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延安,白里依旧燥热,但早晚的风已经带上了凉意。延河的水变得更浅更浊,河滩上的卵石在阳光下泛着白光。第一期培训班撒出去的“火种”,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扩散。但苏晚知道,仅仅依靠“火种”们口耳相传那些基本原则,还远不足以应对边区复杂多变的实际情况和益增长的需求。
她的“窑洞实验室”依旧简陋,但桌上摊开的东西已经发生了变化。除了那几个长出不同菌落的陶碗和简陋的仪器模型,现在更多了许多新的“藏品”:一小包颜色暗沉的本地芒硝晶体;几块不同质地的黏土样本;一捆捆晒的、贴着简陋标签的植物——除了青蒿,还有叶形各异的艾草、开着小白花的马齿苋、叶片肥厚的景天、以及许多连苏晚也叫不上名字、但被老乡们指认为有各种“药性”的野草。墙角甚至还多了几个坛坛罐罐,里面泡着或煮着颜色可疑的液体,散发着或苦涩或辛辣的气味。
这些,都是她构建“边区实用防疫技术体系”的原材料。而她的“军师”,依旧是那个沉默而高效的系统。
挑战是具体而琐碎的。比如,培训班上有卫生员问:“苏先生,您说伤口要用净水洗,最好用煮开的盐水。可我们卫生所就一口锅,又要做饭又要烧伤员喝的水,还要消毒器械,本倒腾不开。有没有别的消毒水?”
又比如,有来自林区的同志反映:“我们那儿夏天山蚂蟥、小咬特别多,战士站岗巡逻一趟,满腿都是包,挠破了就化脓,咋防?光靠烟熏不够啊。”
还有更本的问题:随着部队流动和群众迁移,如何在没有任何现代检测设备的情况下,快速判断一个水源是否安全?如何在没有显微镜的情况下,大致判断腹泻是细菌性的还是寄生虫性的,以便采取更有针对性的措施?
这些问题,教科书上没有现成答案,系统数据库里也没有直接对应“1937年延安”的解决方案。苏晚需要做的,是扮演一个“跨界翻译”和“极限条件工程师”的角色——将系统的现代医学知识库,与她手中这些极其原始的材料、以及边区军民的实际智慧,进行创造性的“杂交”和“降解”。
【系统:启动“本土材料-医学功能”匹配推演模块。】
【当前需求:环境及皮肤表面消毒剂(非伤口用),要求材料易得、制备简单、性相对较低、有一定广谱抑菌效果。】
【本地材料扫描:1. 艾叶(已知含挥发性菌成分,但烟气主要用于空气消毒)。2. 某种常见松柏类植物枝叶(可能含松油、树脂,具性)。3. 本地皂角(含皂苷,去污力强,菌作用待查)。4. 陈醋(酸性环境抑制部分细菌,但效果有限且资源珍贵)。5. 特定矿物……检索到资料:本地部分区域有“白矾”(明矾)矿点,明矾水解产生氢氧化铝胶体,具收敛、抑菌作用,且相对安全。】
【建议方案:优先尝试“艾叶+明矾”复方水剂。艾叶煎煮取汁,加入少量研碎明矾溶解。理论依据:艾叶成分提供直接菌潜力,明矾增强收敛、凝固蛋白(可能包裹微生物)作用,且溶液酸性可能增强效果。需进行简易抑菌试验验证。】
苏晚立刻行动起来。她让生去附近山里采集新鲜艾叶,又托人去供销社打听,果然用极低代价换来一小包质量粗糙的明矾石。她在窑洞外架起小陶罐,煎煮艾叶,滤出深绿色、气味浓烈的汁液,然后将研成粉末的明矾加入,搅拌溶解。溶液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黄绿色。
