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七年,三月十八,寅时三刻。
陈远是被一阵急促的锣声惊醒的。
当当当——当当当——
声音尖锐刺耳,划破黎明前的寂静。那是警戒锣,只有最紧急的情况才会敲响。
他猛地从床上跳起,抓起外套就往外冲。屋外还是一片漆黑,但村里已经乱了起来——人影幢幢,呼喊声、奔跑声、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
“怎么回事?”他抓住一个跑过的村民。
“土匪…土匪来了!”那人脸色惨白,“后山…后山有火光!”
陈远的心沉了下去。
三天。说好三天后,这才第二天。
他立刻向后山奔去。路上遇到陈老,老人拄着拐杖,但脚步很快。
“提前了。”陈老的声音发紧,“探子刚回报,山路上有火把,至少二十人,正在下山。”
“所有人就位!”陈远大喊,“按计划!第一道防线准备!”
命令传下去。原本有些混乱的人群开始有序移动——训练虽然只有两天,但基本的组织框架已经建立起来。
陈远冲到后山时,第一道防线已经就位。
壕沟前,陈四带着八个弩手趴在地上。五把轻弩、三把重弩,箭已上弦。旁边四个辅助人员正在准备箭矢——竹竿削成的箭,箭头绑着磨尖的铁片。
“情况怎么样?”陈远趴到陈四身边。
“看不清。”陈四盯着黑暗的山路,“火把刚才还在半山腰,现在灭了。可能…在集结。”
陈远看向山坡。一片漆黑,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但那种寂静更可怕——你知道敌人在那里,却看不见。
“小石头呢?”
“在侧翼,第二道防线。”陈四说,“带了三把弩,六个竹矛手。”
陈远在心里快速计算。主防线八把弩,侧翼三把,村口三把(预防偷袭),一共十四把——比预计少一把,因为还有一把没完成。
十四对三十四。
不,可能更多。小石头的情报是半年前的,这段时间土匪可能又招了人。
“传令。”陈远对身后的传令兵说,“告诉小石头,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火。放他们进射程。”
“是!”一个半大孩子猫着腰跑向侧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天边开始泛白。黎明前的黑暗最浓重,但也最短暂。很快,天色就会亮起来。
“来了。”陈四忽然低声说。
陈远眯起眼睛。山坡上,出现了人影。
不是整齐的队伍,而是散乱的人形,在树林间移动。他们走得很慢,很谨慎,显然也知道村里可能有准备。
距离:大约一百步。
太远,弩箭射不到。
“稳住。”陈远压低声音,“等他们进五十步。”
五十步,是轻弩的有效射程。重弩能射更远,但精度会下降。
人影越来越近。
八十步。
七十步。
陈远能看清他们的装束了——杂乱的衣裳,有的披着皮甲,大多数人手里拿着刀,有几个拿着弓。
六十步。
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刀。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股凶悍之气。
座山虎。
陈远认出了他——小石头描述过这个土匪头子的特征:身高八尺,满脸横肉,左脸上有道疤。
五十五步。
“准备…”陈远抬起手。
八个弩手同时端起弩。虽然训练时间短,但基本的瞄准姿势已经掌握。
五十步。
“放!”
八支箭矢同时射出。
咻咻咻——
破空声在黎明中显得格外刺耳。
距离太远,光线太暗,大多数箭都射偏了。只有两支命中——一支射中了一个土匪的肩膀,一支射中了大腿。
“啊!”中箭的土匪惨叫倒地。
“有埋伏!”座山虎怒吼,“冲!冲过去!”
剩下的土匪嚎叫着冲下山坡。三十多人,像一群野兽,挥舞着刀枪冲来。
“第二波!放!”
