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大学的走廊似乎永远都带着一股散不去的气,尤其是这种连绵的阴雨天。
祁同伟从高育良的办公室出来时,走廊里的声控灯因为他的脚步声而次第亮起,又在他身后缓缓熄灭。这种明暗交替的感觉,像极了官场上的起起伏伏——有人在灯下飞黄腾达,有人在暗处粉身碎骨。
他走到缓步台处,停下了脚步,隔着那扇已经有些开裂的木质窗框,看向外面依旧喧嚣的场。
梁璐的那辆黑色小轿车已经消失在了视野中,但她留下的那股令人窒息的权力余威,却像这漫天的细雨一样,无孔不入地渗透进了学校的每一个角落。
“嘿,看,那就是祁同伟。” “听说他刚才拒绝了梁老师?还把花给扔了?” “疯了,真是疯了,他一个农村出来的,哪来的胆子?这下档案肯定被扣死在学校了。”
几个抱着书本路过的低年级学生在远处交头接耳,眼神中既有对“勇士”的猎奇,更多的是一种对“蠢人”的怜悯。
祁同伟听着这些议论,嘴角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既然归来,不做棋子。
这句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像是一道铁律,深深烙印在他这具年轻而充满活力的躯体里。
在前世,他是汉东省最成功的一枚棋子。他为了跳出那个穷山沟,把自己卖给了梁家,成了梁群峰手里用来平衡势力的筹码,成了赵立春用来冲锋陷阵的走狗。他自以为是在博弈,其实他只是在权力的棋盘上,被人随意挪动、随时可以舍弃的“卒子”。
因为是卒子,所以他必须在孤鹰岭自裁,以此来保全那个庞大派系的最后一点体面。
“同伟,你怎么还在这发呆?”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祁同伟转过头,看到陈海正急匆匆地跑上来。此时的陈海还没成为那个躺在病床上的植物人,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运动装,脸上还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未经世俗玷污的赤诚。
“我听场上的人说你……你跟梁璐闹翻了?”陈海跑得气喘吁吁,眼神里全是焦急,“同伟,你太冲动了!你不知道梁家的背景吗?我爸刚才还在念叨你,说你要是想进省检察院,他能帮着说说话,可现在你把梁家得罪死了,我爸那边压力也会很大的!”
陈海口中的“我爸”,就是此时汉东省检察院的副检察长陈岩石,那个外号叫“陈疯子”的老革命。
祁同伟看着面前这个前世被他害得生死不明的兄弟,心中猛地泛起一阵剧痛。
“陈海,如果进省院的代价是让我当一辈子家奴,你觉得陈老会同意吗?”祁同伟拍了拍陈海的肩膀,语重心长。
陈海愣住了。他看着祁同伟,总觉得这个相处了四年的学长,眼神深邃得让他看不透,那种语气,更像是一个长辈在教诲后生。
“我爸肯定不同意,但我怕你以后……”
“没有以后。这一世,我命由我,不由梁。”
祁同伟绕过陈海,径直走向了学生处的办公室。
他知道,按照梁璐的性格,此时此刻,学校行政体系的这台机器已经开始疯狂转动了。
果然,当他推开学生处处长室的大门时,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发指。
处长姓王,是个圆滑的中年人,平里对祁同伟这个“汉大三杰”之首总是笑脸相迎。但此刻,王处长正板着脸坐在大皮椅里,手里拿着一份还没透的分配意向表,眼神冰冷。
“祁同伟同学,你来得正好。”王处长把表往桌子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关于你的分配去向,学校原本已经把你列入了省委办公厅的初选名单。但鉴于你今天在场上目无尊长、行为不检,严重损坏了学校形象,系里和处里研究决定,取消你的初选资格。”
祁同伟拉开王处长对面的椅子,泰然自若地坐下。
“那学校打算把我分到哪儿?”祁同伟语气平淡,甚至还带着一丝审视。
王处长被他的淡定弄得有些发毛。他本以为祁同伟会哭着求饶,会写检讨,或者会搬出高育良教授来施压。可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稳坐如山,那种气场竟然让他这个处长都感到一阵局促。
“梁书记……咳,我是说,鉴于你的专业能力,我们认为基层更需要你。”王处长避开了祁同伟的目光,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盖了红章的公文,“岩台市,京山县,法政校。或者,那里有个刚成立不久的基层派出所缺人,去那儿磨炼磨炼吧。”
京山县。
汉东省最穷、山最高、治安环境最乱的地方。
这就是梁家给他的“小鞋”。在前世,这是祁同伟噩梦的开始;但对现在的祁同伟来说,这却是他最好的“避风港”。
在省委大院,梁群峰可以通过无数条线索监视他、打压他。但在京山县的山沟里,那是法律和权力的毛细血管末端,那里虽然苦,却也意味着失控。
只要脱离了梁群峰的视线,只要在那片无法无天的土地上抓到足够的重犯,建立起谁也无法抹的硬战功,他就能在那大转型的激流中,完成属于自己的原始积累。
“好。”祁同伟伸手,拿过了那份分配文件。
王处长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训斥的话,这下全卡在了嗓子里,憋得满脸通红。
“你……你同意了?你不想去求求高教授?”
“王处长,基层的泥土挺厚实,踩着稳当。”祁同伟站起身,理了理领口,“替我给那位梁小姐带句话。这双小鞋,我收下了。希望三年后,梁书记退休的时候,梁家还能有这种‘提拔’别人的底气。”
王处长倒吸一口冷气。他看着祁同伟离去的背影,只觉得那后脊梁骨都在冒凉气。
一个大学生,竟然敢预判省委政法委书记的退休时间?竟然敢公然挑衅梁家的基?
祁同伟走出行政楼,冷雨打在他的脸上。
他知道,现在整个汉东大学都在传他祁同伟“完蛋了”。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盘棋,他才刚刚落了第一子。
不做棋子,就得先跳出棋盘。
他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个亮着灯的窗口,高育良应该正站在那里看着他。
“老师,您在省里稳步高升。我在基层出一条血路。”
“咱们师徒,在汉东之巅见。”
祁同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步走向校门口。
那一夜,祁同伟把宿舍里那几本法律教科书全部整整齐齐地收好。
他翻到了那本早已被翻烂的《刑法》,在最后一页写下了一句话:
“胜天半子,不求于人;以法为剑,且待风起。”
这一刻,他彻底切断了与前世那个“梁家女婿”所有的联系。
一九九一年的雨,依旧在下。
但对于祁同伟来说,那是洗刷旧躯壳的圣水。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在黑暗中静静地听着陈海的呼噜声。
他笑了。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求救的孤鹰。
他是重临汉东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