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报如惊雷,炸碎了稷下学宫原本肃穆的辩论氛围。
满殿哗然。士子们交头接耳,百姓代表惶然四顾,就连前排的各国使节也面色凝重——秦国东进,意味着天下局势将再次剧变。
齐王田地从贵宾席上缓缓站起。这位病重的君王此刻脸色铁青,接过传令兵手中的帛书,展开细看。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病情,还是因为帛书上的内容。
“秦将白起……攻破卷城……”他低声念着,声音沙哑,“斩首三万……兵围大梁……”
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上。白起,这个在长平之战后已成为天下噩梦的名字,再次出现在战报中。而魏国大梁若是陷落,中原门户将彻底洞开。
“魏使何在?”齐王抬头问。
“已在宫外候旨。”传令兵跪地答道。
大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合纵抗秦的议题,将再次摆上桌面。而齐国作为六国中最富庶也最摇摆的国家,每一次选择都关乎天下平衡。
荀况看向辩台上的三人,眼神复杂。他作为今辩论的主持者,必须做出决断。
公孙弘率先开口:“荀祭酒,国事为重。今之辩,不妨暂缓?”
他声音温和,但这话说得很有分量。作为孟子门人,“仁政”理想与现实政治冲突时,他选择以国事为先。
慎到却摇头:“正因国事危急,才更需厘清治国之道。秦之所以强,在于法度严明,赏罚分明。今之辩,恰可为齐国指路。”
两位辩手立场分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李昀。
李昀站在辩台中央,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他原本准备的是关于人性与制度的抽象辩论,但现在,现实以一种残酷的方式闯了进来。历史书上的记载变成了眼前的危机,而他,不再是旁观者。
“李生以为如何?”荀况问。
李昀深吸一口气,看向殿中众人,最后目光落在齐王身上。
“大王,学生以为,辩论不必取消,但题目可改。”
“改为何题?”齐王眯起眼睛。
“改为——”李昀一字一顿,“面对强秦压境,齐国当如何自处?是合纵抗秦,还是独善其身?是变法自强,还是维持现状?”
这个问题太尖锐,也太及时。殿内再次响起议论声。
田婴猛地站起:“荒谬!军国大事,岂是尔等士子可妄议!”
“为何不可?”孟尝君田文的声音悠悠响起,“稷下学宫养士百年,为的就是集思广益,为国献策。如今国难当头,正该广纳良言。”
两位田氏重臣当廷对峙,气氛骤然紧张。
齐王摆手示意安静,他盯着李昀:“那依你之见,齐国当如何?”
“学生不敢妄断。”李昀说,“但学生知道,任何选择都需要先回答一个本问题:我们想要一个什么样的齐国?是只想保住眼前的富贵,还是想为子孙后代开创太平?”
他转向公孙弘和慎到:“两位先生,我们不妨就以这个现实问题为辩题——面对秦国威胁,是以仁政凝聚民心,还是以严法强兵富国?”
公孙弘眼中闪过光芒:“善!此为题,方显真学问!”
慎到沉吟片刻,也点头:“可。”
三人在此刻达成了默契——将抽象的哲学辩论,转向现实的治国方略。
荀况看向齐王。齐王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准。但寡人要在场旁听。”
“臣遵旨。”荀况转身宣布,“今之辩,题目改为‘秦势东进,齐何以自处’。辩者三人,各陈己见。午时三刻开始,限时每人一炷香。”
大殿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原本只是学术思想的碰撞,现在变成了可能影响国策的献策。
李昀回到辩台一侧的席位,快速调整思路。他原本准备的三层人性论、制度设计等,都需要重新组织,与眼前的危机结合。
公孙弘闭目沉思,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显然也在调整论点。
慎到最为冷静,他已经铺开竹简,开始书写要点——法家最擅长的就是应对战争与危机。
台下,田姝紧张地看着李昀。她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但这也意味着,李昀的话可能真的会影响齐国的决策。
田婴和陈轸脸色阴沉。他们原本计划在辩论中打击李昀,但现在辩论转向军国大事,他们的布置可能落空。更麻烦的是,如果李昀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又被齐王采纳……
孟尝君田文则若有所思地看着辩台上的三人,尤其多看了李昀几眼。
午时三刻很快到了。
钟声再响。
荀况起身:“辩论开始。抽签决定顺序。”
竹筒摇晃,三支签落下。
顺序是:慎到第一,公孙弘第二,李昀第三。
慎到整理衣冠,走上辩台中央。这位法家士子身形瘦削,但站定后自有一股冷峻气势。
