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则黑色幽默故事,说一个谏官偶然的机会遇到一名神算子,就想测一下自己的生死之事,神算子告诉他他将死于某年某月某,谏官听后惶惶不可终,数着子等死让他痛苦不堪。出乎意料的是,到了神算子预测的死期,谏官并没有死,而且还平步青云、位极人臣。于是,他又找到神算子,神算子苦笑着说:“你自己不想死,我能有什么办法?”那个死期,是甲申年三月十九。
公元1644年,闯王李自成进军北京城,此时的大明王朝已是风雨飘摇、危在旦夕。崇祯帝心里烦闷,想微服出宫走走,顺便了解一下外面的时局。路上他碰到了一个先生,招牌上赫然写着“鬼谷为师,管辂是友”,——鬼谷是战国时期纵横家的创始人、管辂是三国时期魏国的术士,他们都是观相界的祖师爷——向来迷信的崇祯皇帝想为国运算一卦。先生问崇祯测何字,崇祯恰好看到了招牌上的“友”字,说就测个“友”字吧,先生摇摇头说:“这个字不太妙呀,‘友’是‘反’字出了头,这说明反贼要有出头之了。”崇祯急忙改口道:“我说的是‘有无’的‘有’。”先生仍然摇头:“此字更为不妙,‘有’的上面是‘大’的一半,下面是‘明’的一半,大明已经丢了一半了。”崇祯面色苍白地说:“我说错了,我要测的是这个字。”说着把“酉”写了出来。先生深叹一口气:“此字最为凶险,‘酉’是把‘尊’头脚去掉,恐怕当朝至尊之人要身首异处了。”
这场文字游戏的心理战,做到了精准投放焦虑:先生只需抛出拆字玄机,就能让皇帝自己脑补出全套亡国剧情。崇祯测字后,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不久后,在煤山自尽,明朝灭亡。
这是一个民间故事,并不见于正史,但其中能让我们对解字有个大致了解,解字并不是天命,而是人意。故事中的那个先生,据说是李自成的谋士宋献策假扮的,其目的就是用的“心理战术”来给崇祯负面的心理暗示。
其实,崇祯何尝不明白大明气数已尽,他只是不甘心就此放弃。16岁即位,面对着已经千疮百孔的大明王朝,崇祯励精图治17年,欲挽大厦于将倾,他不想让延续了270多年的国祚终止于自己手里。“文死谏,武死战,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但朝廷上下,已没了与国家共存亡的忠臣义士,留给崇祯的,只有无尽的叹息:“朕非亡国之君,臣却是亡国之臣。”
崇祯自缢时,陪他殉国的,只有一个叫王承恩太监,这个太监,凭借自己的忠勇,成为陪葬于明十三陵的唯一一个太监。太监墓,历经几百年风雨,向后世人诉说着它主人的忠君爱国、控诉着奸佞怕死之臣的尸位素餐。
崇祯临死前,考虑的只有两件事:无颜见列祖列宗、保全老百姓。于是,他死时以发覆面,并在衣服上留下遗书,任凭叛贼分裂自己的尸体,但请别伤害百姓。
“朕凉德藐躬,上天咎,然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无伤百姓一人。”
明末清初文史学家张岱这样评价崇祯:“古来亡国之君,有以酒亡者,以色亡者,以暴虐亡者,以奢侈亡者,以穷兵黩武亡者,嗟我先帝,焦虑心求治,旰食宵衣,恭俭辛勤,万几无旷,即古之中兴令主,无以过之。”
就连推翻了明朝的李自成,也没有抹黑崇祯,他对于崇祯进行了这样的评价:“君非甚暗,孤立而炀蔽恒多;臣尽行私,比党而公忠绝少。”一个站在崇祯对立面的人,如此评价,应该是相当客观了。
可惜,非亡国之君遇到了亡国之运和亡国之臣,天命耶?时运耶?人事耶?崇祯自缢那天是1644年农历三月十九,即甲申年三月十九,也就是神算子给谏官算的死期。
