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品小说
极品热门小说推荐

第4章

周教授的话语,如同在宋景然心中播下了一颗种子,让他对苏曦若的画画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他不再仅仅视其为一种排遣,而是看作她生命意志的最后燃烧。他精心挑选了几本收藏的画册带到医院,里面有梵高燃烧的星空,有蒙克呐喊的灵魂,也有国内一些当代画家表达内在情感的抽象作品。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画册轻轻放在苏曦若床头触手可及的地方,希望这些强烈的、真诚的艺术表达,能在某个瞬间与她共鸣,给予她无声的支撑。

那束他带来的、象征着温暖与生机的向葵,在窗台上静静绽放了两天,金黄色的花瓣在苍白病房里显得格外夺目。苏曦若大多时间只是昏睡,或静静地看着画架上的白布,眼神空茫,仿佛灵感与她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迷雾。

然而,就在一个午后,阳光变得柔和而醇厚,透过窗户,在病房地板上投下斜长的、温暖的光斑。宋景然处理完基金会紧急事务,匆匆赶回医院。他像往常一样,先透过门上的观察窗看向里面。

就是这一眼,让他瞬间定在了原地,呼吸也随之屏住。

病房里没有别人。苏曦若竟然坐靠在床头,摇起了一个比平更高的角度。她面前的白布已经被掀开,搁在一旁。她一只手勉强支撑着身体,另一只握着画笔的手,正以一种近乎决绝的、颤抖却异常坚定的姿态,在画布上涂抹着最后一片色彩。

阳光勾勒出她极其消瘦的轮廓,她微微仰着头,脖颈绷出脆弱的线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专注与投入,仿佛整个灵魂都已经脱离了病痛的躯壳,融入了笔下的方寸世界。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次抬手、蘸色、落笔都像是耗尽了生命的余力,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脸色是一种消耗过度的、近乎透明的白,但那双眼睛,却燃烧着宋景然从未见过的、极致明亮的光芒,像两颗投入所有燃料、进行最后燃烧的星辰。

宋景然透过观察窗看到的,不仅是苏曦若专注的神情,更是她与身体极限抗争的痕迹。她的每一次呼吸都显得短促而费力,握着画笔的手腕瘦削得惊人,仿佛随时会不堪重负而折断。笔尖落在画布上时,带来的细微反作用力都让她的手臂控制不住地颤抖,但她眼神里的光芒却像钉住了目标,死死锁定在那一方色彩的世界里。额角的汗珠并非因为炎热,而是源于极度的虚弱与精神的极度消耗,它们汇聚、滑落,有的甚至滴落在调色盘上,与颜料无声地混合。

宋景然的心脏被狠狠地攥紧了,一阵尖锐的心疼席卷了他。他不敢推门,不敢发出任何一丝声响,生怕惊扰了这神圣而脆弱的一刻。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外,像一个最忠诚的守卫,见证着这场无声的、却无比壮烈的灵魂仪式。

他看着她的笔触从最初的迟疑、颤抖,到后来的越来越流畅、越来越大胆,仿佛某种束缚被挣脱,情感终于冲破了肉体的牢笼,酣畅淋漓地倾泻而出。他看着她终于落下最后一笔,那手臂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无力地垂落下来,整个人如同被掏空了一般,重重地向后靠进枕头里,口剧烈地起伏,大口地喘息着,脸上却浮现出一种奇异而复杂的表情——混合着极致的疲惫、彻底的空茫,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画,完成了。

宋景然又等了片刻,直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才极其轻柔地推门而入。

苏曦若听到声音,缓缓转过头看向他,她的眼神依旧很亮,却不再有刚才那种灼人的强度,而是像雨后的晴空,清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虚无的笑意。她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微微转向了那幅刚刚完成的画。

宋景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刹那间,他的呼吸停滞了,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画布的底色,是大片沉郁、厚重、近乎令人窒息的“谢云归灰”。这灰色并非单调,其中蕴含着无数混乱、压抑、挣扎的笔触,如同暴风雨前阴霾密布的天空,又如同深不见底、吞噬一切希望的泥沼。那是被辜负的信任,是无尽的等待,是病痛的折磨,是所有她曾独自吞咽下的苦楚与孤寂的凝结。

