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无月,夜色如墨。
丑时三刻,青枫谷还沉睡在深沉的黑暗里,李归尘已经醒来。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穿戴整齐,将陆明轩给的储物袋系在腰间,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里面的物品:三张隐身符,三张遁地符,一瓶燃血丹,还有那枚冰冷的破阵锥。
最后,他取出归元鉴,贴身藏在口最里层。镜面触肤冰凉,却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
推开房门,谷中一片寂静。远处瀑布的轰鸣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衬得周遭愈发安静。他走到木楼前的空地上,看到齐岳已经等在那里,一身黑色劲装,长枪用布裹了背在身后,像个沉默的影子。
“睡不着?”齐岳问,声音低沉。
“嗯。”李归尘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望着黑暗中隐约的山峦轮廓,“你怕吗?”
齐岳沉默片刻:“怕。但怕也得去。我妹妹临死前,眼睛一直睁着,像在问我为什么没保护好她。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只能让害她的人付出代价。”
李归尘没说话。他想起了三爷爷的,想起祠堂里那些牌位。有些债,必须用血来还。
陆续有人从屋里出来。赵铁山带着他的七个同伴,都换上了粗布短衫,腰间挂着苦力的号牌,看起来倒真像那么回事。只是眼神里的紧张和仇恨,怎么也藏不住。
柳寒烟最后出来,拄着一临时削的木杖,腿伤让她走路还有些跛。她走到李归尘面前,递过来一个布包:“里面是我这几天做的粮,还有些伤药。我…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做这些。”
“你留在谷中策应,就是最大的帮助。”李归尘接过布包,顿了顿,“如果我们回不来…”
“别说丧气话。”柳寒烟打断他,“一定要回来。”
寅时正,陆明轩准时出现。他换了身灰袍,背上依旧负着那柄古剑,手里提着一个灯笼,昏黄的光照着他平静的面容。
“都准备好了?”他扫视众人。
没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神都是肯定的。
“那就出发。”陆明轩转身走向谷口,“记住,按计划行事。车队辰时会在山脚集结,你们要在卯时前赶到汇合点。”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青枫谷。陆明轩在前方引路,手中灯笼在蜿蜒的山道上投下摇晃的光影。出了谷口,进入一片茂密的枫林,路径更加隐蔽难辨。
李归尘跟在队伍中段,一边走一边在脑中反复回顾计划。从混入车队,到潜入第二层,找到暗道,进入第三层…每一步都不能出错。但他最担心的不是这些,而是陆明轩。
这位玄剑门长老太过从容,太过慷慨。虽然他的解释都合情合理,但李归尘总觉得,有些关键信息被隐瞒了。
行进了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乱石坡。陆明轩停下脚步,灯笼指向坡下一处洼地:“到了。赵道友,你们在这里等,车队辰时会经过下面那条路。记住我教你们的说辞和动作,不要露怯。”
赵铁山点头,带着七名同伴钻进洼地的阴影里,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陆明轩继续前行,又走了半刻钟,来到一处悬崖边。崖下隐约可见一条蜿蜒的土路,像一条灰白的带子缠在山腰。
“那就是白骨峰的车道。”陆明轩指着下方,“你们在这里等,看到车队上山,就按计划行动。我会在对面山脊策应,一旦有变,我会发信号。”
他从怀中取出三枚传讯符,分给李归尘、齐岳和柳寒烟:“遇到紧急情况,捏碎它,我会尽量支援。但记住,一旦进入白骨峰,通讯可能被阵法扰,传讯符不一定有效。”
李归尘接过传讯符,入手微温,上面刻着复杂的符文。他收好符箓,看向陆明轩:“陆长老,事到如今,可否再问一个问题?”
“请问。”
“如果计划失败,玄剑门会如何?”