弩手们手忙脚乱地上弦。轻弩用绞盘,重弩用脚蹬——都需要时间。
土匪已经冲到了四十步。
“放箭!”陈远催促。
第二波箭矢射出。这次距离近,命中率提高了。又有三个土匪中箭倒地。
但剩下的已经冲到了三十步。
这个距离,弓箭也能射到了。
“放箭!”座山虎大喊。
几个拿弓的土匪停下,拉弓射箭。箭矢飞来,虽然没什么准头,但还是有一支射中了壕沟后的一个村民。
“啊!”那人捂着肩膀倒下。
“救人!”陈四喊。
两个辅助人员冲过去,把伤员拖到后面。
“第三波!快!”陈远急得眼睛发红。
弩手上弦太慢了。重弩还好,脚蹬上弦五六秒就能完成。轻弩摇绞盘,需要十秒以上。这十几秒的时间,足够土匪冲过最后三十步。
二十步。
已经能看清土匪狰狞的面孔了。
“竹矛!”陈远大喊。
壕沟后的竹矛手站了起来——八个壮年男子,每人手里拿着一削尖的竹竿,长约一丈。
他们不是正规军,没有阵型,但竹矛的长度优势弥补了训练的不足。八竹矛斜着伸出壕沟,形成了一道简易的枪阵。
冲在最前面的土匪刹不住脚,直接撞了上来。
噗嗤——
竹矛刺入肉体的声音。
一个土匪被竹矛刺穿腹部,惨叫着倒下。另一个被刺中大腿,摔倒在地上。
但土匪人多。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身体冲过来,挥刀砍向竹矛。
咔嚓!咔嚓!
竹竿被砍断。
“撤退!”陈远下令,“撤到第二道防线!”
竹矛手扔掉断杆,转身就跑。弩手也收起弩,向后撤离。
但撤退没那么容易。
一个土匪跳过了壕沟——壕沟不深,只有五尺,助跑就能跳过。
他挥刀砍向一个正在逃跑的弩手。
陈远眼疾手快,捡起地上的一断竹竿,狠狠刺了过去。
竹竿没有铁尖,但削得很尖,刺在土匪的肋部,虽然没刺穿,但也让对方痛得动作一滞。
那弩手趁机逃开。
“远哥儿!”陈四大喊,“快走!”
陈远转身就跑。身后传来土匪的喊声。
他们撤到了第二道防线——小石头负责的那条浅壕沟。
这里地势略高,可以俯视第一道防线。
“放箭!”小石头下令。
三把弩同时射击。距离只有十几步,几乎是贴脸射。
三箭全中。
三个冲在最前面的土匪中箭倒地。
这一下,土匪的冲锋势头被遏制了。
他们停在第一道壕沟处,不敢贸然前进。
“清点人数!”陈远喘着气说。
陈四快速清点:“我们这边…轻伤三个,重伤一个。弩…丢了一把。”
“土匪呢?”
“看到的有七八个倒下了,不知道死了几个。”
陈远看向对面。土匪聚集在第一道壕沟后,正在重新组织。座山虎站在中间,大声吆喝着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但能看出,他们也在清点伤亡。
短暂的喘息时间。
“弹药。”陈远说,“箭还有多少?”
“每人还有五六支。”陈四说,“竹矛…基本都断了。”
“去村里拿备用的。”陈远对小石头说,“快!”
小石头带着两个人跑向村里。
陈远看着对面的土匪。他们大约还有二十五六人,人数优势依然明显。而且经过刚才的交锋,他们知道了村里的防御手段——无非是弩箭和竹矛。
下一次进攻,他们会更有准备。
果然,座山虎开始分兵。
他留下十几个人在正面,另外十个人向左翼移动——那里是山坡的缓坡,虽然绕远,但可以避开第二道防线。
“他想包抄。”陈远立刻明白,“小石头回来后,带五个人去左翼。用弩拖延,不要硬拼。”
“是!”
小石头很快带着箭矢回来了——每人补充了十支箭。他点了五个人,迅速向左翼移动。
正面,土匪又开始进攻。
这次他们学聪明了——几个人举着从村里抢来的门板当盾牌,慢慢向前推进。
弩箭射在门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但射。
“用重弩!”陈远说,“射腿!”
重弩威力大,虽然射门板,但可以射穿举门板的人的腿。
两把重弩瞄准。
放!
一支箭射偏了。另一支射中了一个土匪的小腿。
“啊!”那人惨叫着倒下,门板掉在地上。
“好!”陈四兴奋地说,“就这么打!”
但土匪也找到了应对方法——他们分散开来,不再密集冲锋。这样弩箭的命中率大大下降。
三十步。
二十步。
“准备近战!”陈远拔出匕首——那是他唯一的武器。
壕沟后,还能战斗的村民只剩下十几个人。每个人都拿着简陋的武器:柴刀、锄头、削尖的木棍。
恐惧写在每个人脸上,但没有人逃跑。
十步。
“!”
