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下午三点,陈家厨房里飘出菜香。
王秀英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锅铲翻飞。青椒炒肉的辛辣、酸辣椒炒猪大肠的酸爽、清炒白菜的清淡——三种味道在狭小的厨房里碰撞。林晚舟挺着六个月大的肚子,站在门口想帮忙,被婆婆挡了回去。
“坐着去,别在这儿碍事。”王秀英头也不回,“三点半准时开饭,四点的班车,一分钟都耽误不得。”
这是婚后定下的规矩。每个周下午,林晚舟要赶唯一那趟四点钟从镇上开往云雾乡的班车。为了让她能吃上饭,家里的晚饭时间硬是提前到了下午三点半。
林晚舟退回堂屋,在八仙桌旁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副碗筷——她和陈默的,还有王秀英的。陈大壮照例不在家,周末的牌局比吃饭重要。
陈默从楼上下来,手里提着林晚舟收拾好的布包。包里装着换洗衣物、教材、备课本,还有那本翻旧了的《中国教育史》。
“都装好了。”他把包放在门口,“药带了吗?”
“带了。”林晚舟摸摸口袋,里面装着叶酸和钙片。怀孕六个月,孕吐总算轻了些,但腰酸背痛开始找上门来。
三点半整,饭菜上桌。青椒炒肉油光发亮,猪大肠炒得脆韧,白菜清甜。王秀英给林晚舟夹了满满一碗菜:“多吃点,学校食堂没油水。”
林晚舟小口吃着,心里算着时间。从这里到镇上要二十分钟,等车要十分钟,班车三点五十五发车。她得在三点四十前出门。
“慢点吃,别噎着。”陈默说着,自己却吃得飞快。他下午还要回乡政府,一堆材料没写完。
饭吃到一半,林晚舟的手机响了。是母亲苏桂兰。
“晚舟,出发了吗?”
“正要走。爸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今天好点了,刚睡着。”苏桂兰的声音压得很低,“镇卫生院的医生说,保守治疗也行,先看看。”
保守治疗。这个词林晚舟听了好几遍。父亲肺癌晚期,但全家瞒着他,只说肺上有炎症。化疗太伤身体,县医院的医生私下建议:不如让老人家少受点罪,用止痛药维持着。
“钱够吗?”林晚舟问。
“够。”苏桂兰答得很快,“你那钱别动,自己留着。你爸有医保,能报一些。”
林晚舟没说话。她哪还有钱?结婚收的礼金、母亲给的一万零八百陪嫁,全填进了办酒席欠的债里。王秀英算得清楚:欠谁多少,利息多少,早还一天省多少钱。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林晚舟的那点钱就这么没了。
挂了电话,饭也吃不下了。她放下碗筷:“妈,我饱了。”
“才吃多少?”王秀英皱眉,“再吃点,路上饿。”
“真饱了。”林晚舟起身,“陈默,送我一下。”
摩托车在村道上颠簸。陈默开得很慢,林晚舟坐在后座,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护着肚子。四月的风吹在脸上,带着田野青草的气息。
“晚舟,”陈默忽然开口,“等孩子生了,我想办法调回县里。咱们租个房子,一家三口在一起。”
“嗯。”林晚舟把脸贴在他背上。布料有点硬,洗衣粉的味道很淡。
镇汽车站还是老样子。破旧的绿色班车停在路边,车窗玻璃裂着纹。已经有人在排队上车,大多是去云雾乡赶集的村民,背着背篓,提着鸡鸭。
林晚舟下车,陈默把布包递给她:“到了打电话。”
“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班车摇晃了三个小时。林晚舟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掠过的山峦。梯田一层层叠上去,像大地的年轮。偶尔经过村庄,炊烟袅袅升起,正是做晚饭的时候。
到云雾乡集市时,天边还剩一抹晚霞。从集市到云雾小学的两公里山路,她走得很慢。肚子沉甸甸地往下坠,走一段就得停下来歇歇。
到达学校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瓦房的灯亮着,小杨老师听见动静,探出头:“林老师!你可算到了,我还担心呢。”
“路上耽搁了。”林晚舟笑笑,打开宿舍门。
房间里有股霉味——一周没住人,山里气重。她开窗通风,把脸盆摆回漏雨的位置。这周没下雨,盆里是的。
收拾完,小杨老师来敲门:“散步去?”
“好。”
两人沿着村路慢慢走。夜色中的田野很安静,蛙声此起彼伏。远处有零星灯火,是村里的农户。偶尔传来狗吠声,在夜空中传得很远。
“林老师,”小杨老师忽然问,“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嫁这么远,工作这么偏,还怀着孕。”
林晚舟想了想,摇头:“不后悔。”
是真的不后悔。虽然苦,虽然累,虽然前路迷茫,但这是她自己选的路。就像父亲当年说的:选定了,就走下去,别回头。
散步回来,她洗了澡,换上睡衣。九点整,她坐在书桌前,翻开《中国教育史》。台灯昏黄的光照在书页上,陶行知的黑白照片对着她微笑。
读到“生活即教育”,她停下笔,翻开红色封面的教学记。这是学校发的,她每周记几页:
“4月12,晴。李小山今天做对了一道三位数除法,很高兴。孩子需要鼓励,哪怕只是一点点进步。”
“张姨说,教书急不得。就像种地,春播秋收,得等。”
写完记,她看看时间——九点半。给陈默拨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晚舟?”陈默的声音里满是疲惫。
“刚忙完?”
“嗯,写扶贫材料,明天要交。”陈默打了个哈欠,“你呢?”
“刚写完记。”林晚舟靠在床头,“今天走了两公里,脚有点肿。”
“怎么不坐车?”
“没车。”林晚舟轻笑,“没事,医生说要适当运动。你今天吃饭按时吗?”
“吃了,食堂的土豆丝。”陈默顿了顿,“晚舟,我今天路过童装店,看见一件小衣服,蓝色的,很适合男孩。”
“万一是个女孩呢?”
“女孩就买粉色的。”陈默也笑了,“我都想好了,等孩子生了,我请一周假,回去陪你们。”
“好。”
又聊了几句,挂了电话。林晚舟看看时间,九点五十。她关掉台灯,躺下。
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动。很轻,像小鱼在吐泡泡。她轻轻抚摸着,心里默念:宝宝,爸爸在努力,妈妈也在努力。我们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窗外,山风拂过瓦片,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夜鸟的啼叫,一声,两声,然后消失在深山里。
林晚舟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早自习,还有四节数学课,还有一堆作业要改。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此刻,在这间漏雨的瓦房里,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张姨说的:子是一天天过的,急不得。
睡吧。她对自己说。
新的一周,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