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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望乡坡的朝阳升起时,一道身影眺望着西南方向。

江焕秋站在坡顶,听着斥候传回的最新消息——那支约两百人的镇压军残部,在西南河道交汇处被数股闻风而来的“联军”彻底围歼了。但胜利带来的不是秩序,而是更彻底的混乱。

“报!羽栾和法柱两大义军兵团,为争那军官的盔甲和佩剑打起来了!”

“报!南边来的流民队抢了粮车就跑,被另一伙人截在半路!”

“报!有人在尸体堆里找到个还没断气的术士,几个头领正争着要撬开他的嘴……”

斥候的声音带着喘息,也带着目睹同类相残的寒意。

坡上众人听着,刚刚因胜利而生的振奋,渐渐冷却成一种复杂的沉默。

叶凛臻整理着所剩无几的草药,低声说:“乌合之众……果然难成气候。”

郭展濠擦枪的动作顿了顿,看向江焕秋:“这种混乱持续不了太久。王国不会坐视一支正规军被这样吃掉。”

江焕秋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西南方遥远的天际。

他的脑海中,陈禛源昨夜所说的王国政权布局、以及更宏观的地理格局,正与眼前的现实激烈碰撞。

“你们说得对。”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力,让周围所有人都静下来倾听,“我们吃掉了一支偏师,但捅了马蜂窝。这支军队被全歼的消息,此刻恐怕已经通过魔法传讯或快马,飞往南方的王都了。”

他顿了顿,让这个判断在众人心中沉淀。

“王国的脸面不能丢。尤其这次镇压军里,很可能有贵族子弟,甚至是某些派系伸出来的触手。

他们死了,背后的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

远在南方的王庭,为了平息旧贵族的怒火,也为了震慑四方,最可能做出的反应是什么?”

司登脸色发白:“调……调更厉害的军队来?”

“不止。”江焕秋摇头,“他们会选择一个足够分量、又距离合适的力量,以雷霆万钧之势,将这片区域的‘叛乱’彻底荡平,既展示武力,也做个了断。”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点在了北方:“陈公子说过,北境有‘淮阴侯’,麾下三千边军,装备精良,常年与北地蛮族和魔兽作战,战力绝非这些内地镇戍军可比。

更重要的是,淮阴侯本人据说与王都某些旧贵族派系关系密切。

此次镇压军覆没,若其中有旧贵族的人,淮阴侯于公于私,都极有可能奉命西进,扫荡这片区域。”

“淮阴侯的三千边军……”巴诺倒吸一口凉气,刀疤脸都在抽搐,“那……那我们这点人,还不够他们一次冲锋的!”

“所以我们不能留在这里,更不能跟着那些还在为蝇头小利厮的‘联军’一起等死。”江焕秋的声音斩钉截铁,“这场起义,很快就要迎来真正的铁拳。大部分浑水摸鱼者,都会在铁拳下粉碎。”

他环视众人,眼神锐利如刀:“我们必须辩证看待这场‘胜利’。

它给了我们喘息之机,也给我们敲响了最响亮的警钟——靠侥幸和混乱,活不长。

我们要的,是在铁拳落下前,找到夹缝,扎下,活下来,并且……变得更强。”

“那……我们该怎么办?”司登的声音有些涩。

江焕秋的手指再次落在地图上,开始勾勒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径。

“第一,信息。”他点了点地图南北两端,“我们必须知道王都究竟下了什么命令,淮阴侯何时动兵,动多少兵。这需要眼睛和耳朵。

我们要立刻着手,建立一条贯通南北的信息渠道。不需要多么深入,只需要能提前捕捉到大军调动的风声。”

“第二,趁乱取实。”他的手指滑向西方,那里标记着几处粮仓和小型军屯点,“西线现在是起义军和王国势力犬牙交错、最为混乱的区域。

那些真正的大势力在争夺城镇和要道,注意力不在这些散落的粮秣点上。

我们不动金银,不贪军械,专取粮食、布匹、药品、盐铁这些生存物资。

动作要快,目标要小,打了就走,绝不停留。”

