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人类发现了我们的弱点！”
深渊第二层“贪婪之域”的商务总部，玛门（主管）的办公室现在成了临时战略分析室。
黑曜石办公桌上堆满了《哈姆雷特》手抄本——至少有二十个不同版本，有的来自白河城正规印刷，有的来自地下走私渠道，甚至还有几本是用血写在皮革上的粗糙抄本，据说是某个狂热恶魔信徒的“献祭版”。
墙上的魔法投影屏正在播放一段影像：王都金玫瑰剧院《哈姆雷特》演出的录影（通过某种不可告人的间谍手段获得）。画面里，哈姆雷特正在念那段著名的独白：“生存还是毁灭……”
围着投影屏站着一群恶魔分析师，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制服，手里拿着记录板，表情严肃得像在观看敌军演习。
“停！”玛门（主管）喊了一声。
画面定格在哈姆雷特忧郁的脸上。
“第三十七次分析会议开始。”玛门（主管）走到屏前，“今天的重点：第一幕第五场，鬼魂揭露谋真相的情节。各分析组，汇报你们的发现。”
第一组组长——一个额头上有三道疤的老恶魔——站起来：“我们组认为，这段情节的核心是‘信息揭露的方式’。鬼魂选择在深夜、城堡露台、只有哈姆雷特一人时现身，这符合情报工作的基本原则：在安全的时间、安全的地点、向安全的对象传递敏感信息。”
他翻着记录板：“如果我们把‘鬼魂’替换成‘我方潜伏特工’，把‘哈姆雷特’替换成‘接收情报的指挥官’，这就是一个完美的情报传递案例。说明作者对间谍活动有深入研究。”
第二组组长是个戴眼镜的女恶魔：“我们组的分析角度不同。注意鬼魂的台词——‘我在花园里睡着时，一滴毒液注入我的耳朵’。这种谋手法非常……优雅。没有暴力，没有痕迹，只需要接触皮肤就能致命。”
她推了推眼镜：“我们对比了深渊现存的一百七十三种毒药，发现第十七层‘诡计之域’有一种名为‘耳语之死’的毒素，使用方法完全一致：滴入耳道，三分钟内心脏停止。问题是，‘耳语之死’的配方是深渊最高机密，人类理论上不可能知道。”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第三组组长，一个年轻但秃顶的男恶魔，声音有点颤抖：“我们组……我们组的发现更严重。”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们分析了鬼魂的整个叙述结构，”秃顶恶魔吞了口唾沫，“发现它不仅仅是在揭露一桩谋。它在……示范。示范如何系统性地摧毁一个深渊领主的统治。”
他走到投影屏前，用魔法笔在画面上画线：“第一步：伪装成自然死亡（毒，不留痕迹）。第二步：迅速娶遗孀，巩固权力（克劳狄斯娶了葛楚德）。第三步：安抚潜在威胁者（克劳狄斯一开始对哈姆雷特很‘仁慈’）。第四步：当威胁者开始调查时，用借刀人之计（派哈姆雷特去英格兰，想借英王之手除掉他）。”
他停下来，看着众人惨白的脸：“这是一套完整的、针对深渊领主体系的颠覆方案。每一步都踩在我们的弱点上：领主们通常自负，不设防；权力交接期最脆弱；处理潜在威胁时容易犹豫……”
“够了！”玛门（主管）打断他，“你的意思是，这部剧是……”
“是一部针对深渊的颠覆行动指南。”秃顶恶魔的声音在发抖，“而且更可怕的是，它在公开传播。现在全大陆都在读、在看、在讨论。这意味着，任何有野心的生物——人类、、兽人，甚至低阶恶魔——都可能从中学到如何推翻他们的领主！”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这不可能！人类怎么会知道我们的弱点？”
“除非……除非有叛徒！”
“或者作者本就不是人类！”
玛门（主管）用力敲桌子：“安静！继续汇报。第四组？”
第四组组长是个胖恶魔，满头大汗：“我们组负责分析‘奥菲莉亚之死’……结果发现，这可能是某种……精神攻击战术。”
“精神攻击？”
“是的。”胖恶魔擦擦汗，“奥菲莉亚在父亲被哈姆雷特误后发疯，唱歌谣，编花环，最后溺水而亡。表面上看是悲剧，但如果用战术角度解读……”
他调出另一段影像，是奥菲莉亚发疯的段落：“注意她的疯话——‘他们说猫头鹰是面包师的女儿’‘我们明天去忏悔’。这些话看似胡言乱语，但如果我们用第七层最新研发的‘混乱密文解析法’分析，会发现它们可能是一种加密信息！”
投影屏上，奥菲莉亚的台词被转换成深渊文字，然后通过复杂的算法重新排列。几分钟后，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目标精神脆弱，父权依赖严重。建议使用情感纵，制造认知失调，引导自我毁灭。”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胖恶魔声音发颤，“这是针对深渊贵族子弟的标准心理战流程！我们训练课里就有这一套！先摧毁他们的精神支柱，再植入混乱信息，最后引导他们走向自我毁灭，避免直接动手留下证据！”
玛门（主管）感觉自己的角在发烫——这是恶魔极度紧张时的生理反应。