陆明轩没有立刻回答。山风吹动他的衣袍,灯笼的光映着他深邃的眼睛:“玄剑门从不放弃盟友。但如果真的失败…我会为你们报仇。”
很官方的回答,却也足够坦诚——失败,就是死。
李归尘点头,不再多问。
陆明轩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烟,消失在夜色中。筑基修士的遁术,果然神妙。
现在,悬崖边只剩下李归尘、齐岳和柳寒烟三人。
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李归尘盘膝坐下,闭目调息。齐岳靠在岩壁上,眼睛盯着下方车道,像一头等待猎物的豹。柳寒烟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远方逐渐泛白的天际,不知在想什么。
“你相信陆明轩吗?”齐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李归尘睁开眼:“不全信。”
“我也是。”齐岳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酒壶,抿了一口,“但他给的丹药和符箓都是真的,这点我看得出来。他确实需要我们去白骨峰,至少在到达第三层之前,我们是安全的。”
“那之后呢?”
“之后…”齐岳冷笑,“就看谁算计更深了。”
李归尘默然。齐岳虽然外表粗犷,但心思细腻,能看出陆明轩的图谋,并不奇怪。
“对了,这个给你。”齐岳抛过来一个小布包。
李归尘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铁片,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铁器上掰下来的。铁片表面刻着简陋的图案:一座山,山上着一把枪。
“这是‘铁枪门’的令牌碎片。”齐岳说,“我师父传给我的。如果我死了,你帮我找个传人,别让铁枪门的传承断了。”
“你自己留着。”李归尘想还回去。
齐岳摆手:“拿着吧。万一我回不来,这东西留在我身上也是浪费。你比我聪明,知道该给谁。”
李归尘看着铁片,又看看齐岳,最终收进怀里:“我会活着回来,亲自还给你。”
齐岳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释然。
天色渐亮。
东方泛起鱼肚白,山间的雾气开始升腾。下方的车道上,传来了车轮滚动的声音。
李归尘三人立刻起身,藏到岩石后观察。
只见一支车队从山脚蜿蜒而上,由八辆木车组成,每辆车由两匹黑马拉动,车上堆着麻袋和木箱,用油布盖着。车队前后各有四名护卫,身穿黑煞宗外门弟子的服饰,修为都在炼气四层到五层之间。
车队的中间,走着八名苦力,穿着和赵铁山他们一样的粗布短衫,低垂着头,脚步沉重。
“就是现在。”李归尘低声道。
按照计划,赵铁山他们会在这个路段“偶遇”车队,以更低的价格抢走这份短工。那些真正的苦力都是临时雇佣的散修,不会为了几个灵币拼命。
果然,车队行进到一处弯道时,赵铁山八人从路边的树林里走出来,拦在车前。
“各位老爷,行行好,给口饭吃吧!”赵铁山着蹩脚的口音,弯腰哀求,“我们兄弟几个三天没吃饭了,什么活都能,工钱只要一半!”
护卫中一个领头的瘦高修士皱眉:“滚开!车队已经雇了人!”
“老爷,他们工钱要五个灵币一天,我们只要两个!”赵铁山身后的一个年轻人喊道,“而且我们能得更快!”
那些真正的苦力闻言,顿时动起来:“你们什么意思?抢活吗?”
“都是混口饭吃,谁便宜用谁呗!”赵铁山这边有人反驳。
场面一时混乱。护卫头领不耐烦地挥手:“够了!你们八个,”他指向原苦力,“今天不用了。你们八个,”又指向赵铁山,“工钱三个灵币一天,不?”
“!!”赵铁山连忙点头哈腰。
原苦力还想争辩,但看到护卫按在刀柄上的手,只得愤愤离开。赵铁山八人顺利混入车队,接过推车的活计。
李归尘在悬崖上看着这一幕,心中稍定。第一步成功了。
车队继续上山,很快消失在弯道尽头。
“我们也该动身了。”李归尘说。
按照路线图,他们要从另一条小路绕到白骨峰侧后方,那里有一处峭壁,可以攀爬到第二层仓库附近。这是条险路,但相对隐蔽。
三人离开悬崖,沿着预定路线快速行进。柳寒烟腿伤未愈,走得有些慢,但咬牙坚持着。李归尘和齐岳轮流搀扶她,速度虽然不快,但还算稳定。
半个时辰后,他们抵达峭壁下方。
抬头望去,峭壁高约百丈,几乎是垂直的,岩壁上只有零星凸起的石块和缝隙可以落脚。普通人绝不可能攀爬,但修士有灵力辅助,虽然危险,但并非不可能。
“我先上。”齐岳活动了下手腕,“你们跟上,注意我落脚的位置。”
他纵身一跃,抓住第一块凸岩,像只灵猿般向上攀去。李归尘扶着柳寒烟,等齐岳爬了约十丈后,才开始向上。
攀爬比想象中更难。岩壁湿滑,有些石块看似稳固,一踩却松动了。李归尘一手抓岩缝,一手扶柳寒烟,灵力消耗极快。柳寒烟也尽力自己攀爬,但受伤的左腿使不上力,好几次险些滑落。
爬到一半时,意外发生了。
柳寒烟脚下的石块突然崩碎,她惊呼一声,整个人向下滑落。李归尘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但巨大的下坠力拖得他也向下滑了数尺,直到另一只手死死抠进岩缝才稳住。
“放开我!”柳寒烟急道,“这样我们都会掉下去!”