然而,就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象征着绝望与过往的灰色冻土之上,从画面的最底部,却顽强地、挣扎着,生出了一株极其柔弱的植物。它的茎叶是近乎透明的“苏曦若白”,纤细得仿佛一触即碎,仿佛随时会被那沉重的灰色吞噬。

但这株植物,并非走向枯萎。

它的顶端,竭尽全力地、以一种近乎奇迹的姿态,绽放出了一朵花。

那朵花,并非自然界中任何一种真实的花卉。它是由无数温暖、明亮、柔和的色彩交织、融合、盘旋而成——有如同宋景然眼眸般给予人安宁与信任的“雾霭蓝”,有如同父母守护灯光般永不熄灭的“暖橘黄”,有如同温以柠笑容般驱散阴霾的“樱桃粉”,有如同周教授话语般启迪智慧的“深邃紫”,还有如同她内心深处从未真正熄灭的对生命渴望的“嫩芽绿”……这些来自她生命最后阶段所收获的善意与温暖的色彩,温柔而坚定地汇聚在一起,彼此缠绕,向上攀升,最终凝聚成一道微弱却无比纯粹、无法忽视的、直指画布上方,那象征着未来、未知与永恒的光。

整幅画,没有具体的形象,却充满了汹涌澎湃的情感。它残酷地展示了绝望的土壤,却又无比壮丽地证明了,即使在最贫瘠、最黑暗的境地里,生命依然能汲取微小的爱与温暖,开出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象征着精神不灭的生命之花。

宋景然僵立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他感到一种巨大的震撼从头顶灌入,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他不仅仅是看到了了一幅画,他是直面了一个灵魂从破碎到重铸、从绝望到新生的全部过程。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眶无法控制地迅速发热、变红。

就在这时,温以柠和苏母相约着一起来送晚饭,轻轻推门进来。她们看到宋景然僵直的背影,以及床上仿佛被抽空了灵魂却异常平静的苏曦若,刚想开口询问,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幅刚刚完成、还带着湿润光泽的画作上。

“天啊……”温以柠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保温桶差点脱手落地,她捂住嘴,眼泪瞬间决堤,汹涌而出。她读懂了那灰色代表的含义,更读懂了那朵“色彩之花”里,属于自己的那一抹粉红,以及其中所蕴含的、苏曦若对她们之间情谊的最终致谢与告别。

苏母更是踉跄一步,靠在门框上才勉强站稳。她看着那朵由温暖色彩构成的花,看着那片象征着女儿无尽痛苦的灰色,作为母亲的心如同被生生撕裂。她终于明白,女儿默默承受了多少,又在最后,用怎样一种方式,表达了对他们所有人的爱与感谢。她泣不成声,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哭喊出来。

苏父闻声赶来,看到画和众人的反应,这个一向沉默坚毅的男人,也瞬间红了眼眶,他伸出颤抖的手,似乎想触摸那幅画,却又不敢,最终只是重重地、无力地垂了下来。

病房里陷入了一种极度悲伤而又充满敬意的寂静,只有压抑的啜泣声。

苏曦若看着众人的反应,苍白的脸上,那个虚无而平静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些。她的目光掠过母亲泪流满面的脸,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动手指,指向窗台上那束宋景然带来的、已然开始卷边的向葵。温以柠最先会意,哽咽着将花瓶挪近一些,让那最后的、倔强的金黄落入苏曦若的视野。

她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仿佛在说:“你们懂了。”

宋景然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他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稀世珍宝般,为苏曦若拭去额角的汗珠,将她滑落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然后,他走到一边,拿出了手机。

