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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怀孕第七个月,林晚舟站在音乐教室的窗前,看山雾漫过场。风琴是上世纪的老物件,有几个键按下去只发出沉闷的喘息。她轻轻抚过琴键,想起那个七月的午后——她攥着录取通知书跑过青石板路,通知书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一张通往未来的车票。

如今车票已用过,她停在了这座深山里。

“林老师,今天唱什么?”班长李小山仰着脸问。这孩子眼睛很亮,像陈默当年在足球场上跑向她时的模样。

“《茉莉花》。”林晚舟翻开乐谱,“都坐好。”

孩子们稚嫩的歌声响起时,她扶着腰慢慢踱步。怀孕后,校长把她从数学课调到了副科——音乐、道德、美术。没有教学压力,没有公开课,没有教育局领导突然推门的紧张。子像山涧的水,平缓却冷清。

可她知道,这种平缓底下有暗流。昨晚母亲来电话,说父亲的止痛药又涨价了。王秀英在饭桌上算账,算到礼金还剩多少要还时,声音会突然低下去。陈默在乡政府写材料写到深夜,回来倒头就睡,连胎动都等不到。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孩子们唱到第二段,有几个跑调了。林晚舟没有纠正,只是轻轻打着拍子。她想起自己小学时,每天都能看见穿深蓝色制服的铁路工人在站台上忙碌,心想以后也要当工人,要穿白衬衫,要手指净。

如今她虽然没有当上铁路工人,但当了老师,手指却被粉笔灰染得粗糙。白衬衫早收起来了,现在穿的是宽松的孕妇装,洗得发白。

下课铃响,孩子们涌出教室。林晚舟慢慢收拾乐谱,手无意识地抚过腹部。孩子今天很安静,像知道妈妈累了。她想起那个夜晚——验孕棒上的两道杠,她在厕所里坐了一节课,外面是孩子们拍皮球的笑声。

那时她怕,现在也怕,只是怕的东西不一样了。

回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摞道德课作业。她翻开最上面一本,是李小山的:“我的理想——当医生,治好爷爷的咳嗽。”字迹歪扭,但一笔一画很认真。

林晚舟的眼眶突然热了。她想起父亲在深夜的咳嗽声,短促,沉闷,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那时她以为考上大学就能改变一切,现在才知道,有些东西像山里的雾,看得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

下午道德课,她讲“诚信”。孩子们听得懵懂,她只好举例:“比如借了别人的东西要还,答应了的事要做到。”

“老师,”有个小女孩举手,“如果我爸答应给我买新书包,后来没钱买了,算不算不诚信?”

教室里安静下来。林晚舟看着孩子认真的眼睛,想起——陈默说“我会对你和孩子好一辈子”,王秀英说“彩礼四万八,不能再少”,母亲说“这钱妈替你存着”。每一句承诺都真诚,每一句实现都艰难。

“算。”她轻声说,“但有时候,大人不是不想做到,是做不到。”

就像她做不到让父亲不咳嗽,做不到让母亲不劳累,做不到让自己不担心钱。通知书曾许诺的广阔世界,如今缩成了一间教室、一排瓦房、一张需要算计着过的子。

放学后,她去了后山。那里有一小片平地,能看见整个村庄。梯田层层叠叠,像大地的年轮。采石场的方向传来隐约的爆破声——和故乡小镇的声音一模一样。

山下炊烟袅袅升起。她想起陈默第一次去她家,父亲蹲在门槛上磨锄头,母亲从厨房跑出来,手上还沾着米粒。那时饭桌上有笑声,有对未来的憧憬。如今父亲躺在病床上,母亲在医院陪伴在父亲身边,她在深山里教孩子唱《茉莉花》。

路走歪了吗?还是每条路都这样崎岖?

手机震动,是陈默:“周末回吗?妈炖了鸡汤。”

简短的几个字,没有称呼,没有表情。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复:“好。”

回宿舍的路经过二年级教室。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墙上贴着拼音表,a、o、e排得整整齐齐。黑板右下角有她去年写的数学公式,还没擦净——那时她刚来,满腔热情要教好每一个孩子。

如今她教副科,不再批改数学作业,不再为一道题讲三遍。有时她会想念那种忙碌——至少忙碌让人没空想太多。

晚饭和小杨老师一起吃。粥很稀,咸菜很咸。山里的夜来得早,六点刚过,窗外已是一片墨黑。

“林老师,”小杨忽然问,“你想过离开吗?”

林晚舟筷子顿了顿。想过吗?想过无数次。在漏雨的夜晚想过,在批改作业到深夜时想过,在听到父亲咳嗽声从电话里传来时想过。可每次想,都会想起——陈默翻山越岭来找她,在深山的政府小楼里说“我们结婚吧,不等了”。想起他写的那份《关于云雾村小学屋顶漏雨情况的调研报告》,虽然没改变什么,但至少他写了。

“现在不想了。”她慢慢说,“等孩子生了再说。”

等孩子生了——这句话成了她所有犹豫的终点。等孩子生了,也许陈默能调回县里;等孩子生了,也许父亲的病能好转;等孩子生了,也许子会慢慢好起来。

可“也许”像山里的雾,看得见,摸不着。

夜里躺在床上,她翻开教学记。红色封皮已经磨损,里面记着这一年多的点滴:

“9月3,雨。瓦房漏雨,用三个盆接。想家。”

“11月20,晴。李小山数学考了及格,很高兴。”

“3月8,阴。结婚了,穿红呢子外套。”

翻到最近一页,她拿起笔:“4月25,晴。教《茉莉花》,有几个孩子跑调。想我妈妈了。”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想妈妈什么?想妈妈在田埂上提煤油灯的背影,想妈妈在上海狭窄保姆间里的叹息,想妈妈塞给她红布包时说“女人手里得有点钱”时的眼神。

那些她曾拼命想逃离的,如今成了最深的想念。

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动。很轻,像小鱼在吐泡泡。她轻轻抚摸着,哼起《茉莉花》的调子。哼着哼着,眼泪忽然掉下来。

没有声音,只是静静地流。流进头发里,流进枕头里,流进这个深山的夜晚里。

她想起——那时她躺在吱呀作响的木床上,听着父亲的咳嗽声,以为通知书是通往广阔世界的门票。如今门票用过了,世界却比想象中狭窄。但肚子里有了新的生命,这个生命会长大,会问她:“妈妈,你长大了想当什么?”

她该怎么回答?

窗外的山风拍打着瓦片,像很多年前田埂上的风声。那时母亲走在前面,她提着煤油灯跟在后面,蚊子像乌云般扑来。母亲说:“习惯了就好。”

可她始终没习惯。

就像现在,她也没习惯这种平静下的暗流涌动。

夜深了。她关掉台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远处传来夜鸟的啼叫,一声,两声,然后消失在深山里。

明天还要教《茉莉花》,还要讲什么是诚信,还要在放学后去后山坐一会儿。

路还长。山还在。

只是她还不知道,这个周末回去,等待她的不仅是鸡汤——还有王秀英欲言又止的眼神,母亲电话里更疲惫的声音,和陈默手机里那条忘了删的、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但此刻,她只是闭上眼睛,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那个小小的生命在黑暗里生长。

像很多年前,母亲在煤油灯下缝补衣服时,肚子里怀着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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