接下来是验证。她没有琼脂平板,甚至没有标准的菌种。她用最“土”的办法:取了一点之前从腹泻病人粪便样本(经过处理)中培养出的、未知的细菌混悬液(保存在另一个瓦罐里),滴了几滴在净陶片凹槽里,然后分别滴入清水、纯艾叶水、以及新配制的“艾矾水”。将陶片放在土炕温暖的角落。
二十四小时后观察。滴清水的地方,陶片凹槽边缘出现了明显的、滑腻的菌苔。滴纯艾叶水的地方,菌苔生长明显稀疏。而滴“艾矾水”的地方,几乎看不到菌苔生长,溶液边缘有细微的沉淀。
“有效!”小刘趴在桌边,瞪大眼睛看着,兴奋地低呼。
苏晚也很激动,但保持谨慎:“这只是初步看看。还不知道对人体皮肤大不大,对不同‘坏虫子’效果是不是一样好。需要进一步试。”她让栓柱在自己的小臂皮肤上划了几个微不足道的小口子(严格消毒后),分别涂抹不同的溶液,观察红肿和刺痛感。同时,她开始记录这个简易配方:艾叶与水的比例、煎煮时间、明矾加入量。
这只是系统辅助下无数尝试中的一个。针对防虫,系统结合中医典籍和现代驱虫剂原理,建议她尝试将艾草、薄荷、野菊花、甚至一些有特殊气味的本地灌木枝叶晒,混合研磨,制成“驱虫香包”,让战士佩戴或悬挂在窝棚口。同时,系统提示某些植物煎煮浓缩后的汁液,涂抹在皮肤暴露部位,可能有驱避作用,但需注意皮肤过敏和毒性。苏晚同样谨慎地小范围试用、观察、调整。
最让她感到挑战的,是水源快速评估。没有试剂盒,没有检测仪。系统给出的思路是:综合推断法。
【系统:水源污染风险快速评估模型(简化野战版)。】
【观察指标(权重从高到低):】
【1. 水源周边环境(40%):是否存在粪坑、垃圾堆、牲畜圈、屠宰点等明显污染源(<30米风险极高)。近期有无动物尸体?】
【2. 水体物理性状(30%):颜色异常(红、黑、白)、明显浑浊、有油膜、有异味(臭、腥、甜)、大量悬浮物、水生生物(如红线虫)异常增多。】
【3. 使用者健康状况(20%):取用此水源的人群中,近期腹泻、呕吐、不明发热发病率是否异常升高?】
【4. 简易生物测试(10%):用净容器取水,静置12-24小时,观察是否有大量沉淀、颜色变化、或产生异味。有条件可放入少量健康小鱼或蝌蚪(来自已知安全水源),观察其活动状态(非标准方法,仅供参考)。】
【结论生成:据上述指标加权评分,将水源风险划分为“高风险(立即停止使用,并寻找替代水源)”、“中风险(必须严格煮沸或深度净化后使用)”、“低风险(常规煮沸后使用)”。】
苏晚将这个评估模型,改编成了一个更通俗的、带打分的“查水源口诀”,画成简单的连环画式流程图,让栓柱他们带到各部队和乡村去推广。口诀里这样写:“一看周边脏不脏,二看水色闻味道,三问乡亲病多少,四放小鱼瞧一瞧(没有小鱼就看沉淀)。分数加起来,高风险水绝不喝,中风险水烧滚透,低风险水也要煮开了才进肚!”
将复杂的科学原理,降解成朗朗上口、便于记忆和执行的动作指令,这是苏晚在系统辅助下,完成的另一种形式的“知识转化”。
当然,并非所有尝试都一帆风顺。有一次,系统据文献推测某种本地常见的“断肠草”近缘植物,可能含有类似奎宁的抗疟成分,但毒性也极大。苏晚在极端小心的条件下尝试提取,结果差点造成实验动物(一只用来做安全性测试的土狗)严重中毒,幸亏抢救及时。这次失败让她更加深刻地认识到,在缺乏精密分析和临床验证的条件下,对待“土方”必须怀有最大的敬畏和谨慎。她将这次失败详细记录在案,用红笔重重标注:“毒性剧烈,禁用!需警示所有采集人员严格辨别,避免误采!”