他拨通了周教授的电话。

当周教授匆匆赶到病房时,夕阳的余晖尚未完全褪去,金色的光芒柔和地笼罩着房间,也笼罩着那幅刚刚诞生、仿佛还带着创作者体温与呼吸的画作,她只看了那幅画一眼,脚步便瞬间钉在原地,脸上惯常的温和与从容被巨大的震惊所取代。她久久地凝视着那片沉郁的“灰”与之上绽放的“色彩之花”,仿佛被画中那股汹涌澎湃的生命力与悲剧性牢牢攫住。

过了许久,周教授才缓缓走近病床。苏曦若似乎感应到什么,缓缓睁开了眼睛。

“周教授……”她的声音微弱,却清晰。

周教授俯下身,目光不再是师长对学生的审视,而更像是两位艺术家、两个灵魂之间的平等对话,充满了敬意与难以言喻的痛惜。“曦若你……完成了一次伟大的创造。”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苏曦若的睫毛轻轻颤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轻声问:“教授……您觉得……它……值得被看见吗?”

“值得?”周教授缓缓摇头,语气无比肯定,甚至带着一种宣告般的郑重,“曦若,它不仅仅是‘值得’。这幅画,拥有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这片‘灰’,是你勇敢直面并最终超越了的深渊;而这朵‘花’……”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画作,眼中闪烁着激赏的光芒,“它不是虚幻的慰藉,它是你用灵魂从现实的冰冷中淬炼出的火焰,是你对生命中所接收到的、哪怕最微小的温暖,最极致的感知与升华。它证明了,人的精神可以如何在绝境中,依然保持高贵,并创造出撼人心魄的美。孩子,你是一位真正的艺术家,你完成了一次伟大的创造。”

苏曦若静静地听着,眼眶渐渐湿润了。周教授的理解和肯定,像一道最温暖纯净的光,照进了她生命最后的旅程,驱散了长久以来因无法继续创作、可能辜负期望而产生的最后一丝阴霾。她极其艰难地,却又是无比坚定地,微微点了点头。

“谢谢您……教授……”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一种彻底的释然与满足,“有您这句话……我……真的没有遗憾了……”

周教授环视着沉浸在悲伤中的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不是遗作,这是她灵魂的凯歌。这幅画的价值,不在于技巧,而在于这份毫无保留的、直面生命终极问题的真诚和勇气。”

苏曦若在沉沉的睡眠中,呼吸微弱而平稳,眉宇间那片萦绕多时的阴霾与挣扎,似乎真的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平和。仿佛在完成了这最后的告白与超越之后,她终于与自身、与命运达成了和解,进入了一种无憾的、却也预示着终点即将来临的宁静状态。

病房里,金色的夕阳缓缓移动,最终隐没在地平线之下。黑夜即将来临,但那幅画上的“生命之花”,却在每个人心中,点亮了一盏永不熄灭的灯。那是一个灵魂,在陨落之前,发出的最璀璨、最永恒的光芒。

几天后一个安静的下午,只有温以柠陪在她身边。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苏曦若苍白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微弱的光影。她望着窗台上那束已然开始凋谢的向葵,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以柠……”

“嗯?我在呢,曦若。”温以柠立刻放下手机,凑近她。

苏曦若的目光缓缓移到墙角那幅已经完成,依旧带着震撼力量的画作上,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那幅画……我想把它……挂在网上。”

温以柠愣了一下,有些不解:“挂在网上?”

“嗯……”苏曦若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气息微弱,“找个……靠谱的艺术品网站……卖掉它。”她停顿了一下,积蓄着力量,才继续说道,“卖的钱……给我爸妈。他们……照顾我这么久……我……什么都不能为他们做……这也许……是我最后……能尽的一点……孝心了。”

她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哽咽和无法掩饰的愧疚,目光转向温以柠,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还有你……以柠……对不起……总是让你……担心,照顾我……我……”

“别说了!曦若你别说了!”温以柠的眼泪瞬间奔涌而出,她猛地俯身,紧紧抱住了床上轻飘飘的好友,像是要将自己的生命力渡给她一般,声音破碎不堪,“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没有!我们照顾你,是因为我们爱你啊!傻瓜!你这个大傻瓜!”