“第三,寻找立身之地。”他的手指最终移向东方,那片标注着复杂山林和少数几个城镇符号的区域。

“东边高地山林密布,远离即将成为主战场的中西部。

更重要的是,陈公子提过此顺着高地南下,是远离王都直接管辖的封地城镇,多有暗、人类等相对中立的客族新贵势力盘踞,他们对旧贵族把持的王国未必有多少忠诚,与我们也没有直接仇恨。

那里,可能是我们换取必要物资、获得短暂喘息、甚至建立隐蔽联系的地方。”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司登、巴诺,以及所有核心成员:“起义军现在只盯着眼前的金银和刀枪,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窗口——十到十五天。

我们必须在这十几天里,完成三件事:

①获取足够度过最初艰难时期的物资

②安顿,找到稳定供给的落脚点

③建立起最起码的情报预警网络。”

具体的部署,随即从他口中清晰吐出,精准得像在分发武器:

“西线夺粮队:由郭展濠统领。抽调25名最精锐、最机警、擅长奔袭和快速作战的战兵,搭配7名巴诺头领手下最优秀的潜行、侦察好手作为游弋哨探。

你们的目标不是作战,是搬运。列出清单,找到西线混乱区域那些防卫薄弱的小型粮仓、富户庄园、溃兵丢弃的辎重队,以最小代价,最快速度,运回粮食、布匹、药品。

遇到小股敌人,能避则避,避不开则速战速决,绝不可恋战。你们的任务,是给我们这支队伍续上至少一个月的口粮。”

郭展濠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已经开始在心中筛选人选。

“生产与整编大队:由司登班头主责,叶凛臻辅助。整合剩余人员中所有有手艺的(铁匠、木匠、皮匠)、懂草药的、会建筑的,以及伤势较轻、可以从事劳动的人员,约40人。

你们的任务有三:

一,全力救治伤员;

二,在望乡坡及我们下一步选定的隐蔽落脚点,建立最基本的生活和防御设施;

三,就近吸纳流离失所、对我们没有敌意的零散民众,特别是那些有技能的。必要时候,” 江焕秋的声音稍稍低沉,带着一丝冷酷的务实,“倘若遭遇民怨沸腾的小型村落或庄园,而守卫力量薄弱,我们可以考虑‘武力兼并’,夺取其物资,吸纳其青壮。

但切记,只针对为富不仁、民愤极大者,行动必须迅速净,不得滥,以吸纳和获取物资为主要目的。”

司登重重点头,叶凛臻也肃然应下,明白这其中分寸的把握至关重要。

“警戒与情报先遣队:由巴诺头领统筹,我也会亲自参与规划。抽调30名战兵和游弋体系的好手,分为数股。你们的任务最杂也最关键:

一,巡视我们目前控制的望乡坡及周边区域,确保安全,清扫可能存在的尾巴;

二,勘察向东进入山林的路径,寻找适合短期隐蔽和长期发展的落脚点,尤其注意水源和地形;

三,也是最重要的——立刻挑选7名最机敏、可靠、且有一定应变能力或特殊本领(如伪装、速度、记忆力好、懂各地方言)的人员,由巴诺头领直接指挥,开始尝试构建我们的情报网络。”

江焕秋看向巴诺:“巴诺头领,你和你的人擅长与三教九流打交道。这7个人,要像种子一样撒出去。不求他们立刻打入高层,只要求他们:

在北上南下的一些关键路口、城镇酒馆、流浪者聚集地潜伏下来,用尽一切办法(买通驿卒、结交游商、混入流民),去听,去看,去搜集一切关于王都动向、淮阴侯调兵、乃至各地物价、流言的消息。

定期通过预设的安全方式送回。这是我们能否在接下来风暴中存活的眼睛和耳朵。”

巴诺眼中精光闪烁,这不仅是对他能力的信任,更是将他部族最擅长的领域提升到了战略高度。

他用力点头:“江指挥放心,别的不敢说,打听消息、找门路,我手下这些兄弟还有点歪才!一定把这事办妥!”

