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
李昀的意识在深渊边缘挣扎,药力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拖拽着他下沉。但求生的本能死死抓住最后一丝清明——不能完全昏迷,不能……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身体在移动。不是马车,而是被人抬着,上下颠簸。然后被重重扔在坚硬的地面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醒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李昀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到昏暗的油灯光晕,和几个人影晃动。他发现自己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墙壁是粗糙的石块,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湿气。
地牢。
“你们……是谁?”他的声音嘶哑。
“你不需要知道。”那个声音说,“只需要知道,你现在是我们的客人。如果配合,可以活命;如果不配合……”
话音未落,一盆冷水泼在李昀脸上。他剧烈咳嗽,意识却因此清醒了许多。
他靠墙坐起,努力适应光线。房间里站着三个人,都蒙着脸,只露出眼睛。为首者中等身材,眼神冰冷。
“谁派你们来的?”李昀问。
“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蒙面人蹲下身,“你到底是谁的人?田姝?孟尝君?还是……秦国?”
原来如此。他们想弄清他的背景。
“我只是一个寒门士子。”李昀说。
“寒门士子能让公主亲自保护?能让孟尝君暗中相助?能让秦国的黑冰台都对你感兴趣?”蒙面人冷笑,“李昀,别把我们当傻子。”
李昀心中快速分析。这些人不是田婴的人——田婴如果要抓他,不需要蒙面,也不会问这些问题。那会是谁?魏国使节?或者其他国家的势力?
“你们抓我来,想要什么?”他换了个问题。
“信息。”蒙面人说,“第一,你今在辩论中提出的‘三足鼎立’,是有人教你这么说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我自己想的。”
“第二,”蒙面人紧盯着他,“魏国使节为何要见你?你与魏国有什么联系?”
魏国使节?李昀想起侍卫传话时确实这么说。但为什么魏使要见他?他本不认识魏国任何人。
“我不知道。”
“不知道?”蒙面人伸手掐住他的下巴,“秦国攻魏,魏国危急。而你,一个在齐国崭露头角的士子,突然被魏使点名要见——你会不知道原因?”
李昀突然明白了。魏国想拉拢他,或者想通过他影响齐国的决策。而这些人,可能是担心魏国与齐国走得太近的势力——可能是楚国,可能是赵国,也可能是齐国国内反对合纵的派系。
“我真的不知道。”他说,“但如果魏使要见我,可能是因为今的辩论。他们认为我的主张对合纵有利。”
蒙面人松开手,站起身,似乎在思考这个解释。
“第三件事,”他转过身,“禾剑令牌在哪里?”
终于问到这个了。李昀心中一凛,这些人果然不简单。
“什么禾剑令牌?”
“别装傻。”蒙面人声音转冷,“田牧给你的令牌,可以调动禾剑盟的资源。交出来。”
“不在我身上。”李昀说,“放在学宫了。”
“搜。”
另外两人上前,粗暴地搜查李昀全身。他们找到了木匕首、几枚刀币、邹衍给的锦囊,但没有令牌——令牌被李昀藏在王宫住处的暗格里。
“看来你说的是真的。”蒙面人似乎有些失望,“不过没关系,抓到你,田牧自然会现身。”
田牧。这些人的目标其实是田牧和禾剑盟。
“你们是田婴的人?”李昀试探问。
蒙面人没有回答,但眼神闪烁了一下。李昀知道自己猜对了,至少猜对了一部分。
“田婴想清除禾剑盟,所以拿我当诱饵。”他说。
“你很聪明。”蒙面人承认,“可惜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他挥手让手下退到门外,然后蹲回李昀面前:“李昀,我给你一个选择。加入我们,帮我们引出田牧,我可以保你富贵。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你会消失,无声无息地消失。”蒙面人说,“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李昀笑了:“那你们怎么向大王交代?怎么向稷下学宫交代?”
“不需要交代。”蒙面人平静地说,“一个寒门士子,在辩论后突然失踪,可能是被秦国间谍掳走,可能是自己害怕逃跑,可能是……很多种可能。没有人会深究,除了少数几个人。而那几个人,我们自然会处理。”
这话说得很自信。李昀意识到,对方有周密的计划。
“你们打算怎么处理田姝公主?”