双方撞在一起。
短兵相接。
陈远这辈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战斗。
一个土匪挥刀砍来,他本能地侧身躲开,匕首刺向对方腹部。但对方穿着皮甲,匕首只在皮甲上划出一道白痕。
土匪狞笑,又是一刀。
陈远狼狈地滚倒在地,刀锋擦着他的头皮划过。
他抓起一把土,撒向土匪的眼睛。
“啊!”土匪捂着眼睛后退。
陈远趁机爬起来,匕首刺向对方咽喉——这次没有皮甲保护。
噗嗤。
温热的血喷在他脸上。
土匪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倒了下去。
陈远呆住了。
他人了。
不是用计谋,不是用武器,是亲手把匕首刺进一个人的喉咙。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想吐。
但没时间吐。
另一个土匪冲过来,刀已经举起。
陈远想躲,但身体不听使唤——刚才那一滚扭到了脚踝。
完了。
他闭上眼睛。
铛!
金属碰撞的声音。
陈远睁开眼。陈四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把铁锤,格开了那把刀。
“发什么呆!”陈四怒吼,一锤砸向土匪的脑袋。
砰!
脑浆迸裂。
陈远强迫自己站起来。脚踝很痛,但还能动。
他捡起地上的一把刀——那是刚才被他死的土匪的刀。刀很沉,但比匕首好用。
战斗在继续。
村民虽然训练不足,但为了保护家园,爆发出了惊人的勇气。一个老人被砍中肩膀,却死死抱住土匪的腿,让另一个人有机会捅死对方。一个半大孩子用弹弓射中土匪的眼睛,虽然不死人,但制造了混乱。
但人数的劣势是实实在在的。
渐渐地,村民被得节节后退。
“撤!”陈远大喊,“撤到村口!”
最后的防线,是村口加固过的栅栏。那里还有三把弩和一群妇女儿童——虽然战斗力弱,但至少人多。
他们且战且退。
土匪紧追不舍。
退到村口时,原本的十几个人,只剩八个还能战斗。
栅栏后,陈老带着一群人严阵以待。妇女们拿着石块、火把,孩子们拿着弹弓、竹竿。
“放箭!”陈老下令。
栅栏后的三把弩同时射击。
追得最近的三个土匪中箭倒下。
这一下,土匪不敢贸然冲了。
双方在村口对峙。
陈远靠在栅栏上,大口喘息。他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别人的。脚踝肿得老高,每动一下就钻心地痛。
“伤亡怎么样?”他问陈老。
“我们这边…”老人声音哽咽,“死了三个,重伤五个,轻伤…几乎人人带伤。”
陈远的心揪紧了。
死了三个。
那些昨天还在一起挖壕沟、一起训练的人,今天就成了尸体。
“土匪呢?”
“看得见的,死了八九个,伤了十几个。”陈老说,“但他们人还是比我们多。”
陈远看向对面。土匪退到了五十步外,正在重新集结。座山虎在咆哮,显然对伤亡不满。
但更麻烦的是——左翼那边,小石头没有回来。
“小石头那边…”陈远担忧地说。
正说着,左翼方向传来喊声。
然后,小石头带着三个人跌跌撞撞地跑回来。五个人出去,只回来四个。
“他们…人太多。”小石头脸上有一道刀伤,血糊了半边脸,“我们挡不住…王二哥…死了。”
又死一个。
陈远闭上眼睛。
四个。
已经死了四个村民。
而战斗,还没结束。
“他们又要进攻了。”陈四哑声说。
对面,土匪已经重新组织好。剩下的大约二十人,排成了简单的阵型——拿刀的在前面,拿弓的在后面。
这次,他们不会再犯轻敌的错误了。
“我们没有退路了。”陈远看着身后。
栅栏后就是村庄。再退,就是房屋,就是老弱妇孺。
“那就死在这里。”陈四握紧铁锤。
“对,死在这里。”其他人纷纷说。
陈远看着这些满脸血污、伤痕累累,但眼神坚定的人。
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那就死在这里。”
他站直身体,尽管脚踝痛得让他想晕过去。
“但是,”他提高声音,“死之前,要多拉几个垫背的!”
