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六月的上海,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闷热和不安。傍晚的天光被黄浦江上的水汽晕染得一片昏黄,黏稠地压在法租界看似安宁的街道上。我站在自家二楼卧室的窗边,手指死死攥着天鹅绒窗帘,骨节绷得发白。楼下,父亲压低嗓音的谈论断断续续传来,隐约能捕捉到“马当”、“湖口”这些地名,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我心湖,激起层层恐惧的涟漪。
九江,那个长江边上的家,如今成了地图上一个被红圈标记、又被战火硝烟不断涂抹的名字。我娘她不写信,这沉默比任何坏消息都更让人心惊胆战。我不能再等下去了,等待本身已变成一种酷刑。
必须去。这个念头像野草般在心底疯长,盘踞了我所有的思绪。
我猛地拉上窗帘,隔绝了那片令人心慌的暮色。房间陷入台灯营造出的虚假宁静。迅速打开衣柜,掠过那些精致的绸缎旗袍,我换上一身半旧阴丹士林布旗袍,套上深色开衫,将长发编成最简单的麻花辫。镜子里的人,洗尽了铅华,只剩下一个被焦灼灼烧的、执意出远门的身影。
墙角立着那只小巧的行李箱,里面塞着几件贴身衣物、所有能调动的现钞、那张与母亲在庐山云雾里的合影,以及一本小小的《圣经》。行李简单,却承载着我全部的希望与决绝。
等到夜深人静,父亲和他的那位新太太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尽头,整栋小楼终于沉入表面安稳的睡梦。我提上箱子,赤着脚,像一缕游魂,悄无声息地滑下楼梯,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正门,从厨房那道不起眼的后门溜了出去。夜风裹挟着夏的热和乱世特有的尘埃气息扑面而来,我深吸一口,压下狂跳的心,迅速隐入租界边缘斑驳的阴影里。
除了三山,我现在唯一能投奔的,就是沪江大学的玛格丽特·温斯顿老师。她是我曾经的英文教师,也是这片孤岛里,我少数能袒露心迹并信任的人。
轻轻叩响门环,门很快打开一条缝。玛格丽特老师看到我和脚边的行李,她那双碧蓝的眼睛里瞬间溢满了复杂的神色——有预料之中的了然,有深切的担忧,还有一丝无奈的怜悯。她什么也没问,侧身将我快速拉进屋内,关紧了门。
“感谢主,你平安到了。”她温热的手紧紧包裹住我冰凉颤抖的手指,声音压得很低。
在她那间充满书籍和淡淡咖啡香的小客厅里,她直接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静宜,”她语气凝重,“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有效的‘旅行证明书’,用的是我们教会进行战时人道救助的名义。”她把文件袋塞进我手里,我能感觉到纸张边缘的硬度,“上面有教会的钢印和我父亲的亲笔签名。但是,孩子,你必须清楚,一旦离开租界,这层保护可能薄得就像一张纸。”
我用力点头,将文件袋攥紧,仿佛它是救命的稻草。
接着,她又拿出一张硬质船票,怡和洋行的标志在灯光下有些刺眼。“明天一早,从吴淞口出发的‘瑞和’号,直达九江。记住,你现在的身份是教会下属学校的行政助理,前往九江参与难民安置工作。这个身份或许能帮你减少一些麻烦。”
我接过船票,“九江”两个字灼烧着我的视线。它是我全部旅程的终点,也是所有未知危险的开端。
玛格丽特老师双手扶住我的肩膀,目光锐利得像要看进我的灵魂深处:“静宜,我知道我说什么也拦不住你去找你的母亲。可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安全第一,无论如何,保住你自己的性命!”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比见到母亲更重要,这是所有一切的本!吴淞口现在是本海军的地盘,登船检查会像梳子梳头一样仔细。‘瑞和’号挂着英国旗,但长江上是本人的天下,他们的巡逻艇随时可能靠帮登检!遇到盘问,低着头,照证件上说,不要有多余的动作和表情。如果……如果他们用强,不要反抗,想办法周旋,活下去,听懂了吗?只有活着,才有以后!”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划开了我因思念而沸腾的冲动,让我真切地看到了潜藏在航程之下的致命暗流。我的脊背窜过一阵寒意,几乎能想象出军刺刀反射的冷光。
