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七年,三月十八,已时。
战斗结束了两个时辰,但血腥味还在空气中弥漫。
陈远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村民们处理战后事宜。死者被小心地抬到祠堂前——四个村民,三个邻村来帮忙的汉子,还有七个土匪的尸体。后者被单独放在一边,准备挖坑埋掉。
他还记得那四个村民的名字:王老实,四十二岁,种田好手,家里有老婆和三个孩子;李二狗,二十三岁,刚成亲半年;周大牛,三十八岁,铁匠铺的学徒;赵石头,十六岁,陈四的远房侄子。
他们的家人围在尸体旁,哭声撕心裂肺。
陈远想过去安慰,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语言在这种时刻都苍白无力。是他把他们带上了战场,虽然是为了保卫家园,但人死了就是死了。
“远哥儿。”陈老走过来,眼圈红肿,“抚恤的事…怎么安排?”
陈远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悲伤可以等,但活人的事必须立刻处理。
“每户给五石粮,二两银子。”他说,“孩子村里养到十六岁,老人村里养老。”
陈老吃了一惊:“这…太多了。村里没这么多钱粮。”
“从公仓出。”陈远说,“不够的部分,我补。”
“你怎么补?”
“我有办法。”陈远没细说。其实他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但承诺必须先许下。
老人叹了口气,点头:“我去安排。”
陈远站起来,脚踝的剧痛让他趔趄了一下。陈四赶紧扶住他。
“你伤得不轻。”陈四说,“先去处理伤口。”
“不急。”陈远看向另一边——那些投诚的土匪,二十三个人,被暂时安置在晒谷场上,由柳树屯的人看着。
他们很安静,大部分人蹲在地上,低着头。有些人身上有伤,正在互相包扎。
老吴站在最前面,看到陈远走过来,他挺直了腰板。
“陈先生。”老吴说,“人都在这里了。二十三个,都愿意留下。”
陈远扫视这些人。大多三四十岁,面容沧桑,眼神里有一种长期挣扎求生的疲惫。有几个很年轻,不过十六七岁。还有两个身上有伤,包扎的布条渗着血。
“你们都想清楚了?”陈远问,“留在青石村,就要守青石村的规矩。种田、做工、交税、守村。以前的事可以不计较,但以后再有作奸犯科,严惩不贷。”
“想清楚了。”一个中年汉子说,“上山是被的。我原是个木匠,东家欠工钱不给,还把我打出来。告官没人理,只好上山。”
“我是逃兵。”另一个年轻点的说,“北边打仗,当官的让我们去送死。我不想死,就跑了。”
一个个说下来,故事大同小异:被欺压、被迫、走投无路。
陈远听完了,沉默片刻。
“好。”他说,“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青石村的村民。分田、分地、分农具。但有个条件——”
所有人都抬头看他。
“三年观察期。”陈远说,“这三年,你们住村东那片空地,自己开荒。村里提供种子、农具,但收成村里收三成,七成归你们。三年后,如果表现好,正式入籍,和其他村民一样待遇。”
这是折中的方案。直接接纳,其他村民会有意见。完全隔离,又辜负了他们的投诚。
老吴点头:“合理。”
“还有,”陈远看向老吴,“你负责管他们。谁犯事,你担责。”
“是。”
“现在,”陈远说,“去帮忙。抬伤员,挖坟,清理战场。用行动证明你们的话。”
老吴转身,对那些人说:“都听见了?活!”