“对!”众人齐声。
士气,在绝境中重新燃起。
对面,座山虎举起了刀。
“光他们!”
土匪开始冲锋。
栅栏后,弩手端起了弩。
妇女举起了石块。
孩子拉紧了弹弓。
最后的时刻,到了。
就在这时——
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马。
尘土飞扬,一支马队从镇子的方向疾驰而来。大约十几骑,马上的人穿着统一的褐色短打,腰挎钢刀。
李家庄的护院。
他们停在战场边缘。
为首的是李彪。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双方。
“哟,打得挺热闹啊。”他笑着说。
陈远的心沉到了谷底。
李家庄。
这个时候来,肯定不是帮忙的。
座山虎也皱起眉头:“李三公子,你这是…”
“路过,路过。”李彪摆手,“你们继续,我就看看。”
他说是看看,但十几骑护院就堵在战场一侧,把村民的退路完全封死了。
这是要坐收渔翁之利。
等双方两败俱伤,李家庄就可以轻松收拾残局。
陈远明白了。
这就是李彪的算计——怂恿土匪进攻,等双方消耗得差不多了,他再来捡便宜。
既能除掉不听话的青石村,又能削弱山的势力,一举两得。
“卑鄙…”陈四咬牙。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前有土匪,后有李家庄。
绝境。
真正的绝境。
座山虎也看明白了。他脸色阴沉,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先光这些泥腿子!”他大喊,“再跟李家庄算账!”
土匪再次冲锋。
陈远握紧了刀。
他知道,这可能真的是最后一战了。
但就在刀兵即将再次相接的瞬间——
另一支队伍,从后山的方向出现了。
不是土匪。
也不是李家庄的人。
而是一群…穿着杂色衣裳,拿着简陋武器的人。
大约二十多个。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脸上有道疤,眼神凶狠。
老吴。
山的采买,那个在赌场烧了陈远信的人。
但他现在,带着一群人,站在了土匪的背后。
“老吴?”座山虎转身,一脸错愕,“你什么?”
“老大,”老吴的声音很平静,“到此为止吧。”
“什么?”
“死了八个兄弟,伤了十几个。”老吴说,“为了抢一个穷村子,值得吗?”
“你反了?!”座山虎暴怒。
“我没反。”老吴说,“我只是不想兄弟们白白送死。”
他身后的人,都是山的土匪——但都是那些最近半年才上山,不愿意人抢掠的人。
小石头说过的那七八个人,现在都在这里。还有几个,是刚才战斗中受伤退下来的。
“你们…”座山虎看着这些人,“都想造反?”
“我们只想活命。”一个年轻土匪说,“老大,收手吧。再打下去,就算赢了,李家庄也会把我们收拾了。”
座山虎看向李彪。李彪正笑眯眯地看着这边,显然很享受这场内讧。
局面变得微妙起来。
土匪分裂成了两派:座山虎的嫡系大约十人,老吴带领的“温和派”二十多人。
而村民这边,还有战斗力的不到十人。
李家庄十几骑,坐山观虎斗。
三方对峙。
“老吴,”陈远忽然开口,“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吴沉默了一下,点头:“记得。”
“青石村愿意接纳愿意改过自新的人。”陈远大声说,让所有人都能听见,“分田分地,既往不咎。”
这话是说给老吴听,也是说给所有土匪听。
座山虎脸色铁青:“老吴,你真要投靠这些泥腿子?”
“不是投靠。”老吴说,“是找个活路。”
他转身面对那些跟着他的人:“兄弟们,咱们上山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口饭吃,为了活命吗?现在有不用人也能活的路,走不走?”
人群动。
“可是…”有人犹豫,“他们真能信吗?”
“我信。”小石头站出来,脸上还带着血,“我就是从山上下来的。陈先生收留了我,教我打铁,教我认字。他说话算话。”
这话很有分量。
一个曾经的土匪,现在站在村民这边作证。
“妈的!”座山虎知道大势已去,咬牙切齿,“好,好!老吴,你有种!我们走!”
他带着剩下的嫡系,转身就要走。
“等等。”李彪忽然开口。
座山虎停下。
“李三公子,”他冷冷地说,“这事跟你没关系吧?”