她抱着苏曦若瘦骨嶙峋的身体,哭得不能自已。她感受到了苏曦若那份深藏心底、至死都无法释怀的亏欠感,这比病痛本身更让她心如刀绞。

苏曦若被她抱着,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任由眼泪流淌,仿佛要将一生的歉意和感激都融进这无声的泪水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尽力气,轻轻回抱了一下温以柠,在她耳边气若游丝地叮嘱:“别……别告诉景然学长……如果他知道了……他一定会……自己去买下来……我不想……再欠他更多了……”

温以柠泣不成声,只能用力地点头。

最终,温以柠还是含着泪,按照苏曦若的意愿,在一个国内颇有名气的线上艺术品交易平台,匿名注册了账号,将这幅被命名为《生命·花》的画作高清图片上传了上去。在作品描述一栏,她斟酌良久,只写了简短的几句:“病中绝笔。灰色是过往,色彩是所受的温暖与爱。愿化作生命最后的花,献给我的父母与挚友。—— 若”

她没有提及病情细节,但那幅画本身所蕴含的强烈到极致的情感冲击力,以及“病中绝笔”、“生命最后的花”这样的字眼,本身就充满了巨大的悲剧性和故事感。

画作上线之初,并未立刻引起波澜。但几天后,不知是被哪位具有影响力的艺术评论家或收藏家发现并转发,这幅《生命·花》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迅速在艺术圈子和更广泛的社交媒体上引发了巨大的关注和动。

人们被那大片压抑灵魂的灰色与之上顽强绽放的、由温暖色彩构成的生命之花所震撼。那是一种无需言语,直击人心的力量。无数人在画作下留言,表达着感动、惋惜、对作者的好奇与祝福。媒体的艺术版块也开始报道这幅“神秘的绝笔之作”,猜测着作者“若”的身份和背后的故事。价格被不断追高,不仅仅是因为其艺术价值,更是因为它所承载的那个沉重而美丽的灵魂故事。

而这股风,也不可避免地,席卷到了谢云归的世界。

他是在一个商业伙伴发来的链接里,无意中点开那幅画的。当那熟悉的、曾被他视作沉闷乏味的灰色,如今他才惊觉,那或许是他带给她的底色,与那朵绚烂到刺目的、由他完全陌生的温暖色彩构成的花闯入眼帘时,他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般僵在了电脑前。

画作的名称《生命·花》,以及那句简短的描述——“灰色是过往,色彩是所受的温暖与爱”——像一把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了他的心脏。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是苏曦若的画。

那灰色,是他和她失败的婚姻,是他带给她的冷漠与忽视,是她的病痛,是他铸就的绝望囚笼!

而那朵花……那里面有宋景然的蓝,有她父母的黄,有温以柠的粉……唯独,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他谢云归的色彩。

他在她的生命最后,在她的灵魂绝唱里,竟然只配得上那片……令人窒息的、作为背景陪衬的灰!

巨大的恐慌、蚀骨的悔恨和被彻底排除在外的嫉妒,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猛地关掉网页,口剧烈起伏,却无法驱散脑海中那幅画的影像,以及苏曦若那双曾经望向他时充满爱意、最后却只剩下冰冷和厌倦的眼睛。

他失去了她。

彻彻底底。

甚至连她生命最后的光芒,他都无法触及,只能作为一个阴暗的背景,在远处窥视着她用别人给予的温暖,绽放出他永远无法拥有的绚烂。

谢云归将自己反锁在办公室里,屏幕上那幅《生命·花》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也烙在他的灵魂里。那大片他亲手涂抹的“谢云归灰”,此刻仿佛有了生命,化作冰冷的嘲弄,将他死死按在名为“过往”的被告席上。而那朵绚烂的、由他人色彩构成的花,则像一道无情的光,彻底照见了他此刻的贫瘠与不堪。他试图工作,试图用无尽的会议和文件麻痹自己,却发现一切都已失去了意义。曾经视为战场和疆域的公司,此刻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堆冰冷的数字和虚妄的架构。他挥手取消了接下来的所有行程,将自己埋进宽大的皮椅里,窗外繁华的都市夜景,在他眼中也褪成了那幅画上绝望的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虚无攫住了他,那颗在商场上无往不利、精于算计的心,在看清那幅画含义的瞬间,其实就已经死了,如今留下的,不过是一具还能呼吸的躯壳,行尸走肉般地等待着最终审判的来临。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谢云归还是来了。他形销骨立,胡子拉碴,昂贵的西装外套皱巴巴地搭在臂弯,身上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颓败气息,与病房里静谧哀伤的氛围格格不入。他站在门口,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敢看向病床上那个几乎要与白色床单融为一体的身影。