“诸位。”他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秦何以强?商鞅变法。变法之要,在于四字:信赏必罚。农战得爵,怠惰受刑,贵贱同法,公私分明。故秦人闻战则喜,见利则趋,此非人性本恶,乃是法度使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今秦国东进,魏国危急。齐国当如何?效秦之法也。其一,整顿军制,以军功授爵,无论贵贱,斩首一级赏田一顷。其二,清查田亩,贵族占田逾制者,罚没充公,分与有功将士。其三,严刑峻法,凡有通秦、怠战、散播谣言者,立斩不赦。”
每说一条,台下就有一阵动。尤其“贵族占田逾制者罚没充公”这一条,让田婴等人脸色铁青。
“如此,则民畏法而勇战,官惧刑而勤政。”慎到最后总结,“三年,齐国可成强兵;五年,可抗秦而不败;十年,或可东出争雄。此乃法家之道,现实之路。”
他说完,行礼下台。论点清晰,逻辑严密,虽然冷酷,但确实提供了一条可见的路径。
接下来是公孙弘。
这位孟子高徒缓步上台,姿态从容。他没有立即开口,而是先向四方行礼,然后才说:
“慎到先生所言,看似有理,实则饮鸩止渴。”
开场就针锋相对。
“秦法之严,天下共知。然秦人生活如何?商君书中明言:‘民之见战也,如饿狼之见肉’。这不是人性的光辉,这是恐惧与贪婪催生的。以治国,国可强一时,必不能长久。”
公孙弘声音渐高:“齐国若效秦法,即便强兵富国,也成了第二个秦国——一个让百姓活得如狼似虎的国家。这是齐国想要的吗?”
他转向齐王:“大王,臣闻孟子有言:‘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秦国以力服人,天下畏之而不服。齐国当反其道而行之——行仁政,施德治,让百姓真心拥戴。”
“具体如何?”台下有人问。
“其一,减赋税,轻徭役,让百姓休养生息。其二,开府库,赈灾民,收天下人心。其三,兴教化,明礼义,使民知耻而勇。”公孙弘说,“如此,则百姓视君如父母,视国如家园。外敌来犯,人人皆愿死战。这才是真正的强大——人心的强大。”
他的论述充满理想光辉,台下不少士子点头赞同。但在场的一些务实者,包括部分将领,却皱起眉头——这些措施需要时间,而秦国不会给齐国时间。
公孙弘下台时,看了李昀一眼,眼中是期待也是挑战。
现在,轮到李昀了。
全场目光聚焦。这个在临淄城掀起波澜的寒门士子,面对如此现实而紧迫的问题,会说出什么?
李昀走上辩台。他没有立即开口,而是先看了看齐王,看了看台下的田姝、荀况、邹衍,还有那些素不相识的百姓代表。
然后他说:
“慎到先生要我们变成秦国,公孙先生要我们变成理想国。学生想问:为什么我们不能是齐国?”
这话让所有人一愣。
“齐国有鱼盐之利,有桑麻之富,有稷下学宫,有百家思想。”李昀声音渐亮,“我们有秦国没有的财富,有秦国没有的文化,有秦国没有的思想自由。那我们为什么要抛弃自己的长处,去模仿别人?”
他顿了顿:“秦国强大,是因为把所有人都变成了工具——耕战的工具。但我们能不能走另一条路?让每个人不仅仅是工具,更是国家真正的主人?”
台下开始动。这话太大胆。
“具体而言,学生有三策,可称‘三足鼎立’。”
“第一足,强军但不穷兵黩武。”李昀说,“改革军制,确有必要,但不能像秦国那样全民皆兵。我们可以建立一支精锐常备军,给予优厚待遇,进行严格训练。同时实行民兵制,农闲时训练,农忙时务农。如此,既保战力,又不伤农本。”
不少将领点头。这比慎到的全民军国化更可行。
“第二足,富民但不纵容豪强。”他继续说,“清查田亩,限制兼并,确有必要。但罚没的土地,不该只分给将士,也该分给无地之民。同时,鼓励工商,发展鱼盐、丝绸、陶器等产业,让百姓有多条活路,不只依赖土地。”
商贾代表们眼睛亮了。
“第三足,也是最重要的一足——开启民智,凝聚民心。”李昀的声音充满力量,“这不是空谈仁政,而是实实在在的措施:在各城设立官学,教百姓识字算数;允许士子下乡讲学,传播农桑工商之技;建立民间议政机制,让百姓的声音能上达天听。”
“如此,则军、民、士三者并重,如鼎之三足,稳固而平衡。强兵以御外侮,富民以固本,开智以聚人心。这样的齐国,不需要变成秦国,也不需要空谈理想——它就是它自己,一个强大而文明的齐国。”
说完,李昀深施一礼。
全场寂静。
然后,爆发出巨大的声浪——有欢呼,有质疑,有争论。李昀的“三足鼎立”说,既不像法家那样冷酷,也不像儒家那样理想,而是一条现实的中间道路。
齐王目光深邃,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田婴脸色难看,因为李昀的提议处处限制贵族特权。
孟尝君却露出深思的表情。
荀况和邹衍相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欣慰——这个年轻人,真的走出了自己的路。
但辩论还没有结束。按照规则,接下来是互相诘问的环节。
慎到第一个站起来:“李生所言甚美,但有一事不明:开启民智,让百姓议政,就不怕民智开后,质疑君权,导致国家混乱吗?”