“最后,” 江焕秋看向一直沉默旁听、脸色依旧苍白却眼神专注的陈禛源,“陈公子,你伤势未愈,但见识非凡。

这整体方略的制定,离不开你的提点。

接下来队伍的整编、与东部潜在中立势力的接触原则、乃至对可能缴获的文书、地图的判读,还要多多倚仗你。

你可暂居参谋之位,不必冲锋陷阵,但需运筹帷幄。”

陈禛源心中一震。参谋之位,看似无实权,却是真正的核心智囊,能接触到所有信息和决策过程。这份信任和定位,远比给他一队人马更显厚重。

他郑重拱手:“禛源定当竭尽所能。”

命令已毕,众人再无异议。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感和紧迫感,取代了胜利后的茫然。

他们不再是一伙偶然聚在一起求生的乌合之众,而是在一位年轻指挥官的带领下,开始有步骤、有目标地为生存和未来而战的团体。

望乡坡上,短暂的休整立刻被紧张有序的行动取代。

郭展濠带着他精挑细选的夺粮队,如同利箭般悄无声息地射向西方的混乱之地;

司登和叶凛臻开始清点工匠、分配任务、组织民众;

巴诺则拉着他最信任的几个狐族和山猫人头目,钻进临时帐篷,开始密议那7名情报种子的人选和渗透路线。

江焕秋走到坡边,望着远方依稀还有喊声传来的西南河道方向,又看了看东方层峦叠嶂、云雾缭绕的山林。

风暴将至,但他们已不再是随风飘荡的落叶。

他们开始学习,如何在这滔天巨浪中,建造一艘虽然简陋、却能把握自己方向的小舟。

十几天。这是命运留给他们的,最后也是唯一的准备时间。

江焕秋制定的方针执行的第三天,坏消息与剧变接踵而至。

清晨,鹿人萨满斥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回临时营地,带来了让所有人浑身冰凉的噩耗:

“西线大败!团长所部……被虬良和王国军夹击,全军覆没了!

西边那些哄抢的散兵游勇,也被虬良大首领和羽栾、法柱两位头领联手镇压下去了,现在西线是三大军阀说了算,他们正在整编队伍,据说要联合南边的义军,一起对抗北边即将南下的淮阴侯铁骑!”

营地里死一般寂静。团长及其麾下三百余人,是这支百二乡义勇名义上的上级和最大的靠山。

他们的覆灭,意味着江焕秋这支刚刚整合起来的百五十人队伍,彻底成了失去主的孤枝,暴露在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中。

屋漏偏逢连夜雨。午后,从南部由巴诺新组建的情报网传回更详细、也更令人心惊的消息:

南部叛乱确实声势浩大,但王国军的反击也异常凌厉。

传讯中提到几个关键的姓氏——“江氏”、“萨米尔氏”、“赫连氏”在叛乱中相继兵败,残部仅两千余人北逃。

听到“江氏”二字时,江焕秋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陈禛源也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结合之前江焕秋自称“边军子弟”,这个“江氏”极有可能就是他那凤凰世家偏远的庶支本家!

情报细节显示,这场败仗败得极其憋屈。

王国军指挥官傲慢迂腐,将擅长山林阵战的萨米尔(暗)与赫连(人暗混血)联军,错误地部署在开阔的牧草场地带,结果被叛军的轻骑兵和驯兽部队反复袭扰、切割,最终被硬生生撕破防线。

残部溃退至嘉陵两江交汇处,才勉强站稳脚跟,击溃了一股当地的弱小叛军,获得了些许补给喘息。

营帐内,油灯昏暗。江焕秋独自盯着粗糙的地图,手指在“嘉陵”位置上反复摩挲。家族残部就在那里,两千余人,其中必有家族精锐,甚至有他那位素未谋面的“族叔”。

这是一个机会吗?带着这百余人前去汇合,背靠家族残余力量,是否能在接下来的乱局中多一分生机?

“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 郭展濠冰冷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沉思。

江焕秋抬头,看向不知何时走进帐内的阿濠。阿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如刀。

“理由?”

