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6的能量在体内奔流,像一条刚刚经历过汛期、水位高涨却尚未平复的河流,带来一种沉甸甸的、近乎饱胀的充实感,却也暗藏着过度充盈后的滞涩与压力。太阳的胀痛和精神的疲惫,如同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湿痕,提醒着昨夜那场近乎掠夺式的能量汲取所带来的负担。
天光渐亮,熹微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切割着客厅的昏暗。我躺在沙发上,闭着眼,意识却在系统面板与纷乱的现实之间穿梭。
能量充足了,甚至有些“过剩”。伪装时间:5天17小时。时间依然紧迫,但不再是悬于头顶的利刃,而是一份需要精打细算使用的、不断缩水的资产。
现在,我面临几个紧迫的选择:
选择一:立刻兑换【身份背景深化(城市级)】。需要50点能量。这是最本的保障,能将“林磊儿”的伪装延长至90天,极大地缓解生存压力,让我有更充裕的时间从容布局。但会消耗掉可观的基础能量。
选择二:尝试解锁或探查系统可能存在的、更高阶的能力或信息。 第一次“阈值跃迁”带来了新能力,也暗示了系统存在更深层的机制。能量接近满值,或许满足了某种探查条件?但这充满未知,可能浪费能量,甚至引发不可控变化。
选择三:按兵不动,保留能量以应对突发状况。 刘静病情、乔英子后续、宋倩反应、季杨杨状态……每一个都是变量,都可能需要能量来应对或从中获取更大利益。保留充足能量,意味着更高的灵活性和抗风险能力。
权衡再三,生存的本能和对未知的警惕占据了上风。我决定,优先兑换【身份背景深化】。有了稳固的身份,才能谈及其他。至于高阶能力探查,可以等身份稳固、能量再次充裕后,在更可控的环境下尝试。
“兑换,【身份背景深化(城市级)】。”
【消耗50点情感能量。身份背景深化(城市级)生效。伪装身份“林磊儿”社会信息网络补全,可应对城市范围内常规核查。持续时间延长至90天。当前情感能量储备:128.6/200。】
一股细微的信息流汇入意识,并不具体,更像是一种“设定加固”的确认感。同时,仿佛有无形的丝线以我为中心,向着这座城市的户籍、教育、医疗等基础系统节点延伸、编织,构筑起一层更厚实的保护色。心头那关于“黑户”的最紧绷的弦,终于松弛了一些。90天,三个月。时间,我赢得了时间。
能量还剩128.6,依然可观。
接下来的重点,是消化昨夜的能量,恢复精神,并观察、应对这场离家出走风波带来的余震。
上午,方家气氛松弛中带着疲惫的庆幸。童文洁和方圆很晚才睡,此刻还在补眠。方一凡倒是早早醒了,顶着黑眼圈,不断刷新着手机,等待医院那边的消息。他身上的情绪色彩是“担忧淡蓝”与“后怕浅灰”交织,偶尔闪过“庆幸的微光”。
我简单做了点早餐,和方一凡沉默地吃完。他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希望英子没事……也希望宋倩阿姨能真的想通。”
是啊,希望。但希望往往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接近中午时,童文洁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医院。从她交谈的只言片语中,我们得知:乔英子身体无大碍,观察后即可出院,但情绪依旧低落沉默。宋倩守了一夜,憔悴不堪,但态度似乎有微妙变化,至少不再歇斯底里,只是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看着女儿。刘静也还在医院,需要留观一天。
“我下午再去医院看看。”童文洁揉着额角,对方圆说,“顺便看看刘静。她昨天那样……真让人担心。”
“我陪你一起。”方圆点头。
“妈,我也去!”方一凡立刻说。
“你去什么?添乱!”童文洁瞪他,“英子现在需要静养,你去了又咋咋呼呼的。老实待在家!”
