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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十四章 暗流与来信

六月末的晚上,闷热。

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空气黏糊糊的,一丝风都没有。林启坐在书房里,赤着膊,就着油灯看账本。汗顺着脊背往下淌,在凳子上积了一小滩。

窗外有脚步声。

很轻,很犹豫,走走停停。

林启抬头:“谁?”

“是、是下官。”周荣的声音,带着点怯。

“进来。”

门推开,周荣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碗冰镇绿豆汤,还冒着白气。他弓着腰进来,把汤放在桌上,然后退到一旁,搓着手。

“大人,天热,喝点解暑。”

林启看他一眼。

周荣瘦了。原先圆润的脸,现在有了棱角。眼睛里的精明还在,但多了点别的东西——谨慎,甚至有点惶恐。

“坐。”林启说。

周荣没坐,反而扑通一声跪下了。

“大人,”他声音发颤,“下官……有话要说。”

“说。”

“下官以前,糊涂。跟着张霸,做了不少错事。大人不计前嫌,还给下官机会,下官……感激不尽。”他抬起头,眼圈红了,“可下官心里不安。有些事,再不说,就烂在肚子里了,下官怕……怕将来事发,连累大人。”

林启放下笔。

“什么事?”

“州里。”周荣压低声音,“通判李大人,是下官的姐夫。这话,下官本不该说,可……可他对大人,不满已久。”

“哦?”林启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凉丝丝的,“因为什么?”

“其一,张霸是他的人。张霸每年孝敬他三百贯,大人扳倒张霸,断了他一条财路。其二,”周荣顿了顿,“大人剿匪,没报州里,直接动手。这坏了规矩。按例,剿匪需州里批文,调州兵。大人私自用兵,李通判觉得您越权,不把他放在眼里。”

“其三,”周荣声音更低了,“工坊的事。制造局四成利润归县衙,这本是好事。可李通判觉得,这是‘与民争利’,不合体统。而且……制造局的货,卖得太好,抢了州里几家大户的生意。那些大户,都去李通判那儿告状了。”

林启静静地听。

“还有吗?”

“有。”周荣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上,“这是……李通判在郪县的几处产业。明面上是他小舅子管着,实际上都是他的。包括东街那家米行,西街那家车马行,还有……城外两处庄子,五百亩地。”

林启接过纸,扫了一眼。

记得很细,连每年收益多少,孝敬多少,都标得清清楚楚。

“你这是……”他看向周荣。

“下官想明白了。”周荣咬牙,“跟着李通判,不过是条狗,有食吃就叫两声,没食吃了就被踢开。跟着大人,是做事,是做能留名的事。下官……想做个正经人。”

他说得诚恳,但眼神闪躲。

林启知道,这话半真半假。周荣是看明白了,郪县要变天,他得选边站。而自己这边,势头正盛。

“起来吧。”林启说。

周荣站起来,腿有点抖。

“这单子,我收下。”林启把纸折好,放进怀里,“但你也记住,今天说的话,出了这个门,我不认。你要是反悔,或者两面三刀——”

他顿了顿,声音很平静:

“张霸的下场,你看见了。”

周荣浑身一颤:“下官不敢!下官对天发誓,从今往后,唯大人马首是瞻!”

“用不着发誓。”林启摆摆手,“看行动。工房的事,你管得不错。修路进度,比预期快。好好,年底考评,我会给你请功。将来有机会,提拔你,不是不可能。”

周荣眼睛一亮:“谢大人!”

“但,”林启话锋一转,“你以前那些事,我心里有本账。戴罪立功,可以。再犯,新账旧账一起算。”

“是!是!”

“去吧。”

周荣躬身退下,走到门口,又回头:“大人,李通判那边……可能会使绊子。您小心些。”

“知道了。”

门关上。

林启重新拿起账本,却看不进去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带着热气灌进来,没凉快多少,但至少能喘口气。

郪县这盘棋,刚下到中盘。

周荣投诚,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多了个内应,坏事是——得狗急跳墙了。

三天后,州里的公文到了。

是知州衙门的书吏送来的,骑着快马,一身汗。公文装在漆封的木匣里,盖着知州大印。

林启在堂上接了,当众打开。

是嘉奖令。

“……郪县知县林启,剿匪安民,整顿吏治,劝课农桑,政绩斐然。着即嘉奖,赏绢十匹,钱五十贯。望再接再厉,不负皇恩……”

念完,堂下响起掌声。

陈伍带头,几个衙役也跟着拍。周荣笑得最欢,好像那嘉奖是给他的一样。

但林启看得很仔细。

公文是知州发的,但措辞很微妙。“剿匪安民”——承认了剿匪的正当性。“劝课农桑”——肯定了青苗贷、工坊这些事。但通篇没提“制造局”,没提“与民争利”。

这是知州的态度:肯定政绩,但保留意见。

而且,只有嘉奖,没有提拔。

意思很明显:你得不错,但别太跳。老老实实待着,别惹事。

送公文的书吏,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姓孙。等人都散了,他凑到林启身边,低声道:“林大人,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后堂。

孙书吏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封信,没封口。

“这是通判李大人,让下官私下转交的。”

林启接过,抽出信纸。

就一行字。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好自为之。”

没署名,但笔迹凌厉,力透纸背。

林启笑了。

“孙书吏,”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替我谢谢李大人。就说,林某记下了。”

孙书吏看着他,眼神复杂。

“林大人,”他犹豫了一下,“有些话,下官本不该说。但看大人是做实事的,就多嘴一句——郪县的变化,州里都看着。有人夸,也有人骂。大人……适可而止。”

“适可而止?”林启重复了一遍,“孙书吏,你觉得,郪县现在,该止在哪儿?”