二十三个人分散开,加入忙碌的人群。
陈远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是如何让这些人真正融入村庄。
未时,祠堂前。
葬礼简单而肃穆。
四个村民的棺材是用现成的门板钉的。没有道士,没有和尚,只有陈老主持。
“王老实,李二狗,周大牛,赵石头…”老人念着名字,声音颤抖,“他们为护村而死,是青石村的英雄。他们的家人,村里养。他们的名字,刻在祠堂,世代供奉。”
棺材缓缓放入土坑。
一锹一锹的土盖上去。
哭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压抑,更加绝望。
陈远站在最前面,没有哭。但心里某个地方,像被挖空了。
他想起穿越前的世界,想起那些和平安宁的子。那时他觉得生活很苦——考试压力、就业焦虑、房价太高。但现在回头看,那些苦,是多么奢侈的烦恼。
在这个世界,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幸运。
葬礼结束后,陈远去了伤员安置处——临时设在祠堂偏殿。
五个重伤员躺在草席上。孙婉娘带着几个妇女在照顾他们。药草的味道混合着血腥味,令人窒息。
陈远一个个看过去。
最重的是陈四的徒弟周大牛——被刀砍中口,虽然没伤到内脏,但失血过多,昏迷不醒。孙婉娘说,能不能熬过去,看今晚。
其次是李二狗的父亲——李老栓,五十多岁,被石头砸中头,半边脸肿得变形,一直在说胡话。
还有三个,伤势稍轻,但也要躺上一两个月。
“药够吗?”陈远问。
“止血的药够了。”孙婉娘说,“但退热的、止痛的…缺。还有,周大牛需要人参吊命,但村里没有,也买不起。”
人参。
陈远想起定神草。慕容芷说过,那东西只长在山禁地。
“我去找。”他说。
“你?”孙婉娘看着他肿得跟馒头似的脚踝,“你这伤,走不了路。”
“那也得去。”陈远说,“我不能看着他们死。”
正说着,小石头跑进来:“陈先生,柳老叔找你,说有事商量。”
申时,陈老家。
柳老栓和其他几个村子的代表都在。一共六个人,代表六个村子:柳树屯、张家庄、李家沟、赵家堡、王家洼,加上青石村。
“陈先生,”柳老栓开门见山,“今天这一仗,大家都看到了。单个村子,挡不住土匪,也斗不过李家庄。咱们得抱团。”
其他人都点头。
“怎么抱团?”陈远问。
“我们商量了一下。”张家庄的张老五说,“六个村子,成立个‘联保’。一家有难,五家支援。平时互通有无,农忙时互相帮工。”
“还要建个民兵队。”李家沟的李大山说,“每个村出五个人,三十人,常备训练。土匪来了能打,平时还能护商路。”
陈远听着,心里快速盘算。
这是好事。但有两个问题。
“钱粮谁出?”他问。
“按村子大小出。”柳老栓说,“我们柳树屯出三成,青石村出三成,其他四个村各出一成。”
“指挥权归谁?”
这个问题让屋里安静了一下。
谁指挥,谁就有权力。权力,最敏感。
“我看…”赵家堡的赵老三试探着说,“陈先生有谋略,今天这一仗打得漂亮。要不…”
“不行。”陈远打断,“我是青石村的人,指挥联保民兵,其他村会有意见。”
这是实话。虽然他今天救了大家,但涉及到长期权力,必须谨慎。
“那你说怎么办?”柳老栓问。
“选举。”陈远说,“六个村,每村一票。选个总指挥,任期一年,可以连任,但最多三届。”
“这…”众人面面相觑。选举,这词太新鲜。
“就是大家投票。”陈远解释,“觉得谁合适,就投谁。得票多的当。”
“那要是选出来的人不会打仗呢?”李大山问。
“所以还要设个参谋部。”陈远说,“每个村出一个人,组成参谋部。打仗的事,总指挥和参谋部一起商量。”
这个方案,考虑了权力制衡,也考虑了专业性。
众人讨论了一会儿,都觉得可行。
“那第一任总指挥…”柳老栓看着陈远。
“我提议柳老叔。”陈远说,“德高望重,经验丰富。”
柳老栓一愣,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我老了…”
“柳老叔别推辞。”张老五说,“除了你,别人镇不住。”
其他人也附和。
最终,柳老栓勉强答应。参谋部成员:陈远(青石村)、李大山(李家沟)、张老五(张家庄)、赵老三(赵家堡)、王老七(王家洼),加上柳树屯的一个年轻人——柳青,柳老栓的儿子。
“还有个事。”陈远说,“今天投诚的那些土匪,二十三个人,怎么安置?”