可是,母亲长久沉默的脸庞压倒了一切恐惧。我抬起头,迎上她担忧的目光,尽力让声音不颤抖:“我懂,玛格丽特老师。谢谢您为我做的一切。我会谨记,一定会活着见到我娘。”
玛格丽特老师凝视我良久,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她伸出双臂,给了我一个结实而温暖的拥抱,像要将力量灌注到我身体里。“愿上帝庇护你,我的孩子。今晚你就睡在客房,明天清晨,我送你出门。”
那一夜,我躺在老师家客房柔软的床上,窗外是租界边界模糊不明的夜声。远处似乎有轮船低沉的汽笛传来,每一声都像敲在我的心口。我紧紧握着那张与母亲的合影,指尖反复摩挲着照片上她温婉的笑容。
“娘,”我在心里一遍遍呼喊,泪水无声地滑入鬓角,“你一定要平安无事,等我,我来了……”
安全第一,保住性命。
老师的叮嘱如同烙印,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既是警示,也是我必须背负的承诺。
天将破晓时,我才在极度的疲惫中迷糊了片刻。梦里,长江水浑浊汹涌,我站在颠簸的甲板上,极力向九江方向眺望,却只看到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清早,玛格丽特老师默默准备了简单的牛和面包。我们相对无言地吃完。她帮我找来了一件旧衣裳给我换上,“你长得太漂亮了,女孩子一个人在外,这是保护色。”然后她将证件和船票在我贴身口袋里放好。
“一切……小心。”她站在晨光熹微的门口,声音有些哽咽。
我提起那只不算沉的箱子,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咙紧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推开那扇沉重的门,夏季清晨湿热的空气瞬间包裹了我。我没有再回头,只是压低了头上戴着的旧帽子,迈开脚步,汇入了早起谋生的人流,朝着吴淞口的方向,朝着那艘即将载我驶向母亲与未知的“瑞和”号,一步一步,坚定而又忐忑地走去。
前方的路,浸透了六月的湿与战火的硝烟,每一步都踩在命运的未知之上。
我混在涌向吴淞口码头的人流里。空气咸湿而凝重,混合着黄浦江的泥腥、劣质烟草和一种隐约的、属于金属和硝铁的冰冷气味。码头上混乱不堪,哭喊、呵斥、小贩的叫卖与轮船沉闷的汽笛交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喧嚣。目光所及,尽是仓皇的面孔、堆积的行李,以及穿着土黄色军服、端着刺刀、眼神冷硬的本兵。
我的心跳得像要撞出腔,但玛格丽特老师的叮嘱在耳边清晰地回响。我低下头,让编好的麻花辫垂下来,遮住一部分侧脸。早上出门前,我特意在院墙蹭了些灰尘,仔细抹在脸颊和脖颈上,让皮肤看起来粗糙脏污。我不再是姚家大小姐,我只是一个奔波劳碌、投亲靠友的教会学校穷助理。
“瑞和”号庞大的黑色船体泊在岸边,那面米字旗在湿的江风里无精打采地飘动着。登船的跳板前,队伍缓慢地蠕动着。本兵和穿着黑色制服的稽查人员挨个检查行李,盘问每一个乘客。他们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人们的脸,偶尔有乘客被粗暴地拉出队伍,带到一旁仔细搜身,引来一片压抑的惊呼和低泣。
轮到我了。一个本兵用生硬的中文呵斥:“证件!”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不让手颤抖,从内袋里掏出那份用牛皮纸仔细包着的旅行证明书和船票,双手递过去。我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几乎能听到血液在耳中奔流的声音。
那士兵扫了一眼文件上的教会印章和英文,又上下打量我。他的目光在我抹了灰的脸上、破旧的衣服上停留了片刻,眉头拧得紧紧的,像在审视一件来路不明的货物。
“去哪里?做什么?”他的语气硬邦邦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怀疑。
