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恶魔领主的紧急会议
玛门回到深渊第七层“贪婪之域”的商务总部时,发现整个楼层乱成了一锅粥。
不,应该说一锅煮沸的、而且还在尖叫的粥。
走廊里,穿着西装的低阶恶魔们抱着文件跑来跑去,互相撞在一起时文件满天飞;会议室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用的还是深渊古语——那是一种每个音节都像金属摩擦的语言,普通人听三秒就会头疼;最离谱的是休息区,几个文职恶魔正围着一本摊开的《哈姆雷特》手抄本,一边看一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奥菲莉亚太可怜了”“哈姆雷特应该更果断一点”。
“安静!”玛门一嗓子吼出来,整个楼层瞬间安静。
所有恶魔齐刷刷转头看向他,眼睛里燃烧的炭火都黯淡了几分——那是下级对上级的本能畏惧。
“现在,”玛门整理了一下被撞歪的领结,“谁能告诉我,我才离开三天,这里发生了什么?”
一个年轻的女恶魔——皮肤是淡紫色,角是螺旋形的——怯生生地举手:“主管大人……是、是领主会议。各层的领主大人们都来了,正在一号会议室……开会。”
玛门心里咯噔一下。各层领主齐聚?这可是百年一遇的大事。上次这么热闹还是讨论“如何应对地表神圣联军”的时候。
“会议主题?”他问。
“主题是……”女恶魔吞了口唾沫,“《哈姆雷特》的战术价值分析,以及作者陆言的威胁等级评估。”
玛门眼前一黑。他就知道会这样。
推开一号会议室厚重的大门(门是某种黑色金属铸造的,上面雕刻着痛苦扭曲的灵魂浮雕),里面的场景让见多识广的玛门也愣住了。
会议室是圆形的,中央一张巨大的黑曜石圆桌,围坐着七位恶魔领主——对应深渊的前七层。每个领主都维持着“商务会谈形态”,也就是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人形,但细节处还是暴露了本质:
第一层“暴怒之域”的领主巴尔,西装是血红色的,领带歪着,正用拳头砸桌子:“要我说就直接绑架!把他绑来深渊,让他给我们写一百部战术手册!”
第二层“贪婪之域”的领主玛门(和商务主管同名,但这位是正牌领主),穿着镶金线的黑色西装,手指上戴满宝石戒指,正在用纯金算盘算账:“绑架成本太高,不如。我算过了,买断他所有作品的深渊独家授权,长期回报率是487%……”
第三层“工程之域”的领主贝利亚,西装口袋里着七八支笔,鼻梁上夹着单片工程眼镜,正在黑板上画《哈姆雷特》的“战术结构流程图”:“你们看,第三幕‘戏中戏’是个完美的诱敌陷阱,如果配合我们最新研发的灵魂诱饵发生器……”
第四层“懒惰之域”的领主贝尔芬格,西装皱巴巴的,趴在桌上打哈欠:“我觉得你们想太多了……也许人家就是写个故事……让我再睡会……”
第五层“炼金之域”的领主阿斯蒙蒂斯,西装是实验袍改的,上面还有可疑的污渍,正用试管加热着什么:“我分析了剧本里的毒药成分描写——非常专业,绝对是行家。如果能拿到配方……”
第六层“伪装之域”的领主玛帕斯,西装在不断变换颜色和款式,脸也在微妙地调整——他每说一句话就换一张脸:“关键是要弄清他的真实身份。人类?不可能。我怀疑是某个古代存在伪装……”
第七层“哲学之域”的领主萨特恩,西装是最朴素的灰色,但眼神最深邃,正在羊皮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符号:“你们都错了。这部剧的本质不是战术,是存在主义拷问。哈姆雷特的犹豫,揭示了多元宇宙所有智慧生命面对‘选择’时的本困境……”
七位领主,七个角度,吵得不可开交。
玛门(商务主管)悄悄溜到墙边,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开始做会议记录。这是他的工作——把领主的每句话都记下来,整理成报告,然后决定哪些可以当真,哪些是领主们一时兴起的胡扯。
“都闭嘴!”第一层的巴尔又是一拳砸在桌上,黑曜石桌面裂开一条缝,“我们在这里吵有什么用?关键是——这个陆言,是敌是友?如果是友,怎么拉拢?如果是敌,怎么消灭?”