这个问题更棘手。
“要我说,”王老七皱眉,“土匪就是土匪,今天能反座山虎,明天就能反咱们。不能留。”
“但他们确实帮了我们。”李大山说,“要不是他们倒戈,今天输赢还不一定。”
“那是他们识时务。”王老七说,“等李家庄或者座山虎给的好处更大,他们还会倒戈。”
陈远听着,没话。他需要知道各个村子的态度。
讨论持续了一个时辰。最终,勉强达成共识:暂时安置在青石村,但三年观察期,期间由联保民兵监视。三年后,如果没问题,再正式接纳。
“那就这样。”柳老栓拍板,“陈先生,人先安置在你这里。我们六个村子轮流派人来‘协助管理’,每村一个月。”
这是变相的监视,但也是一种分担责任的方式。
陈远点头:“好。”
酉时,陈远回到自己的茅屋。
天快黑了。他点起油灯,坐在桌前,开始写今天的总结。
这是他的习惯——无论多累,都要把重要的事记下来。
“三月十八,山土匪袭村。战死七人(村民四、援军三),伤十五人。土匪伤亡约二十,分裂。老吴率二十三人投诚,安置村东。柳树屯等五村援军,成立六村联保,柳老栓任总指挥…”
写到一半,头痛又来了。
这次的痛不一样——不是那种空荡荡的痛,而是尖锐的、刺入骨髓的痛。伴随着剧烈的恶心感。
他冲到门口,呕吐起来。
吐出来的都是酸水。胃里空空如也,从早上到现在,他什么都没吃。
吐完后,他瘫坐在门槛上,浑身冷汗。
他知道这是什么——创伤后应激。第一次人,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死亡,第一次亲手把匕首刺进别人的喉咙。
那个土匪临死前的眼神,一直在眼前晃。
还有王老实、李二狗、周大牛、赵石头的脸。
他闭上眼睛,但那些画面更清晰。
“远哥儿?”
是陈月的声音。
少女端着一碗粥走过来,看到他惨白的脸色,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没事。”陈远勉强站起来,“有点累。”
陈月把粥递给他:“先吃点东西。”
粥是温的,加了点盐。陈远强迫自己喝下去。食物进入胃里,稍微缓解了恶心感。
“陈先生。”小石头也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我从…从那些投诚的人那里,拿了点东西。”
“什么?”
小石头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些碎银子,还有几串铜钱。
“这是…”陈远皱眉。
“是他们凑的。”小石头说,“说算是…安家费,或者抚恤金。总共三两七钱。”
陈远看着那些钱。不多,但对他们来说,可能是全部家当。
“谁的主意?”
“老吴。”小石头说,“他说,虽然人死了不是他们的,但总是因为这场仗。一点心意。”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
“收下吧。”他说,“给死者家属。”
“是。”小石头收起布包,犹豫了一下,“还有…老吴问,明天能不能开始开荒?他们说闲着也是闲着,想早点活。”
“可以。”陈远说,“你带他们去村东那片荒地。工具去陈三叔那里领,就说我说的。”
“好。”
小石头走了。
陈月没走,她看着陈远:“你脸色真的很差。我去请孙大娘来看看?”
“不用。”陈远说,“我休息一下就好。”
陈月咬着嘴唇:“那…那株药草,你真的不吃吗?”
定神草。
陈远想起怀里那几株。吃了,头痛会缓解,也许能睡个好觉。
但代价呢?
更多的遗忘。已经忘了那么多,再忘下去,还剩什么?
“先留着。”他说,“也许…有更需要的人。”
周大牛需要人参,但那东西太贵。定神草虽然不能治伤,但至少能止痛。
“对了,”陈远忽然想起,“慕容先生…有消息吗?”
陈月摇头:“没有。她上次说半个月后回来,这才七八天。”
慕容芷。
陈远想起那个神秘的游方药师。她似乎知道很多事,关于定神草,关于他的头痛,关于…这个世界的秘密。
如果她在,也许能救周大牛。
但她在哪?
不知道。
戌时,陈远去了村东。
那片荒地靠近河边,土质不错,但长满杂草灌木。二十三个人正在清理——砍灌木,拔草,平整土地。
老吴看见陈远,走过来:“陈先生。”
“进度怎么样?”
“今天先把这块清出来。”老吴指着大约三亩地,“明天可以开始翻土。种什么?”
“先种土豆。”陈远说,“生长快,产量高。种子村里提供。”
“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老吴开口,“谢谢。”
“谢什么?”
“给我们一条活路。”老吴说,“座山虎不会放过我们。李家庄也不会。除了这里,我们没地方去。”
“你们也救了青石村。”陈远说,“扯平了。”
老吴笑了笑,笑容苦涩:“在山上时,我烧了你那封信。对不起。”
“为什么烧?”
“怕。”老吴坦白,“怕被座山虎发现,怕死。也怕…就算信送到了,也没人信。这世道,谁信土匪的话?”
陈远没说话。
“但现在,”老吴看着那些正在活的人,“我觉得…也许这世道,还能变一变。”
“怎么变?”