孙书吏被问住了。

“是止在剿匪?那土匪余孽未清,商路还不安全。止在工坊?那几百号工人,等着吃饭。止在青苗贷?那几千农户,等着秋收。”林启看着他,“止不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孙书吏叹口气。

“下官明白。可官场……不是非黑即白。有时候,做得对,不如做得巧。大人,您还年轻,前程远大,何必……”

“何必得罪人?”林启接话,“孙书吏,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郪县这条路,我既然选了,就得走到底。是福是祸,我担着。”

孙书吏摇摇头,没再劝。

拱拱手,走了。

又过了五天,京城的信来了。

是夜里,三更天。

林启已经睡了,被敲门声惊醒。陈伍的声音,压得很低:“大人,京城来人了。”

林启披衣起来,开门。

院子里站着个人,风尘仆仆,牵着匹马。穿着寻常布衣,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是行伍出身。

“林大人,”那人抱拳,“赵公子有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最里面是个蜡封的信封。信封上没字,但封口处盖着个小小的私章——是个“昭”字。

林启接过,就着月光看。

信不长,就一页纸。字迹工整,但有些潦草,像匆匆写就。

“启之吾弟:郪县之事,已有耳闻。剿匪、肃贪、兴工、助农,桩桩件件,皆是大善。朝中诸公,多有赞誉。然——”

看到这个“然”,林启心里一紧。

“然树大招风。近有御史风闻奏事,弹劾弟‘擅动兵戈,不报而战’、‘勾结商贾,与民争利’、‘私设捐税,敛财自肥’。陛下虽未置可否,然垂询数次,言语间颇有疑虑。愚兄多方斡旋,暂得平息。然此非长久之计。”

“今赠弟八字箴言:稳住局面,广积粮,缓称王。切记低调行事,勿授人以柄。速将郪县政绩,整理成册,详列数据,报送有司。以实据,塞众口。”

“另,郪县制造局之事,可缓行。或改头换面,避‘与民争利’之嫌。青苗贷善政,可续,然利息宜再降,示仁政。”

“愚兄在朝,步履维艰。斧声烛影,余波未平。望弟珍重,切莫冒进。待时机成熟,自有相见之。”

“兄昭,手书。”

信看完了。

林启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

信纸在手里,微微发颤。

不是怕,是怒。

剿匪,是保境安民。工坊,是富民强县。青苗贷,是救急救穷。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是为了郪县百姓。

可到了朝堂上,就成了罪名。

擅动兵戈,与民争利,敛财自肥……

好大一顶帽子。

“大人?”陈伍低声问。

林启深吸一口气,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送信的人呢?”

“在厢房休息,说要等回信。”

“让他等等。”林启转身回屋,“我写回信。”

油灯下,林启铺开纸。

笔蘸了墨,却半天落不下去。

写什么?

写郪县的变化?写百姓的笑脸?写工坊的火热?写田里的青苗?

这些,赵德昭都知道。

可知道,又能怎样?

朝堂上的争斗,不是对错之争,是利益之争。他动了太多人的酪——地方豪强,贪官污吏,甚至可能还有朝中某些大佬的财路。

“大人,”陈伍站在一旁,忍不住开口,“要不……咱们缓一缓?工坊那边,别扩太快了。青苗贷,利息再降降?”

林启放下笔。

“陈伍,你说,咱们来郪县,是为了什么?”

陈伍一愣:“为了……让百姓过上好子?”

“对。”林启点头,“那现在,郪县的百姓,过上好子了吗?”

“比以前好多了。可……”

“可朝中有人说,咱们做错了。”林启笑了,笑容有点冷,“那你说,是听他们的,还是听百姓的?”

陈伍沉默。

“我父亲是个木匠,”林启忽然说,“手艺很好,但脾气倔。他做桌子,四条腿必须一般高,差一分都不行。别人说,差不多就行了,何必较真。他说,桌子腿不平,东西放上去就歪。人坐上去,心里就不踏实。”

他看向窗外:

“郪县就是这张桌子。咱们现在做的,就是把腿修平。有人嫌咱们慢,有人嫌咱们快。可桌子平不平,坐上去的人才知道。”

他重新拿起笔。

“回信,我写。但郪县的路,该怎么走,还怎么走。”

笔尖落下。

“兄长钧鉴:郪县诸事,皆按律法,依民心。匪不剿,民不安。工不兴,县不富。贷不发,农不耕。此三事,断不可缓。”

“然兄长所虑,弟深知。今有三策:一,制造局改名‘郪县官民合办工坊’,明示官民共利。二,青苗贷利息,降为一分五,示惠于民。三,郪县政绩册,十内呈报。”

“另,弟有一请。朝中弹劾,必有源头。请兄长暗查,何人主使,所图为何。弟在郪县,当谨慎行事,然若有人欲断郪县生路,弟亦不惜一战。”

“郪县五千户,两万百姓,皆盼安居乐业。弟既受命于此,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望兄长保重,来方长。”

写完,封好,交给陈伍。

“让信使快马送回。路上小心,别让人截了。”

“是。”

陈伍走了。

林启一个人坐在屋里。

油灯噼啪一声,个灯花。

他看向窗外。

天快亮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

新的风雨。

但他知道,这场风雨,躲不过。

只能迎上去。

像郪县田里的麦苗,风雨来了,弯弯腰。

雨过了,还得挺直了,往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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