宋景然和温以柠都在,看到他,眼神瞬间充满了警惕与冰冷。苏母更是下意识地挡在了床前。

谢云归没有试图进去,他只是停在门口,隔着一段距离,深深地、近乎九十度地弯下了腰,声音沙哑涩,带着明显的颤抖:

“对不起……曦若。”

“我看了你的画……我……我都明白了。”他依旧维持着鞠躬的姿势,不敢抬头,仿佛一抬头就会被她眼中可能存在的冷漠或空茫击碎。“过去……是我瞎了,是我蠢……辜负了你,忽视了你……我……我不配得到任何原谅。”

他的话语破碎,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剥去所有骄傲和伪装后的真诚痛苦。“我不敢求你原谅……我只是……必须亲口对你说一声……对不起。是我……弄丢了我这辈子最珍贵的……”

他等待着,预想着无声的漠视,或是温以柠愤怒的驱赶。这皆是他罪有应得。

然而,病床上的苏曦若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弯曲的脊背上,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波澜,就像在看一个陌生的、与己无关的景象。她看了他几秒,然后用极其微弱、却清晰到足以让门口的人都听见的气音,缓缓说道:

“算了……”

谢云归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撞进了她那双过于清澈、仿佛已洞悉一切的眸子里。

苏曦若看着他震惊而痛苦的脸,非常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摇了摇头。那不是怨恨的否定,而是一种……放下后的释然。“都……过去了……”她顿了顿,仿佛积蓄着最后的力量,补充了最后一句,“你……也放下吧。”

轰的一声,谢云归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他预想了所有糟糕的结局,唯独没有奢求过……原谅。他宁愿她恨他、骂他,那样至少证明他在她生命中还占有一席之地,哪怕是阴暗的一角。可这句“算了”,这句“过去了”,却像一阵最温柔的风,将他连同他所有的悔恨、痛苦、不甘,都轻轻吹散了,不留一丝痕迹。他在她的世界里,连作为“仇人”或“背景”的资格都没有了,他被彻底地、慈悲地……宽恕并放下了。

这比他承受任何诅咒和怨恨,都要残酷千万倍。

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到了她眼中那片死水般的平静,也读懂了自己被彻底净化和排除在外的事实。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他曾经拥有却从未珍惜、如今连恨都不屑给予他的身影,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带入永劫不复的深渊。然后,他踉跄着转身,不是简单的离开,他的整个状态都显示出崩溃——脚步歪斜了一下,差点撞到门框,手臂上搭着的昂贵西装下摆拖在了地上,他也浑然不觉。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背影仓惶如同丧家之犬,内心却已是一片被这慈悲的烈焰焚毁的、寸草不生的荒原。

与此同时,温以柠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在一次宋景然来探望后,将他拉到一边,红着眼睛,哽咽着说出了苏曦若卖画的决定和她的初衷。

“她说……卖的钱给叔叔阿姨,尽最后一点孝心……她说她对不起所有人……特别是不想再欠你更多……所以不让我们告诉你……”温以柠泣不成声,“景然学长,那幅画……那幅画是她的命啊……”

宋景然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如同深海般汹涌的心疼与痛楚。他早就猜到了。以她的骄傲和不愿亏欠的性子,必然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温以柠的肩膀,低声安慰:“我知道了,别哭了。尊重她的意愿。”然而,在他转身离开医院,坐进车里的那一刻,他立刻拿出手机,找到了那个艺术品交易的网站,目光坚定地落在了那幅《生命·花》上。