“其一,军国大事,败军之将,自身难保。你那族叔是否会认你、保你,是未知数。

更大的可能是将你这支‘来历不明’却颇有战力的小队打散充军,甚至夺你兵权。” 阿濠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字字诛心,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体面。我们是‘叛军’,至少在外界看来是。

江氏参与叛乱,或许是迫于形势或利益,但在王国中上层,尤其是还试图维持体面的旧贵族和新贵中,‘叛乱’本身是绝对的政治污点。

萨米尔氏和赫连氏在场,他们或许会为了自保和整合力量,要求严惩‘煽动者’或‘不安定因素’以向王国‘表忠心’或内部立威。你送上门,最好的结果是兵权被夺,软禁起来;最坏的结果,就是被当成替罪羊或内部整顿的祭品,押送王国请功。”

江焕秋默然。阿濠的分析冷酷而现实。家族亲情在生存和利益面前,往往脆弱不堪,更何况是在这种兵败危局、内部亟待整肃的时刻。

他冒然前去,不是雪中送炭,更可能是羊入虎口。

“那我们……”

“按原计划,加速执行。” 阿濠截断他的话,“西线秩序重建,三大军阀目光投向淮阴侯,这是我们最后浑水摸鱼的机会窗口在急速关闭。

南部江氏本部残部自顾不暇,无力也无意西顾。我们必须在这夹缝里,尽快攒足独立生存的资本。”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找到了一条‘捷径’。”

“捷径?”

“一支哥布林商队,在西北边的废弃矿道附近活动。

他们手里有货——虽然老旧但保养尚可的矮人制式轻铳,还有……据说是地精科技的‘定时爆弹’雏形。价格贵得离谱,但他们不要一般的金银。”

“他们要什么?”

“雌性奴隶。健康的,年轻的,最好是有点特殊血脉或能力的。或者……极其稀有的、可以直接在黑市流通的秘银币或魔晶。”

阿濠的声音依然平淡,但江焕秋能听出那底下隐藏的、对“技术”的渴望。火铳和爆弹,正是他们目前远程火力和攻坚能力最缺的!

江焕秋眉头紧锁:“奴隶……我们哪来……”

“我们没有。” 阿濠直接道,“但‘别人’有。之前联军里,那些被击溃的散兵游勇中,有不少俘虏,其中就有女性。

巴诺的人探到,西边山林里,有一股自称‘黑寡妇联盟’的流寇在活动,头领好像就是那个薇奥拉,全是心狠手辣的女人,专劫掠落单商旅和小股部队,手头应该攒了不少财货,也可能扣着些人。”

江焕秋瞬间明白了阿濠的意图,背脊升起一股寒意:“你要去抢?去骗?”

“不是‘我们’。” 阿濠纠正,“是我,和我带的游弋部队,还有巴诺。

这种事,你和叶凛臻,还有司登,不适合沾手。

我们需要那些火器和技术,哥布林需要奴隶和硬通货。

那些俘虏,本就在这乱世朝不保夕;黑寡妇联盟,是敌非友,薇奥拉更是有旧怨。

用他们的‘资源’,换我们的‘未来’,这是最有效率的‘交易’。”

他看向江焕秋,眼神如同淬火的钢铁:“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要净,就别想活下去。你定大方向,脏活,我来。”

江焕秋与他对视良久,看到了对方眼中不容动摇的决心,以及那份为了团队生存而甘愿背负罪孽的冷酷。

他知道,阿濠说得对。道德的洁癖,在这吃人的乱世,是奢侈品。他们现在需要的,是活下去的资本,是能震慑敌人、保护自己的爪牙。

“……计划?”

“我构思设局,巴诺颇有经验,给我完善落地。游弋部队负责侦察、设伏、追踪落地执行的工作。

目标一:清理几股附近已知的、有女性俘虏的小型流寇或叛军残部,‘解救’俘虏。

目标二:找到黑寡妇联盟的窝点或运输队,要么强攻吃掉,要么设局诈骗,夺取他们的财货和俘虏。

用这些,跟哥布林换枪换炸弹。” 阿濠的计划简单、直接、残忍。

“风险?”