“本来没关系。”李彪慢悠悠地说,“但现在有关系了。”
他指着陈远:“这个书生,得罪过我。今天,他必须死。”
陈远的心提了起来。
李彪这是要借刀人——座山虎了陈远,既除掉眼中钉,又能重新掌控土匪。
座山虎犹豫了。
陈远,能讨好李家庄,但会彻底得罪老吴那派人。不,李家庄不会放过他。
“老大,”独眼狼小声说,“李家庄咱们惹不起。”
座山虎眼神一狠。
“!”
他带着人,再次冲向陈远。
这次目标明确——只要陈远的人头。
“保护远哥儿!”陈四大喊。
还能战斗的村民围了上来,把陈远护在中间。
老吴也动了。
“拦住他们!”
他带着人,挡在了座山虎面前。
土匪内讧,正式爆发。
两派人马打在一起。
李彪在马上看着,笑容更盛了:“打,打得好。等你们打完了,我来收拾残局。”
但变故再次发生。
从镇子的方向,又有一队人来了。
不是骑马,是步行。大约三十多人,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但手里都拿着武器——锄头、铁锹、柴刀。
为首的是个老者,须发花白,但腰板挺直。
柳老栓。
柳树屯的屯长。
“陈先生!”柳老栓大喊,“柳树屯来助你!”
他身后,是柳树屯的壮年男子。几天前,陈远派人去柳树屯传授防御技术,现在,他们来报恩了。
三十多人加入战场,局势瞬间逆转。
座山虎脸色大变。
李彪的笑容也僵住了。
“柳老栓,”他冷声说,“你们柳树屯也要掺和?”
“青石村对我们有恩。”柳老栓说,“今天这事,我们管定了。”
三方变成四方。
不,五方。
因为从另一个方向,又来了几个人——是周边其他村子的人。他们听说青石村被土匪打,都带着人来帮忙。
虽然每个村子只来了几个人,但加起来也有二十多人。
局势彻底乱了。
李彪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原本的计划是坐收渔翁之利,但现在,村民这边人越来越多,土匪又在内讧。再等下去,可能什么都捞不到。
“撤。”他咬牙下令。
李家庄的护院调转马头,离开了。
他们一走,座山虎知道彻底没希望了。
“撤!”他也下令。
但老吴拦住了他。
“老大,”老吴说,“你走可以,但把兵器留下。”
“什么?”
“兵器留下,人走。”老吴说,“这是投名状。”
座山虎盯着老吴,眼睛通红。但他看看周围——柳树屯的人、其他村子的人、老吴的人、村民,加起来六七十人,而他自己只剩七八个嫡系。
打不过。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好!”
他扔下刀。
其他人也纷纷扔下兵器。
“滚。”老吴说。
座山虎最后瞪了陈远一眼,那眼神像要把人生吞活剥。然后,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战斗,结束了。
战场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陈远。
陈远拄着刀,站着。
他看向四周:死去的村民,受伤的兄弟,还有那些来帮忙的邻村人。
最后,他看向老吴。
“你说的话,还算数吗?”老吴问。
“算数。”陈远说,“愿意留下的,青石村欢迎。想走的,绝不强留。”
老吴转身面对他的人:“都听见了。想留下的,站到这边。想走的,现在可以走。”
二十多人,大部分都走到了村民这边。只有三四个,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他们是座山虎的死忠。
“清点伤亡。”陈远对陈老说,“治疗伤员,安葬死者。”
“是。”
陈远走到柳老栓面前,深深鞠躬:“柳老叔,多谢。”
“别谢我。”柳老栓扶起他,“是你先帮了我们。咱们这些村子,就得互相帮衬。”
其他村子的人也围上来。
“陈先生,以后有事说一声!”
“对,咱们一起!”
陈远看着这些质朴的面孔,眼眶发热。
他知道,从今天起,青石村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他看向远处——李家庄离去的方向,座山虎离去的方向。
战斗结束了,但战争才刚刚开始。
李家庄不会善罢甘休。
座山虎也不会。
但至少今天,他们赢了。
陈远抬起头。
天亮了。
阳光刺破晨雾,照在血染的土地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