方一凡悻悻然闭嘴。
我没有提出要跟去。现在去医院不是好时机,宋倩很可能还在,我不想再她。而且,我需要一点时间,独自消化和测试新获得能量后的一些变化。
下午,童文洁和方圆去了医院。方一凡被勒令在家复习,心不在焉。我则再次来到小区那个僻静的小花园,进行更深入的能力测试和恢复性调整。
阳光比昨稍暖,但风依旧冷冽。我找了一张背风的长椅坐下,闭目凝神。
首先,是进一步熟悉和巩固“情绪脉络视觉”与“微弱共感引导”。经过昨夜的高强度“实战”,我对这两种能力的特性和消耗有了更直观的认识。视觉是被动接收,像多了一层感官,平时消耗极低,但集中注意观察细节或远距离感知时会略有消耗。共感引导则是主动技能,消耗与目标情绪强度、我的引导意图强弱、以及对方的精神抵抗力直接相关,且对自身精神负荷不小。
我尝试在无人扰的情况下,更精细地控制“共感引导”的“输出功率”和“指向性”。就像练习使用一把力道难以掌握的手术刀。目标是长椅上落下的一只灰麻雀。它很警觉,不时转动小脑袋。我尝试将一丝极其微弱的“安抚”或“好奇”意念投射过去。效果难以判断,麻雀依旧警觉,但似乎在我意念集中的瞬间,它转动脑袋的频率有极其细微的变化?或许只是巧合。消耗微乎其微。
接着,我尝试将两种能力结合,对远处一位正在慢走锻炼的老人的步伐节奏,进行极其轻微的“同步”或“扰”。集中视觉锁定他步伐的情绪韵律(一种平和的“规律淡绿”),然后尝试用共感意念去“贴合”或“轻轻拨动”那个韵律。老人步伐未乱,但在某个瞬间似乎微微顿了一下,疑惑地看了看脚下平整的路面。消耗比单纯视觉观察大,但比直接引导情绪要小。
练习让我对能力的掌控力提升了一丝,也证实了其作用的微妙和局限性。它无法真正控制他人,只能在对方情绪或行为存在“缝隙”或“波动”时,施加极其轻微的影响,更像一种高级的“心理暗示”或“情绪共鸣”,效果存疑,且极易被更强的意志或外界扰抹平。
但用在关键时刻,或许能起到奇效,比如昨夜引导方一凡的思考方向,或者尝试安抚刘静的瞬间。
练习结束后,我开始主动“消化”体内那过于充盈的能量。128.6点,虽然安全,但其中一部分来自昨夜狂暴的情绪场,不够精纯,带着杂质(宋倩的极端情绪残留、环境中的混乱辐射等),让我精神核心有种隐约的“污浊感”和烦躁。
我尝试按照系统跃迁后隐约传递的一种模糊本能——不是方法,更像是共鸣体的自然倾向——去引导体内能量流转,将那些不够纯净的部分慢慢“淬炼”、“沉淀”,或者排出?过程缓慢,如同静水沉淀泥沙。我能感觉到,随着这个过程的进行,精神的疲惫感和那种饱胀滞涩的压力在缓慢减轻,对情绪视觉的清晰度和控制力似乎也有微弱的提升。能量总值在缓慢下降,大约消耗了3-4点用于这个“净化”过程,但剩下的能量感觉更“凝实”、“驯服”。
这是一个意外发现。能量并非越多越好,质量同样重要,甚至可能影响能力发挥和存在稳定性。
当我感觉状态调整得差不多时,天色已近黄昏。能量显示:125.1/200。净化消耗了一点,但值得。
回到方家,童文洁和方圆已经回来了,两人脸上是深深的疲惫,但比早上多了一丝复杂的感慨。
“英子出院回家了,宋倩接回去的。”童文洁喝着热水,慢慢说道,“母女俩……唉,说不上来。宋倩小心得跟什么似的,英子还是不说话,但肯让宋倩靠近了。刘静也出院了,医生让她绝对静养,不能劳累,不能情绪激动。季杨杨去接的。”
她顿了顿,看向我,眼神有些复杂:“磊儿,昨天……谢谢你陪着刘静,还提醒我们可能去的地方。虽然最后是别人发现的,但你有这份心,阿姨知道。”她的认可里带着后怕和庆幸。
“应该的,阿姨。”我低声说。
“宋倩她……”童文洁犹豫了一下,“今天倒没再提你,可能心思全在英子身上了。不过你还是注意点,暂时别往那边凑。”
我点头应下。这正是我想要的局面。
晚上,我以关心刘静阿姨病情为由,去了季家。我需要确认她的状态,同时也想观察季杨杨在经历这场风波后的变化。
开门的是季杨杨。他穿着黑色的居家服,脸色比平时更冷,眼神深处有种压抑的沉郁。看到我,他没什么表情,侧身让开:“她在卧室休息。”
我点点头,低声问:“刘静阿姨好点了吗?”
“睡了。”他简短地回答,转身走向自己房间,但在门口停住,背对着我,忽然问了一句,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找到,就没事了?”