“有。但值得。五天,给我五天时间。

五天后,无论成败,我会带回第一批物资,或者……回不来。”

江焕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

“去做。注意安全。叶凛臻那边,我会让他加快符文和魔法的研究进度,争取在我们获得新武器后,能立刻匹配相应的战术和增强。

另外,从明天起,我会亲自带一队人南下,不是去嘉陵,而是沿着相对安全的路线,寻访可能流落的工匠、学者,募集我们需要的人才。

同时敦促阿臻,必须在这几天内,对妖精符文和魔法的实用化开发,拿出至少一个可行的初步方案。”

分工明确!!!

江焕秋负责光明处的扩张与人才技术积累,郭展濠负责阴影中的掠夺与武装升级。

一个面向未来,一个解决当下。

“小心薇奥拉,那女人是条毒蛇。” 江焕秋最后叮嘱。

郭展濠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我知道。正好,新仇旧怨,一并算了。”

他转身走出营帐,身影很快没入渐浓的夜色。巴诺早已在外等候,两人低声交谈几句,便带着一队精悍沉默的人手,如同融入夜色的狼群,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地。

江焕秋站在帐外,望着他们消失的西北方,又看向嘉陵的南端混战的方向,最后望向叶凛臻帐篷里透出的、研究符文材料的微光。

前路更加凶险,选择的道路也更加黑暗。但为了在这崩坏的棋局上,为自己和跟随自己的人,挣得一角活下去的棋盘,有些代价,必须支付。

他握紧了拳,指节微微发白。

生存的游戏,从这一刻起,变得更加真实,也更加残酷。

夜幕降临!

就在游弋部队遁入夜色后不久,巴诺情报网中一条更隐秘、来自南部溃兵中低阶军官的,被加急送到了江焕秋手中。

这不再是一份简单的战报,而是一幅用血泪和绝望绘制的、辉叶王国肌体腐烂的剖面图。

情报详细揭示了江氏、萨米尔氏、赫连氏联军为何败得如此憋屈,又为何败得如此心寒彻骨,仇恨入骨。

仇恨的源头,远不止一场愚蠢的指挥失误,而是一整个系统性的背叛与腐烂。

那股擅长山林潜伏、魔法配合的萨米尔-赫连联军,被指挥官出现神一般作,安排得像稻草人一样在开阔牧场上挨揍——他名叫哈尔西·金穗,是个在王都花天酒地、从未摸过刀把子的王国二世祖。

其“平叛前锋指挥”的职位,是他那掌管王国西部粮赋的大贵族,以两处富庶庄园的年收益和一批附魔铠甲为代价,直接从国王的私人内库管理官手里“捐”来的镀金履历。

国王为何默许甚至暗中鼓励这种裸的卖官鬻爵?

因为王国的国库早已是四面漏风的破船。

近十余年来,把持着山林、矿脉、湖泊的旧贵族(列族),与那些在商税改革中崛起的、部分已蜕变成新垄断者的客族商业巨头,彼此勾结又互相倾轧,但在一件事上出奇地默契:以“灾荒”、“魔兽侵袭”、“领民逃亡”、“修缮祖产”等各种五花八门的理由,系统性拖欠、截留、谎缴中央的税收。每年税吏催缴,看到的都是各大贵族领地上愁云惨雾的“表演”和堆积如山的“苦情账册”。

更让国王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的是,几条从西部富庶行省通往王都的黄金商路,近年来屡屡遭到身份成谜的武装劫掠。劫掠者装备精良,战术狡猾,行动迅捷如风,自称来自“王国更南方及西南部未知地域的自由商人联盟”,但其使用的某些制式武器和撤退路线,总隐隐指向某些拖欠税款最凶的边境大贵族私军基地。