“我提议投票,”第二层的玛门(领主)拨弄着算盘珠,“赞成拉拢的举手。”
三只手举起来:玛门自己(商业考量),贝利亚(技术需求),阿斯蒙蒂斯(炼金兴趣)。
“赞成消灭的举手。”
巴尔举手,玛帕斯也举手(伪装者总是多疑)。
“中立观察的?”
贝尔芬格懒洋洋地抬了下手,萨特恩没动——他还沉浸在自己的哲学思考里。
三比二比二,没有结果。
“那就按老规矩,”巴尔站起来,血红的西装无风自动,“各层各自行动,但互不涉。谁先得手,成果共享,但主导方多分三成。”
这个提议得到了多数同意——深渊的传统就是“分而治之,竞争”。
“那么,”玛门(领主)看向墙角的商务主管,“小玛门,你和陆言接触过了。说说你的判断。”
所有领主的视线齐刷刷射过来。
玛门(主管)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各位大人,我的初步判断是:陆言勋爵不是敌人,但也不是单纯的盟友。他是一个……异常的存在。”
他打开公文包,取出陆言签的合同副本,以及那份《寓言集》:“首先,他接受了,但附加了限制条件——不要军事用途,要保密,他保留创作自由。这说明他有原则,但愿意沟通。”
“其次,”他举起《寓言集》,“这是他最新的作品,表面上给小孩子看的简单故事,但每个故事都暗含逻辑思维和方法论。比如这个‘乌鸦喝水’,讲的是用工具解决问题;‘愚公移山’,讲的是长期坚持……”
“所以?”巴尔不耐烦地问。
“所以他在进行系统性的文明传播,”玛门(主管)说,“从复杂的《哈姆雷特》到简单的《寓言集》,他在铺垫。而且目标受众很广——人类、龙族、,现在连深渊都包括了。”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你的意思是,”萨特恩终于从哲学思考中回过神,“他有一个庞大的……教育计划?”
“更像是文明移植计划,”玛门(主管)斟酌着用词,“就像把一整个陌生生态系统的植物,一棵一棵移植到新土地。先试水,看哪些能活,再大规模种植。”
这个比喻让领主们陷入了思考。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贝利亚推了推工程眼镜,“总不会是为了做慈善吧?”
“我不知道,”玛门(主管)老实说,“但他似乎……不追求权力,不追求财富,也不追求名声。我送他的静心水晶,市价至少五百金币,他收下了,但很平静,就像收下一杯水。”
“更奇怪的是,”他补充道,“我尝试用‘灵魂侦测’看他——结果什么也看不到。不是被屏蔽,是……空无。就像对着一个黑洞,所有探测都落空了。”
这句话引起了领主们的警觉。
“免疫探测?”玛帕斯的西装变成了警戒的深红色,“这可是高等防护法术,连我们都要费点劲才能做到。”
“还有预言系魔法,”玛门(主管)说,“我悄悄委托第六层的预言师做过占卜,结果全部失效。预言师说她‘在命运长河里找不到这个人’。”
会议室的气氛变得凝重了。
免疫探测,不在命运之中,拥有失传的知识体系,进行系统性文明传播……
“古神转世?”贝尔芬格难得地认真起来,“或者是……上位面使者?”
“也可能是古代文明幸存者,”贝利亚说,“大灾变之前,奥兰大陆确实有过高度发达的文明,后来全毁了。也许他找到了遗迹,继承了知识。”
“不管是什么,”巴尔站起来,“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小玛门,你和他约了见面?”