他问的是乔英子,但语气里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别的什么。或许,他在问自己,如果有一天他也“消失”,会不会有人找?找到了,是不是就真的“没事”了?
“至少,人还在。”我斟酌着回答,“有些伤口,需要时间。”
季杨杨没再说话,走进了房间,关上了门。但门没有关严,留下了一条缝隙。在他转身的瞬间,我的情绪视觉捕捉到他周身那“暗蓝冰层”深处,似乎有一道新的、更深的裂痕一闪而逝,裂痕后面是翻涌的、更加混乱和痛苦的颜色。乔英子的事件,像一块巨石,砸在了他本就不稳定的冰面上。
我没有去打扰刘静,在客厅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这里残留着她的气息,温和,却带着药味和衰弱的“冰蓝”隐痛。能量场很微弱,但质量极高,是那种历经痛苦后的平静与坚韧。我小心地汲取了一丝,作为“探望”的回报,也为了维持与这个锚点的联结。能量+1.2。
离开季家时,夜色已深。我抬头看向乔英子家的窗户,灯亮着,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光,也感觉不到明显的情绪波动,像一座沉默的堡垒。
接下来的两天,子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乔英子没有上学,在家“休养”。宋倩向学校请了假,几乎寸步不离,但据童文洁侧面了解,她不再强行要求英子看书做题,而是尝试着做饭、聊天(尽管常常是自言自语),甚至主动提出等英子好点,可以一起去逛逛街。她在笨拙地、惶恐地学习如何做一个“正常”的母亲,但长期的隔阂和伤害,岂是朝夕可愈?英子大多时间沉默,偶尔回应,也是极其简短,像个精致的、没有灵魂的人偶。那弦没有断,但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弹性,变成了一僵直的、脆弱的线。
季杨杨更加沉默,上学放学独来独往,周身冰层看似加厚,但我几次“路过”观察,都能感觉到内部那越来越不稳定的暗流。刘静遵医嘱在家静养,脸色稍好,但那种病弱的“冰蓝”底色始终萦绕。
我的能量在缓慢消耗和微量补充间维持着动态平衡,保持在120点上下。身份问题暂时缓解,我得以将更多注意力放在观察和思考上。
我发现,随着我对自身“共鸣体”状态越发熟悉,对周围情绪场的感知也越发敏锐。我不仅能“看”到颜色和基调,有时甚至能隐约“嗅”到情绪的气息,或者“触摸”到情绪的“质感”。比如,方一凡的烦恼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草汁液般的微涩;童文洁的焦虑像晒过头的旧皮革;刘静的隐痛则如同深秋清晨覆在青石板上的寒霜。
这种感知的深化,不知是能量淬炼后的自然进化,还是“初级共鸣体”的潜在特性被逐渐激活。它让我能更早察觉他人情绪的细微变化,但也让我更易受到强烈负面情绪的侵扰。走在小区里,如同行走在一个充满无形触须的情绪丛林,需要时刻保持一定的精神防御。
我也开始有意识地、极其谨慎地使用“共感引导”,不是为了获取能量(那得不偿失),而是为了测试和练习。比如,在童文洁特别疲惫烦躁时,尝试用一丝微弱的“平和”意念去轻轻触碰她情绪场的边缘,效果几乎为零,但能让我更了解她的情绪抗性。在方一凡因为某道题抓耳挠腮时,尝试将一丝“专注”或“换个思路”的意念与他解题时的烦躁情绪共鸣,有时他似乎会突然灵光一闪,但无法确定是否是我的作用。
这些尝试消耗很低,且目标都是对我信任度较高的方家人,风险可控。但我清楚,真正的考验,在于如何应对那些更复杂、更危险的情感漩涡。
机会(或者说危机)在一个傍晚悄然来临。
那天,我去超市买完东西回来,抄近路穿过小区边缘一片疏于打理的小树林。天色将暗未暗,林间光线晦暗。
就在我快走出树林时,忽然听到一阵压抑的、极其痛苦的呜咽声,像受伤野兽的哀鸣,从一堆废弃建材后面传来。
我脚步一顿,警觉地望过去。情绪视觉瞬间捕捉到一团剧烈翻滚的、近乎失控的暗色情绪云团!主色调是极度压抑的“痛苦淤紫”和“狂躁暗红”,边缘闪烁着“自我厌恶的深黑”和“绝望的惨灰”。能量强度极高,且极度混乱、危险!