这些劫掠,让本就被拖欠的税银雪上加霜,几次重要的军械采购和边军粮饷因此延误,追查却总在关键线索前诡异地中断。

国王与围绕他的二世祖圈子,早已失去了开国先祖们马上征战的锐气与军功立国的魄力。

他们沉迷于王都的奢华宴会、魔法戏剧和血脉提纯的秘仪,满脑子是如何维持体面的排场和错综复杂的联姻,却对如何填补财政黑洞、整肃吏治毫无办法,也无真正意愿。

巨大的压力无法向上宣泄,便只能层层向下转嫁,最终全部压在了本就困苦的底层自耕农、小商户和没有雄厚背景的中下层贵族身上。

江氏、萨米尔氏、赫连氏,既是这种压榨体系下的受害者,也是被推出来承受反噬的牺牲品。

他们最初并非叛逆。

江氏作为凤凰世家偏远庶支,渴望通过边境军功重振家门,挤进真正的权力圈;

萨米尔氏想用忠诚和战绩证明暗族群对王国的价值,换取更平等的地位;

赫连氏则希望在人类与暗的夹缝中,为混血后代争得一片安稳的生存空间。

他们最初是怀着复杂心情奉命南下“平叛”的“王师”。

但自上而下的腐烂早已侵蚀了军队的骨髓。

中下层军官们,眼看哈尔西·金穗这样的废物凭借家世空降成为上官,看着本该属于自己的晋升通道被明码标价,看着朝廷发下的本就杯水车薪的粮饷还要被上官层层克扣,早已心灰意冷,信念崩塌。

对他们而言,“喝兵血”(虚报员额、克扣粮饷)、倒卖军资、甚至纵兵小额劫掠,成了维持自身体面、供养家族乃至单纯活下去的“低成本”选择。

希望?那是什么?高层只会开出击败叛军后“重重有赏”、“封妻荫子”的空头支票,却连让士兵吃饱饭、穿暖衣都做不到。

这样的军队,从子上就烂了,如何能有斗志?如何能打胜仗?

当这支内部腐化、怨气深重、装备不齐的联军,被哈尔西·金穗这个完全不懂军事的二世祖,为了“速战速决的功绩”而强行投入绝地,遭遇叛军轻骑与驯兽部队的残酷屠戮时,最后的纪律和道德底线也轰然崩塌。

溃退至嘉陵地区,名为“就食休整”,实为绝望下的疯狂发泄。

情报以触目惊心的细节描述了嘉陵一带正在发生的惨剧:部分溃兵(其中不乏江氏、赫连氏的基层部队)已与匪徒无异,冲入村庄市集,凌辱妇女,抢掠民宅,以“征用”、“劳军”为名强夺粮食布匹,甚至与当地地痞豪强勾结,设卡收费,巧取豪夺。萨米尔氏一些尚有荣誉感的军官试图制止,却反被讥讽“装什么清高”、“大家都要活命”。短短数,原本富庶的两江交汇处,竟陷入一种由败兵、溃匪、本地恶霸共同主导的、弱肉强食的混乱“秩序”之中。江氏、萨米尔氏、赫连氏的高层首领们或无力控制局面(军纪已涣散),或已默许甚至暗中纵容(因为不抢,他们自己的亲兵卫队都要先饿散)。

“所以,我们看到烽火遍地,但那只是表象,是高烧时的红疹。”

江焕秋放下那份沉甸甸、仿佛沾着血泪与灰烬的情报,指尖冰凉。

他站在简陋的营帐中,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兽皮帐篷和茫茫夜色,看到了一个庞大帝国垂死挣扎时,体内经络寸寸断裂、脓血四溢的可怖景象。

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冰冷清晰,对身旁面色凝重的叶凛臻和陈禛源说道:

“王国赖以维系的基——从中央到地方的税收汲取与再分配体系——已经彻底瓦解了。

中枢收不上税,无力供养军队、维持官僚、兴修水利、赈济灾荒;

地方实力派(无论新旧贵族)则趁机截流自肥,离心离德;

边疆军镇得不到补给,要么自行瓦解,要么沦为兵匪,甚至……像淮阴侯那样,开始琢磨拥兵自重。”

“当维持帝国秩序的核心力量(军队和官僚系统),因为财政崩溃和晋升无望,从国家的支柱异化成吞噬自身的癌变组织时,边疆就不再是防线,而是最先坏死、流脓的伤口。西线通向南方王都的嘉陵,这一咽喉被阻断乱象,绝非孤例,而是这个帝国肌体上正在大面积扩散的坏疽。”

