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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九三四年,夏末。

蝉鸣撕扯着最后的暑气,一声接一声,缠得人心头发紧。院子里的枇杷树叶耷拉着,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尘。空气是黏稠的,带着南方特有的、化不开的湿热,裹在身上,像一层蜕不掉的旧皮囊。我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解救不了半分焦渴。眼睛望着窗外,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只在等,等一个判决,或者说,等一救命的稻草。

脚步声终于在回廊上响起,是邮差。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我像被弹簧弹起,几乎是冲下了楼梯。我一把抓起那个深蓝色的信封。那信封,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墨色的蓝,上面烫金的“沪江大学”四个字和那枚小小的校徽,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闪着光。我捏在手里,竟觉得沉甸甸的,压得手腕都有些发酸。

然而,这分量里,大半是苦涩的遗憾。手指摩挲着光滑的信封表面,几个月前的场景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北平,清华园。那是我做了多少年的梦。为了那个梦,我熬了多少个夜晚,熬得我眼睛发酸,手指被毛笔磨出了薄茧。考场之上,看着那些试题,原以为成竹在,却不料还是棋差一着。放榜那,北平的天空是那种很高很远的蓝,阳光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生疼。我从头到尾,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红纸黑字,密密麻麻,终究没有找到那个属于我的名字。周围是旁人的狂喜或唏嘘,于我,却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那场做了许久的、离家的梦,如同一个被吹得过于膨胀的肥皂泡,在北方那种爽利落的艳阳里,“啪”地一声,碎裂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湿润的痕迹都没能留下。

“沪江大学,Admission Notice,工商管理系……”我展开通知书,低声念着上面的字眼,声音涩。这是上海这边新设立的学系,报纸上说,是为了顺应时势,培养懂得西式经营的新型商业人才。它像一及时抛下的绳索,将我从落榜的失意与那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无尽自责中,暂时地、摇晃晃地打捞起来。至少,我还有书可读,有学可上,不至于在这里,和失了心智的父亲以及他的新太太共处一室。这念头,带着些许自我安慰的侥幸,更多的,却是一种认命后的无力。

晚饭时,我将这消息告知了父亲。他正坐在长桌的那一头,面前摊开着当的《申报》,几乎将他的上半身完全遮住。闻言,他只是从报纸后略抬了抬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瞬,便又落回到铅字上,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算是知晓了。那声音里听不出丝毫的喜悦,甚至连一点惊讶也无,平淡得像是在听一句“今天天气不好”的闲谈。我早知道会是如此。自从他新娶了那位时髦的、会弹钢琴的“新太太”之后,我这个不喜欢的原配所出的女儿,在他眼里,便愈发像个碍眼的影子,不配,也不值得他多费半点心思。他的全部精神,如今都系在他的新生意,以及那位能给他带来“新气象”的太太身上。

学费是不菲的。通知书附着的缴费单上,那个数字像一只冰冷的眼睛,嘲弄地看着我。指望父亲是无用的。我捏着那张轻飘飘又重逾千斤的纸,深吸了一口气,走向位于庄园东侧最角落的账房。那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旧账簿、墨锭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是这座华丽宅邸里,掌管着最实际权力,也最能看清世态炎凉的地方。

账房里,管事的老茅耷拉着一脸横肉,正埋首在厚厚的账本后,一副老花镜滑到了鼻尖,粗短的手指飞快地拨弄着算盘珠,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在这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听闻我的来意,他停下动作,算盘声戛然而止。他从镜片上方抬起眼皮,那双眼白多于眼黑的三角眼慢悠悠地,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扫了一眼我递过去的通知书和缴费单。

“哟,大孙小姐要念大学了,还是上海的好学堂,这是天大的好事,光耀门楣啊。”他声音瘪,话语像是晒透了的豆荚,听起来客气,内里却空荡荡的,没有半分真情实感。“不过,”他话锋一转,手指在摊开的账簿上轻轻敲点着,那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收支数字,“这学费……数目不小。老爷他知道吗?”

“我自会去告诉爷爷。”我耐着性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哦——”老茅头拖长了音调,那声音在狭窄的账房里回荡,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刁难,“老太爷自然是疼您的。只是……大孙小姐您有所不知啊,眼下时节不好,账上银子走动正紧,好几笔款子还没收回来。各处开销又大,新太太前几才支了一笔钱添置首饰……要不,您再宽限几,等款子回来了,我第一个给您预备上?”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是一块石头,直直地坠入了冰窖。这哪里是银钱紧张,分明是看人下菜碟。母亲被赶走,我又是女儿身,在他这等势利小人眼里,自然是可以随意敷衍、任意拿捏的软柿子。一股火气“噌”地冲上头顶,烧得我耳发烫,几乎要按捺不住,想将这满屋的账簿掀个底朝天。但我死死攥紧了手心,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痛感让我清醒。与一个账房争执,撕破脸皮,除了徒惹笑话,还能有什么结果?

