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四月,苏州城。
沈家大院的重建已近完工。新宅没有沿用从前的朱门高墙,反而更似江南常见的书院格局——白墙黛瓦,竹影婆娑,前庭开阔处立着三块奇石,暗合“天地人”三才之势。门楣上悬一朴素木匾,上书“烛龙阁”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是枯荣大师亲笔所题。
这三个月来,江湖格局悄然生变。
幽冥教覆灭后,六大派并未就此散去,反而在枯荣大师主持下,于大理天龙寺立下“烛龙盟约”。约定六大派各派一名核心弟子常驻烛龙阁,协助沈寂研究烛龙传承,同时互相监督,确保三枚烛龙令不被滥用。
今,正是烛龙阁正式开阁之。
辰时未到,门前已停满车马。六大派代表、江南武林名宿、与沈家有旧的故交,乃至朝廷派来的观察使,陆续抵达。沈寂一袭青衫,手持竹杖,在谢无影和林风陪同下立于门前迎客。
虽然目不能视,但听风诀已臻化境的沈寂,能清晰地“听”出每位来宾的气息、脚步、乃至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青城派青云子掌门到——”
“峨眉派静仪师太到——”
“武当派清虚道长到——”
“少林寺慧明大师到——”
“华山派宁中则副掌门到——”
“崆峒派铁掌先生到——”
六位掌门或代表联袂而至,这在江南武林已是多年未见的盛事。围观的百姓、江湖人士议论纷纷,都想知道这新建的烛龙阁,究竟有何能耐让六大派如此重视。
巳时正,开阁仪式正式开始。
前庭已摆好香案,供奉着沈家列祖列宗牌位,以及柳随风的衣冠冢。沈寂焚香祭拜后,转向众人,声音清朗:
“今烛龙阁开阁,承蒙诸位前辈、同道莅临,沈某感激不尽。烛龙阁有三条规矩,须在此言明。”
庭中顿时安静下来。
“其一,烛龙阁非门派,非帮会,乃研究武学、医术、星相、机关之学的研究之所。阁中藏书、器物,凡六大派弟子及持荐书者,皆可借阅研习。”
“其二,烛龙阁不参与江湖纷争,不介入门派私怨。但若遇幽冥教余孽为祸,或江湖中有以武凌弱、滥无辜之事,烛龙阁必当出手。”
“其三,三枚烛龙令由烛龙阁保管,非天下大乱、苍生危难之时,不得启用。此誓,天地共鉴。”
说罢,沈寂从怀中取出三枚令牌,置于香案前的玉盒中。玉盒盖上刻有六道锁孔,需六大派掌门信物齐集方能开启。
六大派代表相视点头,各自取出信物——青城玉符、峨眉金簪、武当太极佩、少林佛珠、华山剑令、崆峒铁掌印,共同锁上玉盒。钥匙六份,各持其一。
“好!”枯荣大师抚掌道,“如此安排,老衲心安矣。”
仪式既毕,众人移步正堂。堂中已备好茶水点心,按江湖规矩,六大派分坐左右,其他宾客依次落座。
沈寂坐于主位,谢无影和林风分坐两侧。虽然只有三人,但经历了大理一役后,江湖中无人敢小觑这新建的烛龙阁——且不说沈寂那神秘的天盲之眼,单是谢无影这位“盲剑客”,就足以让一流高手忌惮三分。
“沈阁主,”华山派宁中则率先开口,她是岳松涛死后新任的副掌门,年约四十,眉宇间英气勃勃,“烛龙阁既立,不知后作何打算?”
沈寂拱手道:“宁掌门问得好。沈某有三件事要做。第一,整理烛龙传承中的武学医术,去芜存菁,编撰成册,供江湖同道参详。第二,追剿幽冥教余孽,除恶务尽。第三……”
他顿了顿:“查明当年烛龙教覆灭的真相。”
最后一句声音不大,却让堂中气氛一凝。
崆峒派铁掌先生皱眉道:“二百年前旧事,还有何可查?”
“铁掌先生有所不知。”沈寂平静道,“这三个月来,沈某研读烛龙令中遗留的典籍,发现当年烛龙教覆灭之事,颇有蹊跷。六大派围剿的理由是‘烛龙教以妖术惑众,意图谋反’,但据教中记载,烛龙教当时正与蒙古密使接触,意图联手抗金。”
“什么?”几位掌门同时变色。
少林慧明大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此事若真,则我六大派先祖……”
“大师不必自责。”沈寂道,“历史真相往往复杂。沈某并非要追究先人过错,只是觉得,若当年真有误会,应当还历史一个清白。这也是对烛龙教历代传承者的尊重。”
枯荣大师点头:“沈阁主言之有理。查明真相,以史为鉴,方能避免重蹈覆辙。”
众人争议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怎么回事?”林风起身问道。
一个青城弟子匆匆进来禀报:“门外来了几个西域打扮的人,说要见烛龙阁主。守门弟子不允,他们便动起手来,武功怪异得很!”