“闭嘴!”李归尘咬牙,手臂肌肉贲起,一点点将她拉上来。但这样一来,他挂在岩壁上,既要承受两个人的重量,又要保持平衡,灵力如决堤般消耗。
上方传来齐岳的声音:“坚持住!我放绳子下来!”
一用藤蔓临时编成的绳索垂了下来。李归尘抓住绳索,借力向上攀爬。有了绳索的辅助,速度加快了不少,终于在半刻钟后爬上了崖顶。
三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息。李归尘的双手被岩壁磨得血肉模糊,柳寒烟的腿伤更是崩裂,鲜血浸透了裤腿。
“还能走吗?”齐岳问。
柳寒烟咬牙点头:“能。”
李归尘取出伤药给她简单包扎,又吞了颗回气丹,恢复了些灵力。他们没时间休息,车队这时应该已经到达第二层仓库,必须尽快赶到接头地点。
崖顶是一片稀疏的树林,穿过树林,前方豁然开朗——白骨峰的全貌展现在眼前。
那是一座通体灰白的山峰,像一具巨人的骸骨耸立在群山之间。山体表面几乎没有植被,只有嶙峋的怪石和的岩层。半山腰处,隐约可见建筑的轮廓,灰黑色的屋檐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透着阴森。
最显眼的是笼罩整座山峰的阵法光罩——九幽白骨阵。光罩呈半透明,表面有无数白骨虚影游走,时而聚合,时而散开,发出凄厉的尖啸。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阴冷死气。
“那就是白骨峰。”齐岳低声说,眼中闪过刻骨的恨意。
李归尘凝神观察阵法。归元鉴在怀中微微发烫,镜面浮现出阵法的灵力流转图。果然,在光罩的某些节点,灵力流转有微弱的滞涩——那应该是陆明轩说的阵法波动点。
“走,去仓库。”
三人沿着山脊向仓库方向潜行。路上遇到了两处暗哨,但都被齐岳提前发现,绕了过去。看来陆明轩给的地图确实精准。
约一刻钟后,他们抵达仓库后方的山坡。从这里俯瞰,能看到仓库全貌——那是一座巨大的石砌建筑,有前后两个门,前门对着上山的主路,后门对着他们所在的山坡。此刻,前门处停着车队,赵铁山等人正忙碌地卸货。
仓库周围有四个明哨,分别占据四角,还有一队五人的巡逻队,在仓库周围转圈。想要在不惊动守卫的情况下进入仓库,几乎不可能。
“等换岗。”李归尘说,“按地图,辰时三刻会有一次换岗,中间有三十息的空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辰时三刻将至,果然,四角哨塔上的守卫开始陆续下来,新的守卫从仓库侧面的小屋中走出。就在新旧交接的短暂间隙,李归尘三人如三道影子,从山坡冲下,悄无声息地溜进仓库后门。
仓库内部昏暗空旷,堆满了麻袋和木箱。空气中弥漫着药材、矿石和某种腐臭混合的气味。赵铁山等人正在前门处卸货,粗重的喘息声和搬运声在仓库里回荡。
按照计划,他们会将一件特殊的货物搬到指定的位置——仓库最深处,一堆看似普通的麻袋后面。那里就是暗道的入口。
李归尘三人藏在货堆阴影里,等待信号。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赵铁山的声音从前门传来:“老爷,这袋药材放哪儿?”