我没有再多费一句唇舌,仿佛多停留一刻都是对自己的侮辱。我一把抓回那张缴费单,转身就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踏得格外响亮,一步一声,敲打着我心里的决绝。我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也没有去找那名义上的父亲,而是径直朝着庄园最深处、爷爷居住的独栋洋房走去。那是这座大宅里,我最后,也是唯一可能寻到的依仗。

爷爷的屋子总是安静的,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疏离感。他正坐在躺椅里,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清茶,冒着袅袅的热气。老式的收音机里,正咿咿呀呀地唱着京剧《霸王别姬》,那婉转的调子,给这闷热的午后平添了几分不真实的悠远。我走到他面前,没有哭诉,也没有告状,只是将那张已经被我捏得有些发皱的录取通知书和缴费单,轻轻地、平整地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

爷爷微微睁开了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两张纸。他没有立即说话,只是伸手,关掉了聒噪的收音机。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那不知疲倦的蝉鸣。他拿起通知书,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看得十分仔细。半晌,他放下纸张,取下眼镜,抬眼看我。他的目光是平静的,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浑浊,却又深邃得能看透人心。

“想好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上海滩,花花世界。这个工商管理,听说是学做生意的。女孩子家……抛头露面,与铜臭为伍,未必是条轻松的路。”

“爷爷,”我打断他,声音因为压抑着激动而微微发颤,像绷紧的琴弦,“清华我没考上,是我自己没本事,我认。但沪江也是正经的好学校,这个专业,更是如今时代的流。我不想……我不想一辈子就困在这里,重复我娘的老路……”后面的话,像一块硬邦邦的石头,死死哽在喉头,又酸又涩。我想起母亲那双益黯淡的眼睛,想起她临走前抓着我的手,那冰凉的触感。我不能像她一样。

爷爷沉默了。他不再看我,目光投向窗外。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深壑,里面填满了过往的风霜与这个家族沉重的历史。他或许想起了自己年少时离家求学、白手起家的艰辛,或许是想起了这个家族表面光鲜、内里却已渐显沉闷与腐朽的暮气。他深知我父亲的行事凉薄,也完全明白账房老茅头那点龌龊的、跟红顶白的心思。这个家,是需要他这老头子,来勉强维系一点起码的体面与公正的。

时间一点点流逝,那沉默几乎要将我吞噬。终于,他缓缓地站了起来。他只说了一个字,清晰而简短:“走。”

我心中一凛,立刻跟上。爷爷走得步子不算快,却异常沉稳。我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他依然硬朗的、依然能撑起一片天空的背影,眼眶一阵发热。

我们再次回到那间令人窒息的账房。老茅头正翘着脚,悠闲地呷着茶,看见去而复返的我,脸上刚露出一丝惯常的、带着轻蔑的不耐烦,但下一秒,他的目光就越过我,看到了我身后的爷爷。他像是被滚水烫到一般,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那点悠闲瞬间被惊惶取代,随即又堆满了谄媚的、近乎卑微的笑容。

“老……老太爷!您,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这大热天的,您有什么吩咐,让佣人们传个话不就得了!”他手足无措地站着,额头上瞬间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爷爷没理会他那套虚伪的客套,甚至没有坐下。他直接用手杖,笃笃地点了点放在桌上的那张通知书和缴费单,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大孙小姐的学费,还有一应生活用度,笔墨纸砚,四季衣裳,按最高份例,立刻支取。”

老茅头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颜色变了几变,从煞白到通红,最后只剩下惶恐。他腰弯得更低了,连声应道:“是,是,是!老太爷,我明白,我这就办,这就办!”他几乎是扑到保险柜前,手抖得试了几次才对准钥匙,打开柜门,取出几封用牛皮纸封好的银元和一叠纸币,放在桌上,手指颤抖着开始点算。

爷爷就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那并不高大的身躯,此刻却像一棵历经风雨的老松,扎在地,为我这片无依的浮萍,硬生生撑起了一片可以喘息、可以挺直腰杆的天空。那一刻,我鼻腔酸涩得厉害,视线迅速模糊。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复杂的、汹涌澎湃的情绪,混合着对爷爷深深的感激,对这个家庭凉薄常态的心酸,以及一股破土而出的、必须要争一口气的强烈决心。

钱款很快清点妥当,厚厚的一沓,除了精确的学费,还有远超我预期的生活费用。爷爷走上前,用粗糙的手指拨弄了一下那叠钱,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我,那目光里似乎多了些什么,是期许,也是沉重的托付:“去了,就好好念。姚家的孙女,不输于人。”

“谢谢爷爷。”我低下头,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哽咽,几乎不成调。这一躬,谢的不只是这救急的学费,更是谢他在这令人窒息的家庭里,给了我一丝难得的公道和温暖。

我仔细地将钱和通知书收好,放进随身带着的布包里。走出账房时,已是黄昏。夕阳正以一种决绝的姿态燃烧着西边的天空,绚烂的晚霞将云彩染成了橘红、瑰紫,一层一层,铺陈开来,壮烈得惊心动魄。那光芒穿过廊檐,将柱子、栏杆和我的影子,都在青石板上拉得老长,仿佛在指引着一条通往远方的、未知的道路。

我握紧了手里的布包,那份曾经让我感到苦涩和无奈的沉重,此刻,在夕阳的余晖里,已悄然转化为了支撑我前行的、坚实的力量。风从廊下穿过,带着一丝傍晚的凉意,吹拂着我滚烫的脸颊。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将告别这片承载着我太多压抑记忆的姚公馆,走向那个充满机遇也充满挑战的纷繁世界。路,就在脚下,而我,必须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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