中国人的历史观中,有一条普遍的认知:有亡国之君才有亡国之运,但其实很多亡国之君的声名狼藉,是新代对旧朝的抹黑。我国著名的气象学家、物候学创始人竺可桢,曾将中国近5000年的气温变化绘制了一个模型,名为“竺可桢曲线”,从这条曲线中,我们很容易看到,历史上的几次社会动荡和朝代递嬗,都跟小冰河期密切相关。近5000年来有四个寒冷期,第一个是商周更替时期,《孟子》中说的武王伐纣后”驱虎、豹、犀、象而远之”,其实是气候变冷导致动物大量南迁,也就是说,当时的北方中原地区是有大象的,气候变冷才导致大象南迁,北方从此才不再有大象活动,此后的北方人,当他们从地下挖到大象的骨骼时,只能像我们现在复原恐龙一样通过骨骼复原大象的模样,这就是“想象”一词的由来,《韩非子》中对此有精准的描述:“人希见生象也,而得死象之骨,按其图以想其生也。故诸人之所以意想者,皆谓之象也。”第二、三个寒冷期分别出现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和南宋时期,这些时期的战争,都是围绕着北方少数民族展开的,这应该跟寒冷导致游牧民族的生产方式受到影响有很大关系。第四个寒冷期就是明朝末年,这场寒冷,刷新了华夏进入文明以后的气温新低,一度低至-40℃。崇祯元年,全陕天赤如血,五年大饥,六年大水,七年秋蝗、大饥,八年九月西乡旱,略阳水涝,民舍全没。九年旱蝗,十年秋禾全无,十一年夏飞蝗蔽天。这一系列让人绝望的极端气候,导致人口锐减。崇祯的无奈,是那个时代的无奈。
说回到拆字,这是一种以拆解汉字后加以附会来预测吉凶的迷信活动,如清人赵翼在《陔馀丛考》中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有个人找到测字先生,询问父亲的病况如何,随手写出的字是“一”,测字先生说:“‘一’是“生”字的尽头,“死”字的开端,你父亲起不来了。”又问:“你父亲哪年生人?”这个儿子说:“丁丑年生,属牛。”测字先生说:“这样一来你父亲不会死了,‘牛'加‘一’就是‘生’字。”
拆字早在汉代就已经出现。东汉末年著名权臣董卓,弑少帝、专断朝政,人们把对他的憎恨放在了一首童谣中:“千里草,何青青;十卜,不得生。”“千里草”合起来是个“董”字,“十卜”合起来是个“卓”字,通过拆字来表达对董卓的诅咒。
历史上还有因为乱拆字、搞玄学丢了性命的事。清代一个叫汪景祺的举人,投靠在年羹尧手下做事,后来年羹尧因为飞扬跋扈被雍正帝赐死,在抄年羹尧的家时,抄出来一本没有刊印的书,名为《历代年号论》,作者是汪景祺,这本书中指出,年号带“正”的都不吉利。比如使用年号“正隆”的金朝皇帝完颜亮被部下所弑;使用年号“正大”的金哀帝亡国自缢;元朝末代皇帝元顺帝用的年号是“至正”;在土木之变中被瓦剌军俘虏的明英宗用的年号是“正统”;娱乐至死却没有子嗣的明武宗用的年号是“正德”。列举了这些吊诡的巧合后,汪景祺还给出了一个自己的解释:“正”拆开就是“一止”,意为到这里就停止了。恰好雍正的年号里也带“正”,在那个文字狱大行其道的特殊时期,汪景祺这简直就是伸着脖子往刀口上撞,雍正当然不会放过他,先是反驳了汪景祺说法的不合理——汉之元鼎、元封,唐之开元、贞元莫非“‘元’字有一‘兀’之象乎?,汉世祖以建武纪元,明太祖以洪武纪元,武字即有‘止’字,难道可云‘二止’乎?——接着就将这个他眼中悖逆之臣的头砍下来后挂在菜市口示众,一挂就是十年,直到雍正驾崩、乾隆继位,这颗早已腐烂的头才被取下来掩埋。乾隆当上皇帝后,为那个对待别人的诋毁极其弱智和幼稚的爹做了很多善后工作,其中还有一件很著名的事,发生在雍正六年,一个叫曾静的文人对身为夷狄的满人统治极为不满,在他的观念中“华夷之分,大于君臣之伦,华之与夷,乃人与物之分界”,意思很直白,那能叫人吗?他们也配统治我们?