我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他沾满泥浆、几乎看不清原本颜色的皮靴,用尽量平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的声调回答:“去九江。教会学校……助理,帮忙安置难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拖出来的,涩而生硬,完全按照证件上那套说辞复述,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发挥,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他翻来覆去地查看那张薄薄的证明书,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紧张的空气里格外清晰。他的视线几次回到我脸上,锐利得像要刮下一层皮。接着,他瞥向旁边倚着栏杆的英国籍船员,似乎在掂量着什么。
那位英国船员身材高大,穿着虽旧却整洁的卡其色制服,嘴里叼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斗。他对眼前这一幕仿佛司空见惯,甚至有些漠然。他并没有与士兵对视,而是将目光投向浑浊翻涌的江面,侧脸线条冷硬,只有右手食指在栏杆上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敲击着,透露出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或许是对这种例行盘问的倦怠。他的沉默像一道无形的墙,既未提供帮助,也未施加压力,只是一种置身事外的静观。
僵持了漫长的几秒,或许是我这身过于真的落魄装扮,文件上那个颇有分量的教会印章,加上旁边那个沉默却存在感强烈的欧洲面孔,共同起了作用。士兵脸上掠过一丝混杂着厌烦和妥协的神色,终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用语粗声咕哝了一句大概是“快走”之类的话。
“走!”
我几乎是屏着最后一口呼吸,一把抓过被翻得有些凌乱的藤箱,指尖冰凉,踉跄着踩上那随波浪起伏、湿滑摇晃的跳板,钻进了“瑞和”号略显昏暗的船舱入口。直到完全离开他视线范围,我才敢将沉重的身体靠上冰凉粗糙的铁皮舱壁,顿时感觉双腿一阵难以抑制的发软,心脏在腔里狂跳如擂鼓,后背早已被一层黏腻的冷汗浸透,紧贴着单薄的衣衫。
有惊无险。第一关,算是勉强过了。但船舱内混杂着煤烟、汗味和劣质烟草的空气扑面而来,提醒着我,这仅仅是漫长险途的第一步。
轮船在沉闷的汽笛声中缓缓离开码头,上海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天际线渐渐在视野中模糊、远去。我站在下层甲板人少的角落,望着浑浊泛黄的江水。两岸的景象逐渐变得荒凉,时而能看到被炸毁的房屋残骸,江面上偶尔漂过不明的杂物,提醒着人们这片水域并不太平。
我找了个靠近船舱壁的角落坐下,蜷缩起来,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周围的乘客大多面有菜色,神情惶恐或麻木,低声交谈着战局、家乡的惨状。我听着,心里对母亲的担忧更是如同江底的暗流,汹涌澎湃。
航行的第一个白天,还算平静。除了偶尔有军的巡逻小艇高速驶过,激起剧烈的浪涛,引得船身一阵摇晃外,并未有其他意外。每一次巡逻艇靠近,甲板上都会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紧张地注视着那漆着狗标志的快艇,直到它们呼啸着远去。
夜幕降临,江风更冷了。我裹紧单薄的开衫,依旧蜷在角落里。船舱里弥漫着各种气味,孩子的哭闹声、病人的咳嗽声断续传来。我不敢真正入睡,只是闭着眼睛假寐,耳朵却警惕地捕捉着四周的一切声响——脚步声、说话声,尤其是那种属于军靴的、沉重而规律的踏步声。
玛格丽特老师说的对,活着最重要。我用灰尘和破布将自己包裹,用沉默和顺从当作盾牌。这艘船正载着我,逆着江水,一点点靠近我思夜想的娘亲。前路依旧未知,但至少,我已经在这条路上了。江面的黑暗浓重如墨,只有船桅上的灯,在无边夜色中投下一小片微弱而孤寂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