尖锐的问题。所有人都看向李昀。
李昀平静回答:“学生以为,真正的稳固,不是靠蒙蔽,而是靠信任。百姓若愚,易被煽动;百姓若智,反能明辨是非。至于质疑君权——若君行正道,何惧质疑?若君行昏聩,又凭什么不被质疑?”
这话简直是大逆不道。田婴猛地站起:“狂妄!”
但齐王抬手制止了他,只是看着李昀:“继续说。”
“大王,”李昀躬身,“学生斗胆问一句:若有一天,齐国面临生死存亡,您是希望百姓因为恐惧而战,还是因为真心想保护这个国家而战?”
齐王沉默。
公孙弘站了起来:“李生之论,确实精妙。但老夫有一问:你说的这些,需要时间。可秦国大军就在眼前,魏国危在旦夕。我们没有十年,甚至没有五年。当如何?”
这也是所有人的疑问。
李昀沉吟片刻,答道:“所以我们需要两手准备。短期,与魏、楚合纵,共抗强秦,争取时间。长期,则按‘三足鼎立’之策,稳步改革。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我们不需要完全模仿秦国的改革速度。商鞅变法之所以快,是因为他用的是铁血手段,不顾民生疾苦。我们可以慢一些,稳一些,让百姓在改革中得到实惠,这样改革才会持久。”
“若秦国不给时间呢?”慎到追问。
“那我们就一边抵抗,一边改革。”李昀说,“改革不一定非要太平盛世才能进行。战时可以改革军制,可以整顿后勤,可以凝聚民心。关键是——要有一个清晰的方向,和坚定不移的决心。”
辩论至此,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学术范畴,进入了真正的国策讨论。
齐王缓缓起身。所有人安静下来。
“今之辩,到此为止。”他说,“三位所言,各有道理。寡人需……仔细思量。”
他看向李昀:“李昀,你的‘三足鼎立’说,可愿写成奏章,详细呈报?”
“学生愿意。”
“好。”齐王点头,又看向公孙弘和慎到,“二位也请将今之言整理成文。三后,寡人要看到完整的策论。”
“遵旨。”三人同时应道。
齐王在侍卫簇拥下离开大殿。他一走,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士子们围上来,争相与三人讨论。李昀被围在中间,回答着各种问题。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话真的触动了许多人。
田姝在人群中对他微笑,然后悄然离开——她需要去了解魏国使节带来的具体消息。
荀况和邹衍走过来,荀况低声道:“李昀,今之言,很好。但你要小心——你触动了很多人的利益。”
“学生明白。”
“明白就好。”邹衍说,“这几不要离开学宫。外面……不太平。”
正说着,一个侍卫匆匆进来,找到李昀:“李公子,大王有旨,请您即刻进宫。”
“现在?”
“是。魏国使节要见您。”
李昀一愣。魏国使节见他做什么?
荀况和邹衍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担忧。
“去吧。”荀况说,“但记住,谨言慎行。”
李昀点头,跟着侍卫离开大殿。
走出学宫时,他看到外面天色已暗。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
临淄城的灯火次第亮起,但今夜,这些灯火下的人们,谈论的不再是市井琐事,而是战争、合纵、存亡。
马车驶向王宫。李昀坐在车内,回想着今的一切。
他原本只是想完成一场学术辩论,却无意中踏入了历史的关键节点。秦国的东进,六国的反应,齐国的选择……这些在史书上简略记载的事件,此刻正鲜活地在他眼前展开。
而他,一个本不该存在于此的穿越者,竟然成了影响历史走向的变量。
马车突然停下。
“到了吗?”李昀问。
没有回答。
他掀开车帘,发现马车停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本不是去王宫的路。
驾车的侍卫回过头,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李公子,有人想见你。在见到之前……你得先睡一会儿。”
手中,一块浸了药水的布巾猛地捂向李昀口鼻。
李昀想挣扎,但药力极强,意识迅速模糊。
最后看到的,是侍卫那张扭曲的脸,和巷子尽头几个黑影快速接近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