“是的,大人。下个月圆之夜,自由港‘三眼乌鸦’旅店。”
“很好,”巴尔的血红眼睛闪烁着危险的光,“第七层也去。萨特恩,你代表我们去。”
一直沉默的萨特恩抬起头:“我?”
“对,你。你是我们中最擅长‘谈话’的,”巴尔咧嘴一笑,露出尖牙,“去和他聊聊哲学,聊聊存在,聊聊……他到底想什么。”
“我需要准备问题。”萨特恩说。
“准备吧。另外,”巴尔看向其他领主,“在见面之前,各层暂停一切针对陆言的行动。不要打草惊蛇。”
“那《哈姆雷特》的战术应用研究呢?”贝利亚问。
“继续,但要低调。特别是第三层那个‘戏中戏诱敌陷阱’——先做理论推演,别实战测试。”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小时,讨论细节:谁负责监视陆言的动向,谁分析他过去的作品,谁调查他的“家乡”到底在哪里……
散会后,玛门(主管)被萨特恩单独叫住了。
“小玛门,”哲学领主的声音很温和,像老教授在讲课,“你觉得……陆言会喜欢深渊吗?”
这个问题太哲学了,玛门(主管)一时没反应过来:“喜欢?大人,深渊的环境对人类来说……”
“不是说环境,是说……理念。”萨特恩看着墙上痛苦灵魂的浮雕,“我们追求知识,追求力量,追求存在的意义。他也在追求什么——虽然方向可能不同。也许……我们能找到共同语言。”
玛门(主管)想了想:“大人,我觉得他可能不在乎我们是深渊还是天堂。他只在乎……他的‘文明’能不能传播。”
萨特恩若有所思地点头:“文明……一个多么古老又新鲜的词。深渊已经几千年没有‘文明’了,只有弱肉强食,只有契约与背叛。”
他转身离开,灰色的西装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孤寂。
玛门(主管)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开始整理会议纪要。窗外的深渊景色一如既往——暗红色的天空,扭曲的建筑,灵魂光点在远处飘荡。
他拿起那份《寓言集》,翻到“乌鸦喝水”那页。
简单的故事。简单的道理。
但深渊没有这样的故事。深渊的故事都是关于背叛、复仇、契约与代价。
“文明移植……”他喃喃自语。
也许,陆言带来的不仅仅是战术手册或哲学问题。
也许,是某种更本的……改变。
与此同时,远在白河城外庄园的陆言,正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张黑色的邀请函。
他不知道深渊第七层刚刚开了一场关于他的紧急会议。
他只知道,下个月圆之夜,他要去见一个“哲学之域”的恶魔领主。
而他现在正在写的,是《麦克白》的第一幕。
写到三个女巫的预言时,他停笔思考。
在这个世界,预言是真实存在的魔法。那《麦克白》里的预言成真,会不会被解读为“预言魔法的教学案例”?
或者更糟——被当成“如何利用预言纵他人”的指南?
他摇摇头,继续写下去。
窗外的花园里,发光植物已经长到齐高了。班森老头在给它们搭架子,一边搭一边嘟囔:“长得太快了……这哪是草,这是树吧……”
陆言看向窗外。
七彩的光芒在夜色中流淌,照亮了花园的一角,也照亮了更远处的黑暗。
就像文明的火光。
微弱,但坚定。
而他要做的,是让这光,照进更多角落。
哪怕是深渊。
毕竟,黑暗中的光,才最显眼,不是吗?
他提笔,继续写。
夜色渐深。
书房里的灯光,花园里的荧光,交相辉映。
而在深渊第七层,玛门(主管)合上了会议纪要,在最后一页写下:
“结论:陆言是未知变量,需谨慎接触。但无论如何,他所带来的‘文明’,已经开始扰动深渊千年不变的结构。
也许,是时候……迎接改变了。”
他放下笔,看向窗外暗红色的天空。
远处,一群低阶恶魔正围着一本《寓言集》,听一个年长的恶魔讲故事。
故事是“愚公移山”。
恶魔们听得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