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缚是被冻醒的。
不是寒毒复发的那种刺骨冷,而是另一种更粘稠、更阴森的寒意——像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正从地底伸出来,轻轻抚摸他的皮肤。
他睁开眼,看见陈石头已经站在窗边。短刀握在手里,刀尖垂向地面,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什么时辰了?”林孚坐起身。
“亥时三刻。”陈石头的声音很低,几乎被屋外的风声吞没,“还有一刻钟到子时。”
林缚走到窗边。月光惨白如霜,把整个毒草园照得一片死寂。那些毒草在夜风里缓慢摇曳,叶片翻动时露出背面诡异的暗红色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某种古老符文的残片。
更远处,甲区的方向,隐约有暗红色的光在闪烁。
“那是……”林缚眯起眼睛。
“尸傀炼制阵启动了。”陈石头说,“赵元在预热阵法,等子时阴气最盛的那一刻,就会开炉。”
他转过身,从桌上拿起惊魂铃递给林孚:“走吧。该去丙区十八号了。”
林缚接过铜铃。入手冰凉,但握久了,能感觉到铜铃内部有细微的震动——像是活物在轻轻颤抖。
两人推门出去。
屋外的空气比屋里更冷,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林缚深吸一口气,那股甜腻的气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阵翻搅。
“别闻。”陈石头低声道,“是‘引魂香’,赵元在园子里点了这东西,会把方圆十里的游魂都引过来——尸傀开炉需要魂魄当燃料。”
林缚捂住口鼻,跟着陈石头往丙区深处走。
小路两旁,那些红色灯笼还亮着。但仔细看,灯笼里的烛光不是跳动的,而是凝固的——像一颗颗充血的眼珠,死死盯着路过的人。
他们经过张伯的小屋时,门缝里透出微弱的油灯光。林缚瞥见门缝后有一双眼睛,浑浊,恐惧,但还活着。
张伯还躲着。
这是好事。
又走了几十步,前方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林孚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年轻的杂役弟子蜷缩在墙角,怀里抱着个破布包裹,肩膀一抖一抖。
“王麻子。”陈石头停下脚步,“你在这做什么?”
那杂役弟子抬起头,脸上都是泪痕。林缚认出他了——是丙区负责给‘蚀骨草’浇水的王麻子,今年才十六岁,脸上长满了雀斑。
“陈、陈师兄……”王麻子声音发抖,“我怕……我听见甲区那边有惨叫……像是李二狗的声音……”
李二狗。林缚记得这个人——任务堂那个冷漠的管事师兄。看来赵元连外门的正式弟子也没放过。
“回屋里去。”陈石头说,“把门堵死,天亮之前别出来。”
“可、可是……”王麻子抱着包裹不肯松手,“我娘……我娘给我求的平安符,还在屋里……我得去拿……”
“不要了。”陈石头的语气很重,“命重要还是符重要?”
王麻子愣住,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我娘说……说那符是她三步一叩首从山神庙求来的……能保我平安……我、我不能丢……”
陈石头叹了口气。他走到王麻子面前,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符——那是姜明远留下的低阶‘符’,效果微弱,但总比没有好。
“这个给你。”他把符塞进王麻子手里,“回屋去。天亮后如果我还活着,我帮你把平安符找回来。”
王麻子怔怔地看着手里的符,又看看陈石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陈师兄……你、你会死吗?”
陈石头没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林缚跟上去,走出十几步后回头,看见王麻子还站在原地,抱着那张黄纸符,像抱着一救命稻草。
“你不该给他。”林孚低声说,“那是你最后一张符。”
“他更需要。”陈石头脚步不停,“我有刀就够了。”
两人不再说话,加快脚步往丙区十八号赶。
越靠近棚屋,空气中的阴冷感就越重。林缚甚至能看见,月光照在地上的影子开始扭曲——有些影子自己会动,像是有看不见的东西从地底钻出来,在月光下舒展身体。
到了。
丙区十八号的棚屋静静矗立在月光下。屋顶的茅草在夜风里簌簌作响,门板半掩着,门缝里透出锁魂阵微弱的蓝光。
陈石头推门进去,林孚紧随其后。
棚屋里,锁魂阵还在运转。但阵法的光芒比白天暗淡了许多,纹路也有些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了。
“阴气太浓了。”陈石头蹲在阵法边缘,用手指摸了摸地面,“阵法在消耗自身力量抵御外界的阴气渗透。撑不了多久。”
林孚从怀里掏出黑石。石头表面冰凉,但握在手心时,能感觉到里面传来微弱的脉动——孙小二的残魂还在。
“现在放他出来吗?”他问。
“再等等。”陈石头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等尸傀真正动起来,赵元注意力被吸引的时候,才是最好的时机。”
他话音刚落,远处甲区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
像是有什么厚重的东西被砸开了。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每一声响,地面就震动一下。棚屋的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尘簌簌落下。