失败也是经验。苏晚将成功和失败的经验一起,都纳入她正在编纂的那本《边区实用防疫技术汇编(草稿)》。这本“汇编”不是装订精美的书册,而是用麻线穿起来的一沓沓粗糙麻纸,上面有文字,有图画,有表格,还有各种只有她自己和系统能完全看懂的符号标记。它按照问题分类:饮水篇、环境篇、伤口篇、常见病篇、驱虫篇、中草药简易应用篇……每一篇里,都尽可能列出多种“土办法”,并明确标注其验证等级(如“多人试用有效”、“初步试验有效”、“民间流传,待验证”、“有风险,慎用”、“已证实无效或有害”)。
苏晚深知,这本“汇编”的生命力在于不断更新和修正。她鼓励所有外出工作的卫生员和培训班学员,将他们在实践中遇到的新问题、尝试的新方法、观察到的效果和不良反应,都尽量记录下来,带回给她。她的小窑洞,渐渐成了一个原始而活跃的“信息交换中心”和“技术优化工坊”。
一天傍晚,李同志来到她的窑洞,看着桌上、墙上、甚至地上摊开的各式图表、标本、笔记,以及苏晚因为熬夜和反复试验而显得清瘦却目光灼灼的脸庞,既感慨又心疼。
“苏晚同志,你这是在……‘土法炼钢’啊!”他拿起一页画着简易蒸馏器结构图的麻纸,端详着,“不过,炼出来的,可是咱们边区最缺的‘健康钢’。”
苏晚笑了笑,指着一旁几个新配制的、用于不同用途的草药液样品:“李同志,咱们这是在‘土里刨食’,只不过刨的是治病救命的‘方子’。系统……嗯,我是说,科学原理是指导,但最终能用上的,必须是咱们自己地里长出来的、手里做得出的东西。”
李点点头,神色郑重:“你做的这个‘汇编’,太宝贵了。我看,不能只留在你这里。要想办法,让它变成更多同志手里的‘武器’。就算一时印不成书,能不能先搞个更简单的、像上次那样的‘三字经’或者‘看图说话’,先发下去?尤其是关于水源和拉肚子的,这是当前最要紧的。”
“已经在准备了。”苏晚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新画好的、只有巴掌大的小纸片,上面用更简练的图画和文字,说明了如何快速判断水源风险、腹泻时如何补充糖盐水、以及几种最常见腹泻症状的简单区分和处理建议。“可以让小刘他们多描摹一些,发给每个班排、每个村子。”
李接过小纸片,仔细看着,眼中光芒闪动:“好!就这么办!让咱们的‘土办法’,也来个‘撒豆成兵’!”
送走李,苏晚重新坐回桌前。煤油灯下,她抚摸着那本厚厚的、不断增厚的“汇编”草稿。它粗糙、简陋,甚至有些杂乱,但它充满了生命力。它是现代医学知识在这片古老土地上,经过现实的严酷筛选和群众的智慧滋养后,生长出的独特变种。它或许不够“标准”,不够“优雅”,但它足够“坚韧”,足够“对症”。
【系统:检测到宿主主导的“知识-实践”自适应循环已初步建立。本土化技术方案产出效率提升35%。】
【提醒:当前积累的“土办法”经验数据已具备一定规模,建议进行初步结构化整理与关键参数(如安全剂量、有效浓度范围)的固化尝试,以提升后续推广的准确性与安全性。】
“知道了。”苏晚轻声回应,目光落在窗外延安的夜空上。繁星点点,与窑洞群落里透出的昏黄灯光交相辉映。
她的“系统”,和这片土地上无数质朴而坚韧的头脑,正在共同编写着一部属于这个时代、这个地方的、独特的“医学”篇章。
这“土办法”里,有科学的魂,有泥土的,也有万千亟待守护的生命,所赋予的沉甸甸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