是谁?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从侧面靠近几步,借着半截水泥管的遮挡望去。
只见季杨杨背对着我的方向,蜷缩着蹲在冰冷的地上,双手死死揪着自己的头发,额头抵着膝盖,整个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无法控制地颤抖。那痛苦的呜咽正是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泄漏出来的。他旁边散落着几个空的啤酒易拉罐(他哪来的?),还有一个被砸得屏幕碎裂的手机。
他在哭。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那种压抑到极致、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破碎的哽咽。那座一直试图维持冰冷坚固的冰山,在此刻,在这个无人角落,彻底崩塌了一角,暴露出下面沸腾的、痛苦的岩浆。
是因为刘静的病情加重?是因为乔英子事件让他兔死狐悲?是因为长久以来父母缺失的积怨?还是学校里、家庭里新的?或许,兼而有之。
我的心脏猛地收紧。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能量源!如此强烈、如此纯粹(虽然是纯粹的痛苦)、如此毫无防备的情感爆发!如果此刻接近、共鸣、汲取……
但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就被更强烈的警惕和……一丝不忍压了下去。季杨杨的情绪处于彻底失控的边缘,任何外界的,哪怕是善意的靠近或共鸣,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可能是更激烈的崩溃,可能是恼羞成怒的攻击,也可能是将我视为窥探者而彻底决裂。而且,汲取他人如此痛苦的时刻,哪怕是为了生存,也让我感到一种近乎本能的反感。
可是,能量……125.1点虽然不少,但未来需要能量的地方还有很多。而且,这是一个深入了解季杨杨内心、甚至可能建立更深层联结(如果能以正确方式介入)的机会。
就在我内心激烈斗争、犹豫不决的几秒钟里,季杨杨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沉重的喘息。他松开揪着头发的手,慢慢抬起头,望着昏暗的天空,眼神空洞,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但他似乎毫无察觉。
他周身的情绪云团开始从极致的爆发状态慢慢回落,但并未消散,而是转化成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死寂深蓝”,如同冰层坍塌后露出的、深不见底的寒渊。那种绝望,比爆发时的痛苦更让人心悸。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抹了一把脸,看也不看地上的狼藉,转身,踉跄着朝着树林外走去,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无比孤寂和脆弱。
我躲在水泥管后,没有出声,也没有追上去。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我才缓缓走出来,看着地上碎裂的手机和空酒罐,心情复杂。
我错过了汲取能量的机会,也许也错过了一个介入的时机。但我不后悔。有些伤口,只能自己舔舐。有些冰山,只能从内部融化。外力贸然介入,很可能适得其反。
我蹲下身,捡起那个屏幕碎裂的手机。屏幕已经黑了,无法开机。我犹豫了一下,将它和空罐子一起,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然后,迅速离开了小树林。
回到方家,我的心绪依旧难以平静。季杨杨那崩溃的一幕,深深印在了脑海里。他的痛苦如此真实,如此剧烈,让我这个依靠情感能量生存的“异类”,都感到了强烈的震撼和……一丝同病相怜?我们都是这个世界里的“异常者”,以不同的方式挣扎求存。
夜里,我调出系统面板。能量:124.8/200(自然消耗了一点)。伪装时间:85天。
我拥有了时间,拥有了相对充足的能量,也拥有了新的能力和更敏锐的感知。但我面对的,是一个个情感世界正在经历剧变、危机四伏的关键人物。
乔英子在沉默中缓慢枯萎;宋倩在惶恐中笨拙补救;刘静在病痛中勉力支撑;季杨杨在冰层下痛苦爆发;方家看似平稳,也暗藏着中年危机和育儿焦虑。
而我,这个行走在情感钢丝上的窥探者与求生者,下一步,该如何落足?
是继续谨慎观望,缓慢汲取?还是选择一方,更深入地介入,试图引导或改变某些情感流向,以获取更稳定、更巨大的能量回报,同时也承担更高的风险?
季杨杨今晚的崩溃,像一声沉闷的警钟,也像一个充满诱惑的邀请。他的冰层已经裂开,痛苦汹涌而出。如果我能找到一种方式,不是掠夺,而是……疏导?共鸣?甚至……某种程度上的“共享”与“支撑”?
这个想法大胆而危险。但也许,这是我这个“初级共鸣体”进化道路上,必须面对的挑战。
我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感受着体内平稳流转的能量,和脑海中那清晰无比的、属于季杨杨的痛苦与绝望的“回声”。
抉择的时刻,似乎又一次临近了。而这一次,我将不再仅仅满足于生存和观察。
或许,该尝试去触碰,那冰层之下,灼热的真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