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三天暴雨,整个工厂都笼罩在一片水雾里。
杂物间本来就,现在更是能拧出水来。
墙角长出了绿色的霉斑。
被子摸上去总是湿冷湿冷的。
林小草这几天状态很差。
他是极阴体质,最怕这种阴雨天。
关节酸痛,手脚冰凉,晚上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唯一的慰藉,就是地铺上的那个“火炉”。
王富贵睡觉沉,呼噜声震天响。
每当深夜,林小草就会悄悄把身体往床沿挪。
探出头,去呼吸下面涌上来的热浪。
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在湿的空气里发酵得更加醇厚。
吸一口,肺里的寒气就能散去几分。
这天傍晚,狂风大作。
据说台风要在沿海登陆。
宿舍楼的走廊里一片狼藉,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得漫天飞舞。
“哎哟!俺的裤衩!”
王富贵刚下班回来,就看见自己的大红裤衩正挂在楼道口的铁丝网上,摇摇欲坠。
他赶紧冲过去抢救衣服。
风太大,雨点像鞭子一样抽在脸上。
王富贵抹了一把脸,眼角余光突然瞥见杂物间门口的晾衣绳断了。
几件衣服掉在泥水里。
其中有一条白色的、长长的布条,被风卷着,正往楼梯下面的水沟里飘。
“那是小草的衣服吧?”
王富贵认得那是林小草平时洗得最勤快的东西。
虽然不知道是啥用的,但看那小子宝贝得很。
“这要是冲走了,那小子不得哭死。”
王富贵没多想,一个箭步冲过去。
大手一捞,在布条掉进臭水沟的前一秒,把它抓在了手里。
湿透的布条沉甸甸的。
材质很硬,像是那种老粗布,没什么弹性。
王富贵拿在手里,疑惑地展开看了看。
这玩意儿得有两米长,巴掌宽。
既不是毛巾,也不是裤腰带。
上面还带着几个金属扣子。
“这啥玩意儿?”
王富贵站在风雨里,一脸懵地研究,“裹腿的?还是那个……裹尸布?”
他脑子里闪过村里老人去世时的场景。
但这布条上没有死人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香。
那是林小草身上的味道。
就在这时,杂物间的门猛地被撞开。
林小草没打伞,疯了一样冲出来。
他脸色惨白,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上,显得那张脸更小了。
眼神里全是惊恐。
“还给我!”
林小草一把夺过那条白布,动作快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背过身,双手死死攥着那团布条,指节用力到发青,
整张脸红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连耳子都透着血色。
“这……这是旧伤绷带!”
声音抖得厉害,带着一股子色厉内荏的味道。
王富贵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林小草那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的背影上。
那脊背瘦得骨头都要戳破衣服,肩膀缩成一团,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怪不得这小兄弟整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澡都不敢当面洗,原来是身上有伤,怕人看见笑话。
城里人脸皮就是薄。
“原来是伤着了。”王富贵恍然大悟,心里的疑惑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淳朴的同情。
他想起了村头那个摔断腿又没钱治的二柱子,也是这么遮遮掩掩的。
他往前凑了一步,大咧咧地伸出手:
“伤哪儿了?口?那地方可不敢马虎,容易落下病。
俺带了跌打酒,祖传的,给俺看看,俺帮你揉揉。”
“别过来!”
林小草猛地转过身,背靠着墙壁,手里还紧紧护着那团布,
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是要把王富贵生吞活剥了。
王富贵被这一嗓子吼得停在原地,挠了挠头皮,一脸憨相:
“大家都是爷们,害臊个啥?俺帮你上药,又不收你钱。”
“我有药!不用你管!”林小草咬着嘴唇,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她看着眼前这个像铁塔一样的男人,那股人的热气正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熏得她脑子发晕。
这家伙是真傻还是装傻?
王富贵见“他”反应这么大,也不好勉强。
这小兄弟看起来跟个娘们似的娇气,估计是怕疼。
“行行行,不看就不看。”王富贵摆摆手,转身去铺自己的床铺,
“那你自己弄,够不着跟哥说一声。”
林小草松了一口气,迅速爬上里侧那张靠墙的小床,拉过散发着霉味的被子,把自己连头带脚裹成了个蚕蛹,只留下一条缝透气。
被窝里,她飞快地把束布塞进枕头底下,心脏还在腔里扑通扑通乱撞。
太危险了。
要是被这个蛮牛发现了,她林宛月的一世英名就全毁了,搞不好还要被抓回那个令人窒息的豪门大院去联姻。
夜深了。
杂物间本来就不是住人的地方,位于楼梯口,四处漏风。
虽然是南方,但连下几天暴雨,这湿冷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比北方的冷还难受。
王富贵睡在外侧的门板床上,没两分钟就打起了呼噜。
他不怕冷。
他这身体就像个不知疲倦的火炉,哪怕是睡着了,体内的气血也在奔腾。
热量透过薄薄的被子散发出来,把周围阴冷的空气都烤得暖烘烘的。
林小草却遭了罪。
她本来就体寒,加上那床被子薄得像纸,哪怕缩成一团也止不住地打哆嗦。牙齿上下打架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冷。
刺骨的冷。
林小草迷迷糊糊中,感觉到一股热源就在不远处。那是人类本能对温暖的渴望,就像向葵追逐太阳。
她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裹着被子像条毛毛虫一样,一点一点地往床沿挪。
再近一点。
再近一点。
直到她的后背几乎贴到了王富贵的手臂,那股滚烫的温度瞬间包裹了她。
那种温暖不仅仅是温度,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雄性气息——像是晒透了的麦垛,又像是刚割开的松木。
林小草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了,鼻子轻轻抽动了两下,贪婪地吸了一口那股味道,终于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