他不会让她最后的愿望,沾染上任何她不愿看到的“同情”或“施舍”。但他也绝不可能,让承载着她全部灵魂告白的画作,流落到不明所以的陌生人手中。

他注册了一个信息完全保密的新账号,耐心地潜伏在竞价序列中。当价格在几位被感动的收藏家追逐下攀升到一个可观数字时,他在拍卖结束的最后一刻,冷静地输入了一个远超当前、足以让所有竞争者望而却步的数字。确认支付、联系专业机构安排秘密运输与永久珍藏……一系列作冷静而迅速。做完这一切,他靠在驾驶座上,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使命。他知道,他守护住了她最后的光芒。

第二天,宋景然带着一束新鲜的、小而精致的白色雏菊来到病房。他像往常一样,细致地换了花瓶里的水,然后将雏菊好,放在苏曦若能看到的地方。

“曦若,”他俯下身,声音温柔得如同春暖阳,“我看到了,那幅《生命·花》,在网上引起了很大的轰动。”他刻意避开了“卖”字,眼中满是真诚的赞赏与喜悦,“很多人被它打动,在下面留下了很长的感言。大家都在赞美它的力量和美。你看,你的声音,你生命的花,真的被很多人看见了,也抚慰了很多人的心。”

苏曦若原本有些空茫的眼神,在听到他的话后,微微闪烁了一下。她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宋景然,看到他眼中毫无阴霾的、纯粹为她感到骄傲的光芒,苍白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无法察觉,却真实存在的、带着释然和一点点欣喜的笑容。她用尽力气,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他懂了她的心意,并用她最能接受的方式——为她的艺术被认可而高兴——送上了他最珍贵的祝贺与安慰。

宋景然离开后不久,温以柠和苏曦若的父母一起进了病房。温以柠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眼眶虽然还红着,却闪着光。她几乎是扑到床前,小心翼翼地握住苏曦若的手,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曦若!你看到了吗?不,你肯定还没看手机!天哪,你的画!《生命·花》!现在网上都传疯了!好多人留言,说看哭了,说得到了力量!我的朋友圈都被刷屏了!大家都在问‘若’是谁!宝贝,你成功了,你真的用你的画,触动了好多人!”

苏母也走上前,眼中含着泪花,却是喜悦和骄傲的泪。她轻轻抚摸着女儿消瘦的脸颊,哽咽道:“女儿啊,妈妈没想到……你的画,这么了不起。周教授说得对,这是……灵魂的凯歌。妈妈为你骄傲,真的……”

就连一向沉默的苏父,也站在床边,重重地点头,喉结滚动了几下,才沙哑地说:“好孩子,爸爸……也为你高兴。”

听着挚友和父母你一言我一语的激动诉说,感受着他们发自内心的喜悦与自豪,苏曦若眼中原本微弱的光彩,似乎被一点点点燃了。她静静地听着,目光缓缓从温以柠脸上,移到母亲脸上,再到父亲脸上,最终,那抹虚无而平静的笑容,再次浮现,并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真实。她仿佛从他们的喜悦中,汲取到了最后一丝满足的能量。

过了一会儿,她用眼神示意温以柠。多年的默契让温以柠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温以柠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手机,作了几下,然后强忍着泪意,对苏父苏母说:“叔叔,阿姨,曦若的那幅画……已经成功交易了。款项……已经全部到了平台的账户,并且可以提现到曦若指定的银行卡里了。”

苏曦若闻言,微微动了动手指,示意母亲靠近。苏母俯下身,只听女儿用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气音说道:“妈……卡……在枕头下面……密码……是您的生……”她顿了顿,积蓄着力量,眼中充满了深深的眷恋与无法尽孝的愧疚,“钱……给您和爸爸……别舍不得……花……女儿……只能……做这么多了……”

