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黄昏来得早,夕阳的余晖透过竹窗,给屋里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橘色。
杨过练完一套拳脚,浑身汗津津地回到住处,刚推开门,便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混着桃花的甜气。抬眼望去,竟见黄蓉端坐在窗边的木凳上,手里捏着一枚银针,正低头给他缝补上午练拳时扯破的衣角。
她今穿了件素净的浅蓝布裙,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了个髻,簪着一支简单的木簪,几缕碎发垂在鬓边,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夕阳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柔和了她原本略带棱角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鼻尖小巧挺翘,唇瓣抿着,神情专注得厉害。
杨过的脚步猛地顿住,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黄蓉。
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郭夫人,也不是那个灵动狡黠的俏黄蓉,只是一个坐在窗边,为晚辈缝补衣裳的寻常女子,眉眼间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郭伯母?”杨过放轻脚步,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粗布衣衫上,“你怎么来了?还亲自给我缝补衣裳。”
黄蓉闻声抬头,夕阳的光恰好落在她的眼底,映得那双秋水般的眸子亮闪闪的。她放下银针,嘴角噙着一抹浅笑:“方才路过你院子,瞧见这件衣裳晾在竹竿上,边角扯破了一大块,想着你一个半大的孩子,针线活怕是做不来,便顺手拿进来缝补。”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杨过却看得清楚,她捏着银针的指尖,泛着淡淡的红,想来是被针尖扎了好几下。
他心头一暖,忍不住道:“辛苦郭伯母了,其实不必这般麻烦,我自己找块布缝补一下,能穿便罢了。”
“那怎么行?”黄蓉嗔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认真,“衣裳破了不补,穿出去像什么样子?你如今是桃花岛的客人,总不能让人瞧着,我们待客不周。”
她说着,又低下头,拈起银针,穿针引线。她的动作很娴熟,银针在指尖翻飞,细密的针脚顺着破损的边缘慢慢延伸,整齐又好看。
杨过站在一旁,看着她低头缝补的模样,看着夕阳的光一点点爬上她的发梢,看着她偶尔蹙眉、偶尔浅笑的神情,只觉得心头的悸动,如水般汹涌。
他忽然想起原著里的种种,想起她为郭靖付出的一切,想起她镇守襄阳的殚精竭虑,想起她鬓角染霜的模样。眼前的这份温柔,竟像是偷来的时光,珍贵得让他舍不得打破。
“郭伯母的针线活,真好。”杨过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真心实意的赞叹,“比市集上那些绣娘的手艺,还要好上几分。”
黄蓉被他夸得眉眼弯弯,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不过是跟着娘亲学了些皮毛,算不得什么。倒是你,年纪轻轻,拳脚功夫却练得不错,方才在院子里瞧你出招,颇有几分章法。”
“都是跟着郭伯母和郭伯伯学的。”杨过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腼腆,“我底子差,还得多加练习才行。”
“你这孩子,倒是谦虚。”黄蓉抬眼睨了他一下,眼底的笑意更深,“你的武学天赋极高,只要肯用心,将来的成就,未必会比你郭伯伯差。”
她这话,说得极认真。
这些子相处下来,她早已看透杨过的骨和悟性。这孩子不仅心思缜密,武学上更是一点就通,假以时,定能成为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
杨过看着她眼中的赞赏,心头微微一动,顺势道:“那往后,还要多劳郭伯母指点。过儿笨,怕是要麻烦郭伯母不少。”
“无妨。”黄蓉随口应下,指尖却忽然一疼,竟是被银针扎了一下。殷红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在她白皙的指尖上,格外刺眼。
“哎呀!”杨过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想握住她的手指查看。
黄蓉像是受惊一般,猛地缩回手,指尖的血珠蹭在了粗布衣裳上,留下一点小小的红痕。她抬起头,脸颊微微泛红,眼神有些慌乱:“没事,不碍事的。”
杨过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泛红的耳,心头的悸动愈发浓烈。他能感觉到,黄蓉的慌乱,不是装出来的。
他连忙收回手,转身去桌边倒了一杯清水,递到她面前:“郭伯母,快用清水冲冲,别感染了。”
黄蓉接过水杯,指尖的温热顺着杯壁传来,让她慌乱的心绪稍稍平复。她低头抿了一口清水,将指尖的血珠冲掉,声音低了几分:“不过是扎了一下,没那么金贵。”
话虽这么说,她的脸颊,却依旧红扑扑的。
夕阳渐渐沉了下去,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黄蓉放下水杯,拿起缝补好的衣裳,递到杨过面前:“好了,你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杨过接过衣裳,指尖触碰到布料上残留的温度,心头一暖。他低头看着那细密的针脚,看着布料上那一点小小的红痕,只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多谢郭伯母。”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
黄蓉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芙儿还在屋里等着我呢。”
“我送你。”杨过连忙道。
“不用了。”黄蓉摆了摆手,脚步轻快地朝着门口走去,走到门槛边时,却又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底的笑意温柔得像是要化开,“夜里凉,记得早些歇息。”
说完,她便转身,快步消失在暮色里。
杨过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件带着皂角香和淡淡体温的衣裳,看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回神。
暮色渐浓,竹窗外的桃花,在夜色里静静绽放。
杨过低头,轻轻摩挲着布料上那细密的针脚,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知道,黄蓉的心湖,又被他投下了一颗石子。
而这颗石子,正在慢慢漾开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