于是罗织了雍正的各种罪状,游说当时的川陕总督岳钟琪反清复明,岳钟琪把曾静捆成了个粽子交给了雍正,雍正大怒,本想无赦,但曾静这伙计的诽谤已经传开了,本着解铃还须系铃人的原则,雍正对曾静提出的“谋父、母、弑兄、屠弟、贪财、好、酗酒、、怀疑、诛忠、好谀任佞”等罪状一一辩白,并汇编成了一本名为《大义觉迷录》的书刊印发行,由曾静负责在全国进行宣讲,为雍正正名。这个雍正明显对社会心理学一无所知,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老百姓没把雍正对自己辩白的言论听进心里,却对雍正的那些是是非非很感兴趣,吃谁的瓜也不如吃皇帝的瓜甜呀,一时间,雍正那些有的没的罪状,成了老百姓茶余饭后、街头巷尾的谈资。雍正曾写过一副对联,“俯仰无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即使身为掌握着生大权的帝王,他也始终改变不了每个人的想法,只能挣扎着高喊“老子没过昧良心的事”。乾隆继位后,立即将《大义觉迷录》禁止刊发,并把曾静凌迟处死,可惜,他帮助老爹的止损行为实在太晚了,以至于直到现在,关于雍正的各种八卦还是为人津津乐道。
历史,围绕着文字,有太多的爱恨情仇。
拆字不仅仅是迷信,也是一种有趣的文化活动。明代文学家蒋焘少时就博览群书、能诗善对,有一个下雨天,造访的客人看着窗外小雨,出了一个上联:“冻雨洒窗,东两点,西三点。”这个对联的巧妙之处是把“冻”拆开是“东两点”,把“洒”拆开是“西三点”。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时,蒋焘看着新切的西瓜,对出了下联:“切瓜分客,横七刀,竖八刀。”“七刀”横着构成“切”字,“八刀”竖着构成“分”字,拆字巧妙、应时应景。原来方块字不仅能人诛心,还能切出七分文采三分幽默。
字既然可以拆,那也就可以合。历史上很多用合字法造字的例子,最广为人知的当属武则天名字中的“曌(zhào)”,这是在武则天称帝的前一年由她的堂姐宗秦客创造并进献的,月既是光明的象征,也是阴阳的象征,月当空,普照众生,这就为武则天称帝前的造势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到了五代十国时期,南汉建立者刘岩觉得自己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难以展现个人气质,就学着武则天的搞法,给自己造了一个字——龑(yǎn),意为“飞龙在天,唯吾独尊”。把个人对权利的狂热加到字上,也算是精神胜利法的新高度了,飞龙在天算什么?老子直接飞进新华字典!
清末民初,把这种合体字的造字法用到了科学领域,当大量的国外计量单位引入中国时,一批表示单位的新字应运而生:“嗧”表示加仑,“瓩”表示千瓦、“兛”表示千克、“浬”表示海里……这类字虽然写法上是一个独立的字,但是读音上是双音节的,比如“嗧”就读作“jiā lún”,不太符合汉字的单音单字,故而没有得到充分的推广应用,甚至很多都已废止。在化学中,也有一些合字因为遵循单字单音的原则被保留了下来,比如羟基中的“羟”,字形各取了“氢”“氧”这两个字的一半组成,字音是把“氢氧”二字连读快读后读成的“qiǎng”;还有羰基中的“羰”,字形各取了“碳”“氧”两个字的一半组成,字音是把“碳氧”二字连读快读后读成“tāng”。这种字音的读法,其实就是反切注音法的应用,分别取第一个字的声母和第二个字的韵母。
汉字从来不只是沟通工具,也是权力与智慧的修罗场:拆开是见血封喉的匕首,合上是妙笔生花的狼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