“所谓的起义、叛乱,”江焕秋的指尖点在地图上那些标注着烽火符号的区域,“不过是这具腐烂躯体免疫系统彻底崩溃后,必然爆发的、各种病毒感染。有些是活不下去的族群部落(真正的炎症),有些是失意的地方豪强(局部的囊肿),有些……甚至可能就是某些边军或贵族自导自演的溃烂表演,目的只是为了更好地割据或向中枢讨价还价。”

“江氏他们……”他顿了顿,语气复杂,“从奉命镇压的帝国之刃,到兵败后割据求存的地方武装,再到现在部分失控、开始掠食民众的流寇化军阀……

他们每一步下滑,都不是简单的选择,而是被这个系统性的腐烂洪流裹挟着、拖拽着,身不由己。

他们的仇恨,与其说针对某个二世祖指挥官,不如说是对这套让他们看不到任何希望、反而一步步将他们拖入深渊的整个旧秩序的绝望反噬。”

陈禛源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

他出身新贵边缘,对这套系统的弊端有所了解,但从未像今天这样,被如此、如此系统、如此鲜血淋漓地揭露出来。

这远比他离家出走时想象的更加糜烂,更加无可救药。

江焕秋的剖析,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划开了辉叶王国华丽袍子下早已爬满蛆虫的腐肉。

叶凛臻则从另一个角度感到彻骨寒意,他联想到那些残缺的知识中关于文明兴衰的隐喻:

“如果中枢失去了代谢(税收)和免疫(赏罚)能力,那么肢体(地方)的坏死和异化就是必然的。

这不是道德问题,是……系统崩溃的物理规律。”这一统一的矛盾普适性更契合后世所学的医学常识。

“正是如此。”江焕秋重重吐出一口气,“所以,淮阴侯南下,你以为他真是忠心耿耿去‘平叛’?

在一个税收体系崩溃、中央权威荡然无存的背景下,他手握三千远离腐烂中心的边军铁骑,看到的恐怕不是责任,而是机会——扩张地盘、掠夺资源、甚至观望风向,待价而沽的机会。

平叛只是旗号,甚至叛军的存在,可能正是他实现野心的借口和台阶。”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这份情报带来的,不仅仅是关于家族败亡的消息,更是一记沉重的警钟,敲碎了他们对旧秩序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也让他们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究竟是何等险恶、何等崩坏的环境。

“这对我们而言,”江焕秋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扫去了一丝之前的沉重,“是最大的危机,也是最残酷的启示。

危机在于,我们别指望任何现存的秩序、道义、规则能保护我们,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将全面降临,甚至‘同类’都可能随时变成掠食者。启示在于——”

他目光扫过叶凛臻和陈禛源,一字一句道:

“我们必须建立一套截然不同的、小小的新系统。

不仅是要能打仗,更是要能在内部维持最基本的公平、信义、希望和持续生存的能力。我们要成为这片腐烂土壤中,一块异质的、坚硬的、能够自我维持的‘砥石’。

否则,我们要么被外部的洪流冲垮吞噬,要么就会在内部慢慢腐烂,变成另一个‘嘉陵溃兵’,最终消失在乱世的泥沼里。”

郭展濠在阴影中攫取生存的爪牙,是必要的恶;江焕秋准备东进,寻访工匠学者,是构建生产力的尝试;

而此刻,这份血淋淋的情报,则无比清晰地指明了:

他们绝对不能成为的样子,以及他们必须奋力挣扎去构建的、哪怕再微小脆弱的“新秩序”的雏形。

乱世已至,棋局崩坏,规则废弃。有人看到掠夺的狂欢,有人看到称雄的野望。

而在望乡坡这顶简陋的帐篷里,江焕秋在血腥与绝望的信息中,却被迫提前思考一个更深远的问题:如何在彻底的废墟上,点燃并守护一点不同的火种?哪怕最初,它只为照亮自身,微弱如风中残烛。

夜还深,但前路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似乎被这残酷的认知,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透过裂缝看到的,不是光明,而是必须咬牙走下去的、更加清醒而艰难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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