苏母瞬间明白了这一切!原来女儿坚持卖画,不仅仅是为了让作品被看见,更是要用这生命最后凝结成的果实,来反哺他们!她猛地捂住嘴,却堵不住那破碎的呜咽,泪水奔涌而出。她紧紧抓住女儿的手,一遍遍地摇头,想说“不要,爸妈不要你的钱,爸妈只要你……”,可看着女儿那带着恳求、释然与最终圆满的眼神,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化作汹涌的泪水。

苏父也明白了,他猛地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耸动着,这个撑起一个家的男人,此刻在女儿无声却沉重如山的爱面前,溃不成军。

温以柠看着这一幕,眼泪也再次决堤,她别过脸,不忍再看。

这幅画引发的涟漪,正在悄无声息地,牵动着每一个与苏曦若命运相连的人。而在风暴中心的苏曦若,对此一无所知,她只是沉静地躺在病床上,生命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越来越微弱,等待着最终的宁静。

谢云归离开后没两天,在一个清晨,主治医生进行完例行检查后,将宋景然、温以柠和苏曦若的父母都请到了办公室。医生的话语冷静而残酷,剥去了最后一丝侥幸:“苏小姐的情况……急转直下。所有的支持治疗,效果都已经微乎其微。她的器官正在迅速衰竭,可能……就是这几周的事情了。继续留在医院,意义不大。我们建议……可以考虑‘安宁疗护’,回家吧,让她在熟悉的环境里,安静、有尊严地走完最后一程。”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就是这几周”和“回家”这样的字眼被医生如此清晰地宣之于口时,巨大的、无法抗拒的悲痛还是瞬间击垮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话音落下后的短暂寂静里,能听到病房外仪器规律的、冰冷的滴答声,与几人粗重或压抑的呼吸声形成残酷的对比。

苏母当场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被宋景然和苏父一左一右死死扶住,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鲜血混着泪水蜿蜒而下。苏父仰起头,拼命眨着眼睛,想回泪水,那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地板上。温以柠猛地背过身,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动,压抑的哭声从指缝中漏出。连宋景然,这个一直试图成为所有人支柱的男人,也红了眼眶,他紧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如同坚硬的岩石,才能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最终,大家强忍着铺天盖地的悲伤,做出了决定:带曦若回家。

他们回到病房时,苏曦若正醒着,眼神清透,仿佛感知到了什么。几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后由苏母在女儿的床边坐下,颤抖地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却努力维持着平静:“女儿啊……医生刚才说,我们可以……回家了。回我们自己的家,好不好?”

苏曦若的目光缓缓从母亲泪湿的脸上,移到强忍悲恸的父亲脸上,再看向眼圈通红的温以柠和沉默站在一旁、眼神哀戚的宋景然。她没有惊讶,没有恐惧,那双过于清澈的眼中,反而流露出一种了然和解脱。她极其轻微,却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

她用尽力气,反手轻轻捏了捏母亲的手,气若游丝:“好……回家。”

就这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最后一道闸门,瞬间击溃了所有人努力维持的坚强。苏曦若安静地看着他们,眼中盈满水光,一只手的手指在被单上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仿佛想在空中勾勒一个熟悉的形状,或是最后一笔未完的色彩,但最终,只是无力地松弛下来。

温以柠第一个忍不住,冲到走廊外面,压抑的哭声隐隐传来。苏父猛地转过身,面向墙壁,宽阔的肩膀剧烈地耸动。苏母再也无法克制,俯身抱住女儿,失声痛哭,一遍遍地重复着:“我的孩子……我苦命的孩子……”

宋景然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明明明媚却无比刺眼的阳光,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他没有抬手去擦,任由那滚烫的液体淌过脸颊,品尝着那咸涩的、名为永别的滋味。

苏曦若安静地承受着母亲几乎要将她揉碎的拥抱,听着门外挚友心碎的哭声,看着父亲颤抖的背影和宋景然沉默的哀恸。

她能听到温以柠在走廊里那被死死捂住嘴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她看到宋景然站在窗边,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在母亲抱着她痛哭时,她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在母亲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最后的安抚动作。

她眼中盈满了水光……她要回家了。在生命最后的旅程上,能被所爱之人包围,回到充满回忆的地方,这或许,是命运给予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温柔。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