“不知道。”老吴摇头,“但你在变。青石村在变。也许…能变得好一点。”
陈远看着这个中年男人。他脸上的疤在火光下显得狰狞,但眼神里有种东西——是希望,或者说,是对希望的渴望。
“会变好的。”陈远说,“我保证。”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有些不信。但有时候,人需要这种谎言来支撑。
老吴用力点头:“我信你。”
亥时,陈远去了铁匠铺。
陈四还没睡,在炉子前发呆。炉火已经熄灭,只有余烬的微光。
“四叔。”陈远坐下,“怎么不休息?”
“睡不着。”陈四说,“一闭眼,就是大牛的样子。那孩子…跟我三年了,老实,肯。说好了今年秋天,给他娶房媳妇…”
声音哽咽了。
陈远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他会好的。”他只能说这种苍白的话。
陈四摇头:“孙大娘说了,看今晚。熬过去就活,熬不过就…”
没说完。
两人沉默地坐着。
过了很久,陈四忽然说:“远哥儿,你说…我们做的对吗?”
“什么?”
“反抗。”陈四说,“如果不反抗,乖乖交粮,也许不会死人。李二狗不会死,王老实不会死,大牛也不会…”
“但会被一直欺负。”陈远说,“今天交三成,明天交五成,后天交七成。直到所有人都饿死。”
陈四没说话。
“四叔,”陈远看着炉火的余烬,“你知道吗,我在书上看过一个故事。有个村子,总是被老虎吃人。村民们很怕,就每天送一个人给老虎吃。这样老虎就只吃那个人,不吃别人。他们觉得这样很划算——只死一个人,救全村。”
“后来呢?”
“后来,村里的人越来越少。因为老虎每天都要吃一个。最后,村子没人了,全被吃光了。”
陈四听懂了这个比喻。
“所以,”陈远说,“反抗会死人,但不反抗,会死更多人,死得更屈辱。”
“我明白了。”陈四站起来,“我去看看大牛。”
“我也去。”
两人来到祠堂偏殿。
周大牛还昏迷着,呼吸微弱。孙婉娘守在一旁,用湿布给他擦额头。
“怎么样?”陈四轻声问。
“烧还没退。”孙婉娘摇头,“再烧下去,就…”
陈远从怀里掏出那几株定神草:“这个…有用吗?”
孙婉娘看了看:“这是安神的,治不了伤。但…也许能让他舒服点。”
“那就用。”
孙婉娘取了一株,捣碎,混在水里,给周大牛灌下去。
过了一会儿,周大牛的呼吸平稳了一些,但烧还没退。
“看天命了。”孙婉娘说。
陈远站在床边,看着这个年轻人苍白的脸。
他才十九岁。
不该死在这里。
但这个世界,从来不管该不该。
子时,陈远回到茅屋。
他累极了,但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战场,就是鲜血,就是死亡。
他爬起来,点起油灯,继续写总结。
“…今成立六村联保,需制定详细章程:民兵编制、粮饷分配、指挥体系、决策机制…”
写着写着,笔停了。
他想起现代社会的组织原则:民主集中、权力制衡、法治精神…
但这些,在这个封建时代,能实现吗?
也许能,但需要时间,需要一步步来。
他重新拿起笔:
“第一步:建立联保议会,每村两名代表,重大事项投票决定。”
“第二步:民兵队编制,三十人常备,按村子大小分摊名额。”
“第三步:建立公仓,储备粮食,应对灾荒和战事。”
“第四步:制定联保律法,简单明了,人人遵守。”
“第五步…”
他停住了。
第五步是什么?
是发展经济?是改善民生?是抵御外敌?
都是,但都太远。
眼下最急迫的,是两件事:第一,救治伤员;第二,防备报复。
座山虎会回来。李家庄会报复。
他们必须做好准备。
陈远放下笔,走到窗前。
夜空清朗,繁星点点。
很美。
但在这美丽的星空下,是血腥的厮,是无尽的苦难。
他想起穿越前,有一次去山区支教。那里的孩子很穷,但至少不用担心被土匪,不用担心饿死。
那才是人该过的子。
也许…也许他能在这个世界,建起一点点那样的生活。
一点点就好。
哪怕只为了今天死去的那些人。
哪怕只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人,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
他回到桌前,在纸上写下最后一行:
“目标:建立一个没有土匪欺压,没有豪强掠夺,人人有田种,有饭吃,有尊严的地方。”
他知道这很难。
但总得有人开始。
那就从他开始。
从青石村开始。
从这六个村子开始。
窗外,传来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
而前方,还有无数的战斗在等着。
但至少今夜,这一刻,他明确了方向。
那就够了。
陈远吹灭油灯,躺下。
这次,他睡着了。
没有噩梦。
只有坚定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