“搬到最里面去!”护卫不耐烦地回答。
赵铁山和两个同伴扛着一个麻袋,慢慢走向仓库深处。他们走到那堆麻袋后,放下货物,然后装作整理其他东西的样子,迅速移开了几袋货物——地面露出了一个方形暗门。
成功了!
李归尘三人立刻闪身过去。赵铁山压低声音:“下面就是暗道,我们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两个时辰后,无论成败,我们必须离开。你们…保重。”
“你们也保重。”李归尘说完,掀开暗门,纵身跃下。
齐岳紧随其后,柳寒烟最后一个下来,顺手带上了暗门。
暗道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李归尘取出一颗夜明珠,柔和的光照亮了狭窄的通道。通道仅容一人通过,墙壁湿滑,脚下是积水和苔藓,空气中有股浓重的霉味。
“地图。”齐岳说。
李归尘展开地图。暗道向斜下方延伸,约三十丈后,会抵达一个岔路口。向左通往第三层入口,向右则是死路,但有陷阱。
三人小心翼翼前行。通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滴水声和他们压抑的呼吸声。走了约二十丈,李归尘忽然停下。
“怎么了?”柳寒烟问。
“前面有禁制。”李归尘眯起眼睛。在夜明珠的光线下,前方的空气中隐约有细微的灵力波动,像蛛网般密布通道。
归元鉴在怀中发烫,镜面浮现文字:
「检测到警戒禁制:‘阴丝网’。触发后会发出警报,并释放麻痹毒气。」
「可解析破绽,需支付:三天寿元。」
“支付。”
信息涌入脑海:阴丝网由三十六道阴属性灵力丝线交织而成,肉眼难辨,但每条丝线的节点都有微弱的灵力闪烁,只要同时切断三个主要节点,整个网就会暂时失效十息。
“齐岳,柳寒烟,听我指挥。”李归尘低声道,“看到前面那三点微弱的蓝光了吗?我数三声,同时攻击,要快准狠。”
两人凝神细看,果然在蛛网般的禁制中,有三个位置有米粒大小的蓝光,几乎微不可察。
“一、二、三!”
三道灵力同时射出,精准击中三个节点。禁制颤动了一下,那些无形的丝线瞬间黯淡、消散。
“走!”
三人疾冲而过。十息后,身后再次亮起微弱的蓝光——禁制恢复了。好险。
继续前行,很快抵达岔路口。按照地图指示,他们向左转。又走了约十丈,前方出现了一扇石门。
石门厚重古朴,表面刻着狰狞的骷髅图案,眼眶处有两个凹槽。这是第三层的入口,需要特定的令牌才能打开。
李归尘取出破阵锥。按照陆明轩所说,在朔子时,将破阵锥入石门右侧骷髅的右眼眶,即可暂时打开入口。
问题是,现在距离子时还有三个时辰。他们必须在这里等。
“先休整。”齐岳靠在墙壁上坐下,“保存体力。”
三人轮流警戒,调息恢复。暗道里不知时辰,只能估算。李归尘闭目养神,但脑海中反复推演进入第三层后的行动方案。救人,取功法,撤离…每一步都不容有失。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归元鉴忽然剧烈发烫。
镜面浮现出猩红的文字:
「警告:检测到强烈空间波动,来源:第三层深处。」
「波动特征与传送阵法相似,但夹杂异常生命气息。」
空间波动?传送阵法?李归尘心中一凛。陆明轩隐瞒的,难道是这个?
他正要细想,石门忽然震动起来。
不是子时,为什么石门有反应?
三人立刻起身警戒。只见石门表面的骷髅图案开始发光,眼眶处的凹槽缓缓旋转,整个石门向上升起,露出后面黑暗的通道。
“怎么回事?”齐岳握紧长枪。
李归尘脸色难看:“有人从里面打开了门。”
话音未落,门后传来脚步声。
一道身影从黑暗中走出。
那是个穿着黑袍的老者,面容枯槁,眼窝深陷,手中拄着一白骨杖。他身上的气息阴冷死寂,赫然是筑基修士!
“三护法…闫崇?”齐岳声音发颤。
老者抬眼看向他们,瘪的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恭候多时了,小老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