沈寂眉头微皱。通过听风诀,他已“听”到门外交手的声音——确实不是中原武学的路数,招式大开大合,发力方式奇特,带着浓重的异域风味。
“我去看看。”谢无影拄杖起身。
“师父且慢。”沈寂抬手制止,“今是开阁之,不宜动武。林师兄,请他们进来吧,我倒想听听,西域来客所为何事。”
不多时,五个西域人被带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虬髯大汉,高鼻深目,头缠白布,身穿绣金边的长袍。身后四人都是精壮汉子,腰佩弯刀,眼神警惕。
那虬髯大汉环视堂中,看到六大派掌门齐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镇定,右手抚行礼,用生硬的汉语说道:
“尊敬的烛龙阁主,在下哈桑,来自西域疏勒国。奉我家主人之命,前来求见。”
沈寂还礼:“哈桑先生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哈桑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双手奉上:“这是我家主人给阁主的信。主人说,阁主看了便知。”
林风接过羊皮,展开递给沈寂。沈寂虽看不见,但指尖在羊皮上轻轻摩挲,脸色渐渐凝重。
羊皮上用一种奇特的颜料写着汉字,但更重要的是,羊皮的质地、纹理,以及书写时留下的凹痕,让沈寂想起烛龙令背面那些密文——这是同一种书写方式!
“你家主人是?”沈寂问道。
哈桑恭敬道:“主人名讳,不便透露。但主人说,他与阁主一样,都是‘守眼人’的后裔。”
守眼人!
沈寂心中一震。柳随风临终前的话在耳边回响:“我师父是上一代烛龙之眼的守护者……”
难道西域也有守眼人一脉?
“你家主人还说了什么?”沈寂沉声问道。
哈桑看了看四周六大派的人,欲言又止。
沈寂会意,对众人道:“诸位前辈,沈某有些私事要与这位哈桑先生商议,还请……”
枯荣大师点头:“无妨,我等正好去参观参观你这烛龙阁的藏书楼。”
六大派掌门和宾客们相继离席,堂中只剩下沈寂、谢无影、林风,以及西域五人。
“现在可以说了。”沈寂道。
哈桑压低声音:“主人说,烛龙之眼并非中原独有。二百年前,烛龙教圣女阿依莎远嫁西域,带走了教中部分传承。如今西域‘拜火教’中,就有一脉是圣女后人,一直守护着‘圣火之眼’的秘密。”
“圣火之眼?”林风好奇。
“与烛龙之眼类似,但传承方式不同。”哈桑道,“主人还说,三个月前,他感应到东方有‘天眼’睁开,必是烛龙传承再现。因此特派我等前来,邀请阁主前往西域一叙,共商大事。”
沈寂沉默片刻:“什么大事?”
哈桑神色凝重:“主人预见到,三年之内,西域将有大变。蒙古铁骑卷土重来,西域三十六国危在旦夕。唯有集齐‘天眼’与‘圣眼’之力,方能化解此劫。”
谢无影突然开口:“你如何证明你所言非虚?”
哈桑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与柳随风那枚一模一样的“守眼人”信物!
“此物,阁主可认得?”
沈寂接过玉佩,触手温润,那种熟悉的守护之念再次涌上心头。他点了点头:“确是真品。但此事关系重大,沈某需时间考虑。”
“当然。”哈桑道,“我等会在苏州盘桓半月,等候阁主答复。这是主人给阁主的另一件信物。”
他又取出一卷更小的羊皮,展开后,上面画着一幅复杂的地图,标注着西域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在地图一角,有一个火焰标记,旁边用汉字写着:圣火宫。
“若阁主决定前往,可按此图路线行走。主人会在圣火宫恭候大驾。”
送走哈桑等人后,沈寂独坐堂中,手中摩挲着那枚守眼人玉佩和羊皮地图,陷入沉思。
谢无影和林风走进来,看到他这般模样,都知此事非同小可。
“寂儿,你怎么看?”谢无影问道。
沈寂苦笑:“师父,我本以为大理之事了结后,可以安心研究武学,整理传承。没想到,江湖之外,还有更大的世界,更重的责任。”
林风道:“沈兄弟,那哈桑所言,未必可信。或许是西域邪教设下的圈套。”
“不。”沈寂摇头,“那枚玉佩是真的,上面的守护之念做不了假。而且……”
他顿了顿:“在接触玉佩的瞬间,我额头那道痕,又微微发热了。”
谢无影脸色一变:“难道天盲之眼并未完全消失?”