蒙面人眼神一厉:“这你不需要知道。”
从这句话,李昀听出了意。他们不仅要对付禾剑盟,可能还要对付田姝。这意味着,田婴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蒙面人冲进来,低声说:“有情况。王宫护卫正在全城搜查,已经查到附近了。”
“这么快?”为首者皱眉,“转移。”
“来不及了,四面都有人。”
“该死。”蒙面人看向李昀,“把他藏进暗室。你们几个,去引开护卫。”
李昀被拖起来,推进房间角落的一个暗门。暗门后是个更小的空间,只有一张石床,墙上有个巴掌大的通风口。
门被关上,外面传来落锁的声音。
黑暗再次降临。
李昀坐在石床上,努力平复呼吸。他现在需要冷静思考。田姝发现他失踪,立刻动用了王宫护卫全城搜查,这说明她的反应很快,也说明她在宫中的力量比他想象的大。
但这样大规模的搜查,必然会惊动田婴。双方可能因此直接冲突。
而他,成了冲突的焦点。
通风口透进一丝微弱的光,应该是外面的火把。李昀凑过去往外看,只能看到一小块地面和几只匆忙跑过的脚。
他试着推了推暗门,纹丝不动。石壁很厚,呼救也未必有人听到。
只能等。
时间一点点流逝。外面时而安静,时而传来打斗声和叫喊声。李昀判断,田姝的人可能已经找到了这里,正在与蒙面人交战。
突然,暗门被打开了。
一个蒙面人冲进来,身上带伤,手中握着刀。不是刚才那个为首者,而是另一个。
“走!”他一把拉起李昀。
“去哪?”
“别问!”
李昀被拖出暗室。外面房间里躺着两个人,都已经死了——是看守他的蒙面人。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也蒙着面,但衣着不同,正与另一个蒙面人激战。
救他的这个蒙面人显然和交战双方都不是一伙的。他拉着李昀从后门冲出,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巷道。
“你到底是谁?”李昀边跑边问。
蒙面人不答,只是拽着他狂奔。巷道七拐八绕,最后来到一处偏僻的院落。院中停着一辆马车。
“上车。”蒙面人掀开车帘。
李昀犹豫了。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另一个陷阱。
“没时间了!”蒙面人催促,“田婴的人马上就到!”
就在这时,巷道另一端传来密集的脚步声。蒙面人脸色一变,猛地将李昀推上马车,自己也跳了上去。
“驾!”
马车冲出院子,在夜色中疾驰。
李昀在车厢里稳住身形,看向对面的蒙面人。那人已经摘下面巾,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最多二十岁,眉清目秀,但眼神中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你是谁?”李昀再次问。
“我叫荆云。”年轻人说,“田牧先生的学生。”
禾剑盟的人。
“你怎么找到我的?”
“田牧先生一直派人暗中保护你。”荆云说,“但今天情况特殊,护卫被调去应付魏国使节了,才让田婴的人钻了空子。我们发现你失踪后,立刻开始追踪。”
“田牧先生现在在哪?”
“安全的地方。”荆云没有细说,“他让我先把你救出来,然后……送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暂时不能告诉你。”荆云看向车窗外,“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马车在临淄城的街巷中穿梭,时而疾驰,时而缓行,显然在躲避搜查。李昀能从车帘缝隙看到外面街道上到处是举着火把的士卒,气氛紧张。
“全城都在找我?”他问。
“不只是找你。”荆云说,“田姝公主以‘有人意图破坏合纵’为由,调动了王宫护卫和部分城防军。田婴则以‘搜捕秦国奸细’为由,调动了另一部分军队。双方都在抢人,也在抢……话语权。”
话语权。李昀明白了。谁先找到他,谁就能决定他的“身份”——是受害者还是奸细。
“我们现在去哪?”
“出城。”荆云说,“临淄不能待了。”
“那辩论的事怎么办?大王的策论怎么办?”
“那些都不重要了。”荆云看着他,“重要的是活着。田牧先生说,你的命,比一场辩论、一篇策论重要得多。”
这话让李昀心中一震。田牧为何如此看重他?
马车突然停下。
“怎么了?”荆云问车夫。
“前面有关卡。”车夫低声说,“是田婴的人。”
荆云掀开车帘一角看去。前方街口设了路障,十几个士卒正在盘查过往车辆行人。
“绕路。”
“绕不了,四面都有。”
荆云皱眉,从座位下取出两套衣服:“换上。扮作商人父子。”
李昀迅速换上一套绸缎衣服,荆云也换了装束。两人将原来的衣服塞进座位下的暗格。
马车缓缓驶向关卡。
“停车!检查!”一个伍长模样的士卒拦下马车。
车夫递上过所(通行证):“官爷,我们是去东市进货的。”
伍长接过过所看了看,又打量车夫:“车上什么人?”
