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火海,是浴室。
一个狭小的、装修朴素的卫生间。
空气里弥漫着廉价沐浴露的甜腻香气,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一个少女蜷缩在浴缸里。
她赤身裸体,热水氤氲的雾气模糊了她的轮廓。
但沈星辰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陆雨。
陆沉舟用生命去保护,却最终未能守护住的妹妹。
此时的陆雨,正抬着头,望着瓷砖墙壁。
那眼睛,瞳孔涣散,没有焦点。
热水漫过她瘦削的锁骨,皮肤被烫得微微发红。
她似乎毫无知觉,只是机械地、一遍遍地用毛巾擦拭着自己的手臂,仿佛上面沾满了永远洗不掉的污秽。
“陆雨!”
沈星辰想冲过去,想抱住她,想告诉她不要这样。
该受到制裁和惩罚的,是那个畜生。
可她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像一个被无形枷锁捆缚的幽灵,只能隔着一层冰冷的、看不见的玻璃,注视着这一切。
她拼命捶打着那层隔膜,拳头落在空处,激不起丝毫涟漪,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浴室的门没有关严,外面卧室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
“哭?你还有脸哭?”
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声音带着尚未褪尽的青涩,并不温情也不友善,淬满了恶毒。
“陆雨,我真是瞎了眼,还以为你多清纯!原来早就被人玩烂了!”
沈星辰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认得这个声音,是陆雨那个看起来斯文腼腆的男朋友,陈浩。
她曾见过一次。
在陆沉舟充满戒备的调查资料里,那个男孩对着镜头笑得阳光无害。
“不是我……我不是……”
陆雨的声音微弱得像蚊蚋,带着哭腔,却没有任何说服力。
“不是什么?!”
陈浩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欺骗”的愤怒。
“整个明岚一中谁不知道?你爸爸害死那么多人,还有你那个人犯妈妈!”
“也就是我,愿意跟你交往!”
“谁知道你小小年纪就不不净!”
“别人都跟我说,我还不信!结果呢?我刚才碰你一下,你反应那么大,装什么贞节烈女!是不是只有你那个废物哥哥,才不嫌你脏?”
“不要说我哥……”
陆雨猛地抬起头,隔着雾气望向门口的方向,泪水奔涌而出,混合着热水滑落。
这是她唯一激烈的反应,为了维护哥哥。
“呵,”
陈浩冷笑一声,语气充满了鄙夷。
“维护他?”
“一个人犯的儿子,另一个人犯养出来的怪物!你们全家都是祸害!我告诉你陆雨,从今以后,我们一刀两断!我嫌你恶心!”
砰!
重重的摔门声传来,震得整个狭小的空间都似乎在颤抖。
门外世界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和陆雨断断续续地呜咽。
陆雨不再擦拭身体了。
她缓缓沉入水中,让热水淹没过头顶,黑发像海藻般散开。
“陆雨!”
沈星辰疯狂呐喊,却出不来声音。
几秒钟后,陆雨猛地钻出来。
她大口喘息,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洗澡水还是泪水。
沈星辰在玻璃的另一端,徒劳地伸出手。
“陆雨!不要!你哥哥希望你活下去!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她只能看着陆雨像一只失去灵魂的木偶,眼神彻底黯淡下去,变得一片死寂。
那是一种认命了的,彻底放弃了的灰败。
陆雨关掉了水龙头。
浴室里瞬间安静得可怕,只有水滴从龙头滴落,砸在瓷砖上的声音。
嗒,嗒,嗒——。
像死亡的倒计时。
她站起身,用一条净的毛巾慢慢擦身体。
动作缓慢而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又绝望的仪式。
然后,她拿起叠放在一旁的一套净睡衣,慢慢穿上,系好扣子,扣子系到了最上面,几乎要把她的脖子包住。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洗漱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惨白的自己。
她伸出手指,在布满水汽的镜面上,无意识地划了几下,留下了几道混乱的水痕。
仔细看,依然能辨认出几个字——“哥哥,对不起。”
沈星辰瞳孔剧烈变化,撕心裂肺地喊:“陆雨!不要——!”
可是,陆雨本听不到。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了洗漱台下方,一个不起眼的杂物筐里。
那里,有一片崭新的剃须刀片。
是哥哥的。
沈星辰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她疯狂地撞击着那层无形的隔膜,指甲在虚无中翻起,带来钻心的疼痛,却依旧无法突破。
陆雨拿起那片薄薄的、闪着寒光的刀片。
她的手指很稳,没有丝毫颤抖,像是演练了无数次。
她重新放满了浴缸的冷水,然后,慢慢地,躺了进去。
冰冷的水平息了她身上最后一丝热气。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随即又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
她抬起左手腕,将刀片对准了那淡青色的血管。
“不要!陆雨!求你!不要!”
沈星辰在呐喊,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几乎要跪下来。
陆雨似乎有所感应,动作顿了一下。
她茫然地抬起头,望向沈星辰所在的方向。
什么都没有看到。
她的眼神空茫,注视着那片空气一会儿。
片刻后,她低下头,右手握着刀片,毫不犹豫地,对着左手腕,用力划了下去。
动作脆,决绝,没有丝毫留恋。
一道清晰的红色细线首先出现,随即,殷红的血液像断了线的珠子,迅速渗出,汇聚,然后变成一股细细的血流,滴落在浴缸的冷水中。
血滴在水中晕开,如同一朵绽放的、凄艳的彼岸花。
起初是滴答声,很快,变成了汩汩的流淌声。
陆雨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生命随着鲜血流逝,眼神里甚至还流露出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她缓缓向后靠去,闭上眼睛,苍白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正在褪去。
浴缸里的水,被染成了越来越深的粉红,然后是刺目的红。
“不——!”
沈星辰猛地从水中挣脱出来!
“哗啦——!”
巨大的水声在寂静的洗漱室里回荡。
她趴在浴缸边缘,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喘息。
水珠顺着她湿透的黑发和苍白的脸颊不断滚落。
陆雨自的画面再一次冲击她的记忆。
她不清楚陆雨到底是怎么作的,这只是一段梦,困扰她两年了。
陆沉舟兄妹俩,以这种方式,折磨了她两年。
夜不得安宁。
如果说替沈家赎罪,那这是不是也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