“还有第五场决斗，”第五组组长主动站起来，是个独眼恶魔，“那本不是决斗，是陷阱演示。毒剑、毒酒、所有人同归于尽——这演示了如何在一个封闭空间内，用最小代价清除所有目标。特别值得注意的是……”
他放大画面，指着哈姆雷特和雷欧提斯决斗前的握手：“这个动作。在深渊礼仪中，决斗前握手意味着‘接受可能死亡的命运’。但在这里，握手后两人都用了毒剑——这意味着握手是伪装，真正的招在后面。这是在教读者：永远不要相信表面的礼仪，那可能是致命陷阱的序幕。”
分析会开了整整六个小时。
每个组都汇报了更可怕、更离谱的“发现”：
鬼魂出现的魔法波动模式，符合“跨位面通讯”的基础原理。
波洛涅斯在帷幕后偷听被，演示了“情报收集时的致命错误”。
福丁布拉斯在最后登场接管王国，展示了“如何做渔翁得利者”。
当所有汇报结束时，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玛门（主管）看着满桌的分析报告，感觉心脏（如果恶魔有心脏的话）在剧烈跳动。
“结论，”他缓缓开口，“是什么？”
各组组长互相看了一眼，最后由第一组的老恶魔总结：
“我们认为，《哈姆雷特》不是一部简单的文学作品。它是一部精心伪装的、针对深渊生物全方位弱点的战术百科全书。作者对我们的了解，可能比我们自己还深。”
“更严重的是，”秃顶恶魔补充，“它正在被广泛传播。据我们的监测，目前奥兰大陆已经有至少十万个抄本在流传。按照这个速度，三个月内，大陆上稍微有点文化的生物，都会读到这本书。”
胖恶魔接着说：“而且不只是读。人类王国的军队已经开始组织学习——当然，他们声称是‘艺术鉴赏’，但我们截获的情报显示，他们在分析剧中的战术应用。族在讨论‘如何防范类似的心理攻击’。龙族……龙族甚至开了研讨会，主题是‘从哈姆雷特看深渊战术弱点及龙族应对策略’。”
独眼恶魔最后说：“最糟糕的是，我们无法阻止。公开禁止只会让人更感兴趣。暗中销毁？抄本太多了，本处理不完。而且作者还在继续创作——我们刚刚收到消息，他的新作《麦克白》已经完成了一半，据说是关于‘野心与背叛’的。可以想象，那又会是一本……”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玛门（主管）瘫坐在椅子上。他的西装——那身笔挺的、象征深渊商务精英的西装——此刻被冷汗浸湿了。
“向领主会议汇报吧。”他最终说，“把所有分析结果整理成紧急报告。建议……建议提升陆言的威胁等级到‘战略级’。”
“那自由港的会面……”有人问。
“照常进行。”玛门（主管）站起来，眼神变得锐利，“但计划要调整。萨特恩领主不能只是去‘聊天’了。他必须弄清楚，陆言到底是谁，他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以及……他手里还有多少这样的‘战术手册’。”
散会后，玛门（主管）独自留在办公室。他走到窗边，看着深渊暗红色的天空。
远处，第七层的城市依然在运转：灵魂工厂在轰鸣，契约交易所里挤满了做生意的恶魔，街道上游荡着各种魔物。
一切如常。
但玛门（主管）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一本来自人类的剧本，正在深渊掀起一场无声的风暴。
而风暴眼，是那个住在白河城外庄园里、病恹恹的年轻诗人。
“陆言勋爵，”他喃喃自语，“你到底是什么？”
窗外，一只黑色的信使魔鸟飞来，爪子上抓着一封新的报告。玛门（主管）接过，打开：
“急报：据最新情报，陆言正在创作《麦克白》。已获取部分内容摘要。初步分析：该剧涉及‘预言成真’‘刺君主’‘心理崩溃’等主题，疑似针对深渊领主‘畏惧预言’‘疑心重’‘易产生偏执’等弱点。建议立即采取应对措施。”
玛门（主管）闭上眼睛。
果然。
第二本战术手册，要来了。
他走到办公桌前，开始写紧急报告。笔尖划过羊皮纸，每一个字都沉重无比：
“致深渊领主联席会议：
经全面分析，现已确认，人类诗人陆言的作品《哈姆雷特》为针对深渊生物弱点的系统性战术指南。
该书正在全大陆广泛传播，对深渊安全构成严重威胁。
作者身份可疑，疑似掌握大量深渊机密信息。
建议：一、立即启动最高级别调查；二、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模仿犯罪；三、在自由港会面中获取更多情报……”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加上：
“四、做好最坏准备。人类可能已经发现了我们的所有弱点。
而我们，对此一无所知。”
他签下名字，盖上印章。
报告化为黑烟，飞向深渊各层。
风暴，要来了。
而陆言，此刻正在庄园的书房里，对着《麦克白》第三幕的初稿皱眉思考。
“麦克白看到班柯鬼魂这段，”他自言自语，“是不是太吓人了？要不要淡化一点？”
窗外的花园里，发光植物在夜色中摇曳。
七彩的光芒，照亮了黑暗的一角。
也照亮了远处，那些正在为一部剧本而恐慌的深渊。
陆言完全不知道，自己随手“搬运”的莎士比亚，已经被恶魔们当成了末预言。
他只知道，又一天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