“或许不是消失,而是沉睡。”沈寂轻触额头,“当遇到同源之力时,它会有所感应。那‘圣火之眼’,恐怕真的与烛龙之眼同出一脉。”
三人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枯荣大师去而复返,显然有话要说。
“沈阁主,老衲刚才暗中观察那几个西域人。”枯荣大师沉声道,“他们的内力路数,确实与当年烛龙教有相似之处。而且,老衲年轻时游历西域,曾听说过‘拜火教圣火宫’的传说。”
“大师请讲。”
“传说圣火宫位于疏勒国境内的火焰山中,宫中供奉着‘永恒圣火’,历代宫主都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枯荣大师回忆道,“六十年前,上一任宫主曾预言蒙古西征,后来果然应验。但自那以后,圣火宫就封闭山门,再不与外界往来。”
沈寂若有所思:“如此说来,哈桑的主人邀请我前往,必有重大缘由。”
“但此去西域,万里之遥,凶险莫测。”枯荣大师劝道,“沈阁主三思。”
沈寂沉默良久,缓缓道:“大师,这三个月来,沈某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烛龙之眼为何选择我?仅仅因为我是沈家血脉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直到今,看到那枚守眼人玉佩,我才明白。烛龙之眼选择我,不是让我守着三枚令牌,在江南安度余生。而是要我走出去,去完成未竟的使命。”
他转身,面对三人:“无论是查明烛龙教覆灭的真相,还是应对西域之劫,都是我该做的事。这双眼睛既然给了我,我就该用它去做该做的事。”
谢无影看着弟子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也无用,最终长叹一声:“既然你已决定,为师陪你走一趟。”
林风也道:“我也去!”
沈寂摇头:“不,烛龙阁初立,需要有人坐镇。林师兄,你留下来,协助六大派弟子整理典籍,同时留意幽冥教余孽的动向。”
他又对枯荣大师道:“大师,沈某此去,少则半年,多则一载。烛龙阁和那三枚令牌,就拜托大师和六大派照看了。”
枯荣大师双手合十:“沈阁主放心,老衲在,烛龙阁在。”
三后,烛龙阁一切安排妥当。
六大派各留一名弟子驻守,由林风统一调度。三枚烛龙令的玉盒交由枯荣大师带回天龙寺保管。沈寂只带了谢无影和两名青城派善于长途跋涉的弟子,准备轻装简从,前往西域。
出发前夜,沈寂独自来到后院。
这里新建了一座小楼,名为“随风阁”,里面供奉着柳随风的衣冠冢,以及他留下的玉笛。沈寂点上三炷香,对着牌位躬身三拜。
“柳兄,明我就要去西域了。你说过,无论我去哪里,你都会站在我这边。现在,换我来走你未走完的路。”
他取下墙上的玉笛,轻轻吹奏。笛声悠扬,在夜风中飘散,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月光如水,竹影摇曳。
沈寂放下玉笛,从怀中取出那卷羊皮地图。虽然看不见,但指尖能感受到那些山川河流的纹路,能“读”出那条蜿蜒西去的路线。
从苏州到西域,万里之遥,要穿过中原、关中、河西走廊,翻越雪山,跨过大漠。这条路上,有土匪马贼,有异族部落,有恶劣天候,更有未知的凶险。
但他必须去。
不仅是为了查明真相,不仅是为了应对劫难。
更是为了找到那个问题的答案——
烛龙之眼,究竟意味着什么?
而他,又该成为怎样的人?
晨光微露时,四匹马踏出了烛龙阁。
沈寂骑在马上,青衫竹杖,闭目安坐。谢无影与他并肩而行,两名青城弟子一前一后护卫。
街巷中,早有闻讯而来的江湖人士和百姓围观。人们看着这个盲眼的年轻阁主,目光复杂——有敬佩,有好奇,有担忧,也有不解。
沈寂对这些目光浑然不觉。他的“目光”,已经投向了西方,投向了那片辽阔而神秘的土地。
在那里,有等待他的答案,有未完成的使命,也有新的江湖。
马蹄声脆,渐行渐远。
苏州城在身后渐渐模糊,而前路,正在晨光中展开。
这是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也是一条注定要有人走的路。
沈寂握紧缰绳,嘴角泛起一丝微笑。
江湖路远,心灯长明。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