挖了二十多丈了,天亮前应该能挖完三十丈。”小石头抹了把汗,“就是人手不够,大家都很累。”
“换班休息。”陈远说,“分两班,每两个时辰换一次。”
“可是…”
“听我的。”陈远说,“把人累垮了,明天更没力气。”
小石头点头:“是。”
陈远继续巡视。
走到村口,看见陈老带着几个人在加固栅栏。他们把削尖的木桩一钉进土里,用藤条捆紧。
“远哥儿。”陈老看见他,“这么晚还不睡?”
“您不也没睡。”
老人笑了笑:“老了,睡得少。再说,这关乎全村人性命的事,睡不着啊。”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黑暗。
“远哥儿,”陈老忽然说,“你说…咱们能守住吗?”
陈远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但我会尽我所能。”
“那就够了。”老人拍拍他的肩,“村里人都信你。你让大家看到了希望——以前被欺负,只能忍。现在,至少敢反抗了。”
希望。
这个词,此刻显得如此沉重。
子时,陈远回到茅屋。
他坐在桌前,看着油灯跳动的火焰。
三天。
七十二个小时。
每一秒都在倒计时。
他想起穿越前那个夜晚,想起图书馆里那道解不开的题。那时的烦恼,现在看来多么奢侈。
如果当时知道,几天后会来到这样一个世界,面对生死存亡,他还会为那道题苦恼吗?
也许不会。
但命运没有如果。
他来了,就必须面对。
陈远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无论结果如何,无愧于心。”
然后,吹灭油灯。
在黑暗中,他躺下,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无法停止运转。
防御计划、武器数量、人员分配、地形利弊…无数细节在脑中翻腾。
还有恐惧。
对死亡的恐惧,对失败的恐惧,对辜负信任的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恐惧是正常的。但不能让恐惧支配行动。
他回想起曾经看过的一句话:勇气不是不害怕,而是害怕时依然选择前进。
那就前进吧。
无论前方是什么。
寅时,铁匠铺传来欢呼声。
第五把轻弩,完成了。
陈四捧着那把弩,手在颤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激动。
“成了…成了…”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弩放在工作台上,然后瘫坐在地上。
小石头赶紧扶住他:“四叔,您休息吧。”
“不能休息…”陈四喘着气,“还有铁…还能再做…”
但他站不起来了。
连续三天的高强度工作,这个老铁匠已经到了极限。
陈远听到声音赶来时,陈四已经昏睡过去。
“让他睡。”陈远对小石头说,“你也去睡。天亮还有更多事要做。”
“可是…”
“这是命令。”
小石头咬着嘴唇,点点头,扶着陈四去里屋休息。
陈远独自站在铁匠铺里,看着工作台上那把新完成的弩。
很粗糙,但能用。
他拿起弩,走到铺子外,对着黑暗试了试手感。
轻,但稳。
如果能再有二十把这样的弩…
但不可能了。
铁用完了,时间也用完了。
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黎明。
等待第三天。
等待命运的审判。
远处,山上,座山虎也在等待。
他看着山下的村庄,看着那些在夜色中移动的火把光点。
“他们在准备。”独眼狼站在他身边。
“准备有什么用?”座山虎冷笑,“一群农民,拿锄头对抗刀?”
“但那个书生…”
“书生。”座山虎吐出这个词,像吐出什么脏东西,“明天,我要亲手砍下他的头。”
夜风吹过,带着寒意。
两个地方,两种等待。
都为了同一个目标:
生存。
而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生存,往往意味着另一方的死亡。
没有人能逃避这个选择。
陈远不能。
座山虎也不能。
所有人,都被推到了命运的赌桌前。
筹码是生命。
底牌是勇气和智慧。
开牌的时刻,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