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论坛上关于艺术设计大赛的报名通知被顶到了首页。林暖暖刷到这条帖子时，正在食堂吃早餐。
“暖暖，你真的要和江寒组队参加？”苏晓凑过来看她的手机屏幕，“这个比赛规格很高，获奖的话对保研和就业都有加分。”
“嗯。”林暖暖点头，“我们已经开始准备了。”
“你们？”苏晓挑眉，“我是说，除了江寒，还有谁？”
林暖暖报了几个名字：“陈默负责后端，数学系研一的张毅学长帮忙做算法优化，教育系的一个学姐负责用户测试设计。江寒列了一个很详细的团队架构。”
苏晓瞪大眼睛：“所以现在是一个正规团队了？不是你们两个私下了？”
“算是吧。”林暖暖笑了，“江寒说既然要做，就做到最好。他还准备申请学校的大学生创新基金。”
“我的天……”苏晓喃喃道，“江寒这是动真格了啊。”
林暖暖没有回答。她想起周六下午在实验室里，江寒说的那些话。
“系统核心。”
这个词她反复想了很多遍。对江寒来说，这可能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高级别的定义了。
手机震动，是江寒发来的消息：
“申请材料需要你的作品集和设计说明。下午四点，图书馆一楼讨论室，团队第一次正式会议。”
后面附了一个详细的议程和分工表。
林暖暖快速回复：“收到。我会准时到。”
“暖暖，”苏晓看着她专注打字的样子，忽然压低声音，“你和江寒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林暖暖抬起头，脸颊微微泛红：“就……伙伴。”
“只是伙伴？”苏晓不信，“那上次陈默说，江寒在实验室通宵优化程序，是因为你说‘延迟影响用户体验’？还有，他为什么主动帮你联系其他院系的同学？还有还有，他为什么——”
“苏晓。”林暖暖打断她，声音很轻，“有些事……我也不确定。但我知道的是，我们现在在做的，对我们两个都很重要。”
她顿了顿：“至于其他的……等这个做完，也许会更清楚。”
苏晓看着她，忽然笑了：“好，我不问了。但暖暖，你要记住——赌约还有两周就到期了。如果你赢了，他可是要承包你一学期早餐的。”
林暖暖也笑了：“我知道。”
但其实，早餐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个实验室里的下午。
重要的是那句“系统核心”。
重要的是……一个数学天才，为了她，开始学习给算法加上“温度参数”。
—
下午三点五十，图书馆一楼讨论室。
林暖暖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江寒、陈默、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应该是张毅），还有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
“林暖暖，欢迎。”江寒起身，虽然表情依然平静，但林暖暖捕捉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柔和？
“抱歉，我来晚了。”林暖暖说。
“不晚，还有五分钟。”江寒指着一个空位，“坐这里。”
她坐下后，江寒开始介绍团队成员：“陈默，计算机系，负责后端架构。张毅，数学系研一，算法顾问。李薇，教育系大三，用户体验设计。”
然后他看向林暖暖：“林暖暖，美术学院，发起人和艺术总监。”
“大家好。”林暖暖微笑着打招呼。
陈默朝她眨眨眼，张毅礼貌地点头，李薇则好奇地打量着她。
“我们先看议程。”江寒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一份详细的PPT，“名称暂定为‘MathScape：数学体验艺术平台’。核心目标是通过交互艺术装置，让非数学专业的人也能直观感受数学之美。”
他开始讲解框架。从技术实现到艺术设计，从教育价值到推广策略，每一个部分都逻辑清晰、数据详实。林暖暖听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自豪，感动，还有一点点……不真实感。
这个人，真的在认真对待他们的每一个想法。
“林暖暖，”江寒看向她，“你介绍艺术设计部分。”
林暖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连接到投影仪。
“我们的设计理念是‘让数学有温度’。”她开始展示草图，“主装置是一个大型触摸屏，周围环绕声音和温度传感器。用户通过手势、声音甚至体温，与数学结构进行实时互动。”
她展示了几张概念图：一个孩子用手掌的移动控制分形图形的生长，一个老人用声音的频率改变拓扑变形的速度，一群学生围在一起，各自的体温数据融合成一个动态的几何图案……
“关键在于个性化。”林暖暖说，“每个人的数学体验都应该是独特的，就像每个人的指纹一样。我们希望用户在互动的过程中，不仅看到数学的‘美’，还能感受到数学的‘我’——这个结构因我而生，这个变化因我而起。”
她讲完后，讨论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李薇第一个鼓掌：“这个理念太好了！从教育角度来说，个性化体验能极大提升学习动机和记忆深度。”
张毅推了推眼镜：“技术上可行。我们可以用机器学习算法分析用户的生物信号，实时调整参数。难点在于如何平衡算法的复杂度和实时性。”
陈默点头：“后端架构我可以优化。但需要大量的测试数据来训练模型。”
所有人都看向江寒。
江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测试数据我来解决。数学系有实验室可以借用，我可以招募志愿者进行前期测试。”
他看向林暖暖：“艺术设计的时间表是怎样的？”
林暖暖翻到另一页PPT：“这是初步的时间表。第一阶段：概念设计和原型制作，两周。第二阶段：用户测试和迭代，三周。第三阶段：最终作品制作，四周。总共九周，赶在大赛截止期前完成。”
“时间很紧。”江寒说，“但可行。前提是团队配合高效。”
他环视一圈：“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
“好。”江寒点头，“那我们从今天开始正式启动。每周一、三、五晚上七点到九点，在这里开会。其他时间据分工自行安排，但进度需要及时同步。”
他分发打印好的任务清单。每个人拿到自己的部分，开始仔细阅读。
林暖暖看着手里的清单。她的任务包括：完成所有视觉设计、制作交互原型、编写艺术说明文档……每一项都有明确的截止期和质量要求。
严谨，清晰，不容置疑。
典型的江寒风格。
会议进行了一个半小时。结束时，窗外天色已暗。
“今天就到这里。”江寒看了眼手表，“林暖暖留一下，讨论艺术原型的细节。其他人可以走了。”
陈默朝林暖暖使了个眼色，笑着离开了。张毅和李薇也收拾东西出门。
讨论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林暖暖看着江寒。他正在整理会议记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侧脸在电脑屏幕的光照下显得格外专注。
“江寒。”她轻声叫他。
江寒停下打字，转过头：“嗯？”
“谢谢你。”林暖暖说，“为这个做这么多。”
江寒沉默了几秒，然后合上电脑：“不用谢。这是我们共同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想看到你的想法变成现实。”