“我家老爷和少爷。”
“掀开车帘。”
车帘被掀开。伍长举着火把照进来,李昀和荆云都做出被强光刺眼的表情。
“这么晚还出门?”伍长怀疑地问。
“赶着明早的市集。”荆云用带着商贾腔调的声音说,“官爷行个方便。”
他递出一小袋钱币。伍长掂了掂,脸色稍缓,但还是说:“下来,我们要检查车厢。”
荆云和李昀对视一眼,知道这一关不好过。车厢里有武器,虽然藏得很好,但仔细搜肯定能发现。
就在两人准备下车时,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
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者高举一面旗帜——是王宫的标志。
“奉公主令,全城搜查要犯!所有关卡人员,即刻归队听令!”
伍长一愣:“公主令?我们有田大夫的手令……”
“田大夫的手令大,还是大王的命令大?”骑兵队长冷声道,“立刻撤卡,否则以违抗王命论处!”
伍长脸色变幻,最终挥手:“撤!”
路障被移开,士卒们列队离开。骑兵队没有停留,继续向前奔驰。
荆云松了口气,对车夫说:“快走。”
马车再次启动,这次直接驶向城门。
“公主的人怎么会来?”李昀问。
“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荆云顿了顿,“田牧先生安排的后手。”
“田牧先生和公主有联系?”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荆云说。
马车来到西城门。这里的守卫也增加了很多,但检查没有之前那么严——公主令显然已经传达到了。
出示过所,简单盘问后,城门缓缓打开。
马车驶出临淄城。
秋夜的凉风灌进车厢,李昀回头看着越来越远的城墙。这座他来到战国后待得最久的城市,此刻在夜色中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而他,刚刚从兽口中逃脱。
“我们去哪?”他再次问。
“往西。”荆云说,“先离开齐国。”
“离开齐国?”李昀一惊,“那稷下学宫怎么办?荀祭酒、邹衍先生他们怎么办?”
“他们比你安全。”荆云说,“你是焦点,只要你在齐国,危险就不会停止。离开,是对所有人都好的选择。”
李昀沉默。他知道荆云说得对,但他不甘心。辩论刚刚结束,他的“三足鼎立”说刚刚提出,齐王的策论还没写,魏国使节还没见……有太多事没做。
“停车。”他说。
“什么?”
“我不走。”李昀看着荆云,“送我回去。”
“你疯了?”荆云瞪大眼睛,“田婴的人要你,公主的人也未必能完全保护你。回去就是死路!”
“不一定。”李昀说,“如果我现在逃跑,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奸细,等于承认自己心虚。那我今在辩台上说的所有话,都会成为笑话。”
“命重要还是名声重要?”
“都不是。”李昀摇头,“是责任重要。我提出了‘三足鼎立’,我就要负责把它说清楚,写成策论,让大王看到完整的方案。如果我逃了,这个方案就可能被篡改、被曲解,甚至被埋没。”
他顿了顿:“而且,我相信田姝公主,相信荀祭酒,相信……这个时代还有讲道理的人。”
荆云看着他,眼神复杂。许久,他叹了口气:“田牧先生说得对,你和别人不一样。”
他敲了敲车厢:“调头,回去。”
“回去?”车夫惊讶,“可田牧先生吩咐……”
“听我的。”荆云说,“回城。”
马车在城外绕了个圈,重新驶向临淄。但这次不是走城门,而是来到一段相对偏僻的城墙下。
“下车。”荆云说,“我们从这里进去。”
李昀下车,看到城墙下有一个不起眼的洞口,被杂草掩盖。
“这是……”
“禾剑盟的密道之一。”荆云说,“直通城内一处安全屋。我们先去那里,等天亮再做打算。”
三人钻进密道。里面很窄,只能弯腰前进,但还算燥。走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向上的阶梯。
荆云推开顶上的木板,先爬出去,然后拉李昀上来。
这里是一间普通民居的地下室,堆着杂物。上到地面,是个小院,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了。
“这是我们在城内的一个据点。”荆云说,“你先在这里休息,我去打探情况。”
“小心。”
荆云点点头,翻墙离开。
李昀在院子里找了口水井,打水洗脸。冷水让他彻底清醒。他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从辩论到被绑架,再到出城又回城,仿佛一场荒诞的梦。
但这不是梦。伤口还在疼,衣服上的尘土还在,空气中的紧张气息还在。
他坐在井边,看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色。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而他,这个来自两千多年后的灵魂,还要在这个战国时代继续走下去。
无论前路多么艰险。
院门突然被轻轻叩响。
三下,停顿,再两下。应该是暗号。
李昀警惕地走到门后:“谁?”
“李兄,是我。”
一个熟悉的声音。
李昀愣了愣,缓缓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颜禹。
那个本该已经离开临淄的秦国间谍,此刻正站在晨光中,对他微笑。
“颜兄?你怎么……”
“说来话长。”颜禹走进院子,反手关上门,“但我时间不多。李兄,你必须立刻跟我走。”
“去哪?”
秦国。颜禹神色严肃,“现在,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