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统治者还有一套强化“君权神授”的手段,就是封禅大典。“封”是祭天,在泰山举行;“禅”是祭地,多在梁父fǔ山举行,所谓“登封报天,降禅除地”。
统治者封禅看似是去感谢天地众神的护佑,实则是借此宣扬自己的文治武功。直白一点说,“谢谢爸爸我这么有出息,”这句话的重读应该放在“我这么有出息”上。
封禅的说法,最早见于《管子》一书,当时,齐桓公成就霸业,觉得有必要祭祀天地,向上天老子要个奖状,这时候,管仲站了出来,说他听闻的封禅先例有七十二个,但记得的只有十二个,这里面包括伏羲、神农、炎帝、黄帝、尧、舜、禹、汤、周成王等等,他们可都是“天之骄子”。桓公说:“我北伐山戎, 过孤竹; 西伐大夏,涉流沙, 束马悬车,上卑耳之山; 南伐至召陵, 登熊耳山以望江汉……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没有哪个诸侯敢对我说一个不字,这跟夏商周三代的君王相比,是差钱还是差事?”管仲一看讲道理不行,那就摆事实,继续回怼,人家之前那些封禅的宠儿,祭品用的是鄗上之黍、北里之禾,铺在地上的垫席是江淮之间特产的三脊茅革,还有东海送来的比目之鱼,西海送来的比翼之鸟, 不召而自至的祥瑞还有十五种之多。再看看你,如今凤凰麒麟没出现,凶禽恶鸟倒是天天见,祥瑞嘉谷没冒头,蓬蒿杂草倒是遍地有,就这样还要封禅,谁给你的脸?简言之就三个字:“你不配”。桓公还算脾气好,就不再提要封禅的事了。
前人那么多的封禅先例,还是那么隆重的仪式,为啥别人不知道,就管仲知道?这就只有鬼知道了。其实,稍加思考,就会发现管仲的说辞并不靠谱,从伏羲到东周时期,能数得上来的贤君有多少?七十二次封禅,把桀、纣都拉过来完任务,也未必够数。管仲可能也觉得自己吹牛吹大了,绞尽脑汁总算想了十二个来劝说桓公。那么桓公也不是个傻子,他看不出来吗?管仲是不是编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明白了自己还不够格。
后世的封禅事实证明,他真的不够格,且不说他并没有完成统一大业,即使后面两千多年的封建社会,近500位皇帝中也只有6位举行了封禅大典,分别是秦始皇、汉武帝、汉光武帝、唐玄宗、唐高宗和宋真宗。按着这个考核标准,上天对这些管理人间的儿子的满意度只有1.2%。就这六个儿子中,还有个算是强行给自己颁奖的,以一己之力,直接把封禅的档次拉低到后来者再也不屑于去这事了。
这个被后世认为能力有限、水平一般的“封禅终结者”就是宋真宗,一提到宋真宗,人们首先想到的大多是“澶渊之盟”,接着还不忘给它冠上一个“给辽国送岁币以求苟安”的恶名,文人对澶渊之盟的诟病,多是源于面子:城下之盟,《春秋》耻之。太丢人了,丢人丢到少数民族那里去了,我堂堂中华男儿,怎能向一群俯首?况且天无二,国无二君,自古以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为啥搞出来两个老大?但平心而论,这个盟约,丢了面子没丢里子,大部分人只知道宋给辽岁币银10万两、绢20万匹,但不知道的是,在双方缔盟之后建立的互市贸易中,宋每年的收益为岁币的2.5倍,且宋辽之间维持了百余年的和平局面,“生育繁息,牛羊被野,戴白之人,不识戈”。正是藉由这种避战发展经济的策略,宋真宗开创了“咸平之治”,没听过?很正常,因为那些自尊心受了重伤的儒家知识分子懒得帮他宣传。但毫不夸张地说,咸平之治把北宋的经济推上了封建社会的巅峰,当时的GDP是唐朝的七倍,即使天灾之年都能是唐太宗时期的三倍。宋真宗虽然经济建设搞得很好,但是澶渊之盟是他耿耿于怀的污点,看透了主子心思的王钦若粉墨登场,他给宋真宗的首条建议是:陛下您带兵去把燕云十六州收复回来,掉到地上的面子就捡回来了。宋真宗当然不傻,办这事大概率是面子没捡回来,又挨一耳光。王若钦接着又给了第二条建议:那就只能靠封禅镇服四海、夸示外国了。
不过这封禅,宋真宗是没资格的,为啥呢?因为封禅需要三个基本条件:国家统一、太平盛世、天降祥瑞。统一是肯定没戏了,整个宋朝享国三百一十九年,就没实现过统一,西夏、辽国、金国等一直在舞台上抢戏,盛世是有,但也不算太平。唯一可以人为作的条件就是天降祥瑞了,王若钦对宋真宗说:“天瑞安可必得?前代盖有以人力为之者。惟人主深信而崇奉之,以明示天下,则与天瑞无异也。”言外之意是,天瑞这玩意儿,我们自导自演就行了,皇上您放出话去,天瑞自然而然就来了呀。很快,就有了带着天书下凡的祥瑞,宋真宗带着“天书”,兴冲冲地封祀天帝于泰山,禅祭地神于社首山,又去曲阜祭拜了孔子。仅封泰山就耗费八百万贯,相比之下,宋给辽的10万,实在是微不足道。八百万贯是什么概念呢?我们简单进行一个换算,当时的一石米价格是80文(宋真宗时期粮食大丰收,米价低),一石多沉?沈括在《梦溪笔谈》中说“凡石者以九十二斤半为法”,即一石的重量是92.5斤,北宋的一斤是现在的640克,那么一石的重量就相当于现在的59.2千克。80文除以59.2千克,可得米价约是1.35文/千克,如果按现在的5元/千克折算,1文钱相当于3.7元,一贯钱是1000文,也就是3700元,照此,800万贯值现在的296亿,即使按后来宋朝米价涨三四倍的标准,那也还是百亿级别的花销,这钱即使放在全国首富身上,也得定100个小目标才能完成。
宋真宗搞得这场规模宏大、耗资巨额的天书运动,彻底把自己搞臭了。《宋史》对天书封祀的评价是“一国君臣如病狂”,从上到下一群精神病院跑出来的患者,明代思想家李贽批判得也很直白:“堂堂君臣,为此魑魅魍魉之事,可笑,可叹。”在这种唾沫星子横飞的舆论下,后世帝王自然要掂量一下,搞不好就成了宋真宗二号,妥妥的另一个joker。
明白了封禅的意义和地位,我们也就不难理解刘备给自己两个儿子起名刘封、刘禅,昭示着自己多大的政治野心。
说到封禅,还有一段影响至今的故事。李隆基封禅泰山时,主持封禅大典的是一个叫张说的人,这个人文治武功都很不错,但有点徇私枉法、贪财好利的小毛病,封禅时,张说把自己的女婿郑镒从芝麻官一下提到了五品。唐玄宗大宴群臣时,对郑镒的升迁速度颇感诧异,一旁的宫廷乐师黄幡绰打趣说:“这都是泰山之力啊。”从此,“泰山”成了丈人的代名词,因为泰山是五岳之首,所以丈人又被称为“岳父”。如此说来,女婿称呼“岳父”时,多少有点“恨其不成张”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