林暖暖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那赌约呢？”她问，“我们还在打赌吗？”
江寒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温暖的阴影。
“赌约……”他缓缓开口，“已经不重要了。”
“为什么？”
“因为无论输赢，”江寒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我的生活轨迹都已经改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林暖暖，你知道在我的数学模型里，什么是最难处理的问题吗？”
“什么？”
“混沌系统。”江寒说，“初始条件的微小变化，会导致结果的巨大差异。理论上不可预测，无法用确定的公式描述。”
他转过身，看着她：“你就是我的混沌系统。”
林暖暖愣住了。
“从你出现在我生活里的第一天起，”江寒继续说，“我的所有预测模型都开始失效。我无法准确计算你的行为，无法预测你的反应，甚至无法理解……为什么我会在意这些。”
他走回桌前，但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她面前。
“但奇怪的是，”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沉，“我不讨厌这种失控。相反，我开始觉得……之前的‘可控’世界，太单调了。”
林暖暖仰头看着他。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中，但眼睛亮得惊人。
“江寒，”她轻声问，“你在害怕吗？”
“害怕什么？”
“害怕这种……失控。”
江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很轻，但很肯定。
“有一点。”他承认，“但我更害怕的是……如果现在让你离开我的系统，系统可能会崩溃。”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放在桌上的手背。
只是一个触碰。
但林暖暖感觉像被电流穿过。
“所以，”江寒说，“赌约到期后，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想……继续这个。继续这个。继续……”
他没有说完。
但林暖暖明白了。
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江寒，”她说，“你知道在艺术创作里，什么时候作品最有生命力吗？”
“什么时候？”
“当创作者不再完全控制它的时候。”林暖暖说，“当你放下所有的预设，让材料、工具、甚至意外，都成为创作的一部分。这时候的作品，往往比精心设计的更生动，更真实。”
她站起身，直视他的眼睛：“也许人生也是这样。不是所有东西都需要精确控制。有时候，一点点失控，一点点意外，反而会让生命……更有温度。”
江寒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
然后，很慢很慢地，他的嘴角上扬了一个弧度。
很小，但真实。
一个笑容。
一个林暖暖从未见过的、温暖的笑容。
“你总是能给我新的视角。”他说。
“这是我的工作。”林暖暖也笑了，“艺术总监的职责之一——提供不同的看世界的方式。”
江寒点点头，重新坐下，打开电脑：“那我们现在讨论艺术原型。你上次说的那个‘温度色彩映射算法’，我需要更详细的说明……”
他又回到了工作状态。但这一次，林暖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话时，会偶尔看向她的眼睛。
他思考时，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更放松。
他听到她的想法时，会认真点头，而不是直接分析可行性。
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漫长的运行之后，终于学会了……呼吸。
学会了一点点的，不完美。
但正是这一点点的不完美，让他变得真实。
变得温暖。
变得……可触及。
晚上九点，讨论结束。
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夜晚的风很凉，林暖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江寒注意到这个动作。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她。
“穿着。”他说，“你穿得太薄。”
林暖暖愣住了。她看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又看向江寒——他只穿着一件长袖衬衫，在夜风中显得单薄。
“那你……”
“我不冷。”江寒说，“体温调节能力比你强。”
典型的江寒式理由。但林暖暖知道，这是他的关心方式。
她接过外套，披在身上。外套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很淡的、像是皂角混合着纸张的味道。
很净。
很江寒。
“谢谢。”她轻声说。
“不用谢。”江寒走在她旁边，“这是……伙伴应该做的。”
伙伴。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新的温度。
走到宿舍楼下时，江寒停下脚步。
“林暖暖。”
“嗯？”
“明天晚上，”他说，“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江寒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词语。
“一个对我很重要的地方。”他最终说，“数学系的顶层观星台。在那里，可以看到整个校园。”
他顿了顿：“我想让你看看，我平时看的世界。”
林暖暖的心跳加快了。
“好。”她说，“几点？”
“七点。我在数学楼门口等你。”
“嗯。”
短暂的沉默。
路灯的光在两人之间投下长长的影子。
“那……明天见。”林暖暖说。
“明天见。”
江寒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宿舍楼。
林暖暖在楼梯口回过头，看到他还在那里，仰头看着四楼的某个窗户——她的窗户。
她挥了挥手。
江寒也抬起手，很轻地挥了挥。
然后转身离开。
林暖暖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才慢慢上楼。
回到房间，她脱下外套，小心地挂在椅背上。
然后走到窗边。
对面402的灯还没亮。
她看了很久。
窗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嘴角带着一个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笑。
温暖。
真实。
像春天里，第一朵破土而出的花。
像算法里，刚刚加入的那个温度参数。
从0开始。
现在，已经是一个无法忽略的数值了。
而且还在上升。
持续上升。
像某种不可逆转的化学反应。
像某个数学天才，终于承认了自己的系统里，有一个无法用公式描述，却真实存在的……
核心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