林孚冲到窗边,和陈石头并肩往外看。
甲区的天空,暗红色的光已经连成一片。在那片红光中心,五道黑影正缓缓升起——人形的轮廓,但动作僵硬扭曲,四肢以违背常理的角度弯曲着。
尸傀。
五具尸傀悬浮在半空,周身缠绕着黑色的阴气。它们的眼睛位置是两团跳动的暗红色火焰,嘴巴大张,但没有声音发出来,只有无声的嘶吼在空气中震荡。
“要来了。”陈石头握紧了短刀。
尸傀在空中停顿了几息,然后——
同时转向丙区的方向。
五对暗红色的眼睛,隔着数百丈距离,死死锁定了这间棚屋。
下一瞬,尸傀动了。
它们没有飞,而是在地上奔跑——动作快得吓人,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在毒草园的小径上狂奔。所过之处,那些毒草迅速枯萎、发黑、化为灰烬。
“准备。”陈石头的声音很平静,“第一波冲击,我们得守住门口。”
林孚点头,右手握紧惊魂铃,左手捏住黑石。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手心在出汗,但奇怪的是,脑子里异常清醒。
也许是死过两次的缘故。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害怕没有用。
他深吸一口气,把黑石揣回怀里,双手握住铜铃。
棚屋外,尸傀的奔跑声越来越近。
地面震动得更厉害了。屋里的灰尘像下雨一样往下落,锁魂阵的光芒忽明忽暗,阵法中央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来了。
第一具尸傀撞开了半掩的门板。
那是个年轻男性的身躯,穿着记名弟子的灰袍,但袍子已经破烂不堪,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皮肤。它的脸还算完整,林孚甚至认出了他——是三个月前失踪的一个记名弟子,叫周旺。
但现在,周旺的眼睛是两团暗红色的火,嘴里淌出黑色的涎液。
它扑进来的瞬间,陈石头动了。
短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线,精准地刺向尸傀的咽喉。但刀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发出金铁交击的声音——尸傀的皮肤硬得像铁。
陈石头反应极快,刀势一转,改刺为削,刀刃擦过尸傀的脖子,带起一溜火星。
尸傀嘶吼一声,双手猛地抓向陈石头。
这时,林孚摇动了惊魂铃。
铛——
铜铃的声音并不响亮,甚至有些沉闷。但声音传出的瞬间,尸傀的动作明显一滞。
它眼里的暗红色火焰跳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
就是现在。
陈石头抓住机会,短刀再次刺出——这次瞄准的是眼眶。
刀尖精准地刺入左眼的火焰,发出一声轻响。暗红色的光骤然黯淡,尸傀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向后踉跄退去。
但它没死。
反而被激怒了。
第二具、第三具尸傀也从门口挤了进来。棚屋的空间本来就小,三具尸傀挤在一起,几乎占据了所有的活动空间。
林孚咬着牙,继续摇铃。
铛——铛——铛——
一声接一声。每一声铃响,尸傀的动作就慢上一分。但它们还是在缓慢地往前挤,青灰色的手臂挥舞着,指甲又黑又长,像是淬了毒的匕首。
陈石头在狭窄的空间里辗转腾挪,短刀划出一道道银线。刀刃砍在尸傀身上,溅起一片片火星,但造成的伤害有限。
“砍关节!”林孚喊道,“它们关节是弱点!”
陈石头眼神一凛,刀势下沉,瞄准一具尸傀的膝盖。
咔嚓。
这一次,刀刃切进去了。
尸傀的左腿从膝盖处断开,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但它还没死,用双手撑地,拖着半截身子继续往前爬。
另外两具尸傀已经到了林孚面前。
它们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手里的惊魂铃,像是知道这东西对它们有威胁。
其中一具尸傀猛地张嘴,喷出一股黑色的雾气。
林孚下意识屏住呼吸,但已经晚了。一丝雾气钻进鼻腔,腥臭刺鼻,脑子顿时一阵眩晕。
他踉跄退后,背靠到墙壁。
尸傀伸出青灰色的手,抓向他的喉咙。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
棚屋外,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
不是尸傀的声音。
是……阿苦的声音。
那两具尸傀同时僵住,然后缓缓转过身,看向门口。
月光下,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那里。
是阿苦。
但他现在的样子,和白天完全不同。
他的眼睛不再是空洞的,而是燃烧着两团幽蓝色的火焰。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文。他的手里,握着一从棚屋外拆下来的木梁,木梁的一端削尖了,像一杆粗糙的长矛。
阿苦看着棚屋里的尸傀,又看看林孚和陈石头。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每个字都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走……这里……我守……”
话音落下,他举起木梁,对准了那两具尸傀。
暗红色的眼睛,对上了幽蓝色的火焰。
棚屋外,月光惨白如霜。
子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