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道将手中的字卷徐徐搁下,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脸上:“林巩虽故,可相爷府上,不是还有一位公子么?”
“他……他不过是个痴儿,殿下休要将他牵扯进来!”
提及此,林相神色骤变,眼中迸出戒备与厉色。
那孩子幼时失足落水,伤及头颅,从此神智蒙昧,终浑噩。
可即便如此,在林相心中,他依旧是心头最软的那块肉。
记得他爱吃山楂,林相便年年亲手挑选、晾晒,一颗一颗剔去果核,只怕噎着他。
这份疼惜,无声无痕,却深如渊海。
“倘若殿下敢打大宝的主意,”
林相咬紧牙关,字字如铁,“老臣纵是拼却性命,也必不罢休。”
“相爷多虑了。”
李成道神色从容,袖中取出一物,“今夜前来,非为胁迫,而是解忧。”
他指尖托着一只剔透的琉璃小瓶,其中水光莹然,仅得寻常“生命之水”
的五分之一。
此水能续断肢、愈沉疴,大宝之症,不过颅内有淤未散,压迫神思——这些分量,已然足够。
“此药……当真能救他?”
林相喉头微动,声音里压着多年绝望之下骤然复燃的星火。
这些年遍寻名医,皆言无治,他早不敢心存侥幸。
可万一呢?哪怕只有一线微光……
“半个时辰,”
李成道语气平淡,“令郎便可神智清明,体魄更胜常人。”
半个时辰。
林相攥紧了拳,指甲深陷掌心。
药效如此之迅,做不得假。
“求殿下赐药……”
他声音发颤,几乎难以成句。
李成道却未立即递出,只微微一笑:“药自然可以给。
只是相爷——又愿以何相报?”
林相倏然屈膝,伏身而拜:“若殿下救得大宝,从今往后,林家上下唯殿下之命是从,生死不辞。”
“好。”
李成道将琉璃瓶轻轻放入他手中。
林相接住,指尖竟止不住地抖,怕握得太紧,又怕拿得不稳。
“今夜之事,”
李成道俯身,在他肩头按了一按,声音轻如夜雾,“止于相爷与我。
若有第三人知晓——”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如刃:“林家满门,片瓦不留。”
林相脊背生寒,尚未抬头,眼前黑影一晃,烛光轻摇,案前已空无一人。
唯有掌心那抹微凉,真实得教人心惊。
等到林弱甫从恍惚中惊醒,眼前早已不见李成道的身影,只有书房那扇雕花木门在寂静中轻轻晃动。
那少年的动作快得超乎常理,仿佛一道掠过水面的光。
林弱甫虽知武林中人有腾挪之术,能在檐瓦间来去如风,却从未见过这般近乎鬼魅的身法。
在他所知里,即便是九品高手也绝无可能达到如此境界。
唯一的解释,是这位三皇子早已踏破九品门槛,成为了真正的大宗师。
世人都道李成道是庆国百年不遇的奇才,却不知他平展露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十六岁的大宗师……”
林弱甫低声自语,袖口拂过额际,拭去不知何时渗出的细汗。
他心中明镜似的——这位殿下身上藏着惊人的秘密。
若非如此,怎能在这个年纪突破武道极限,又怎能随手拿出那等能医绝症的神药?
方才那一幕,既是展示,也是警告。
李成道能救林碗儿,给予林家延续香火的希望;同样也能轻易抹去这一切,让百年林氏烟消云散。
这般先予后夺的手段,深合驾驭人心之道,让他这个在朝堂沉浮数十载的老臣也不得不折服。
“前些子叶仲遇袭……”
林弱甫思绪飞转,猛然将两件事联系在了一起。
若真是这位殿下所为,那么叶仲能全身而退的唯一可能,便是已归顺于他。
收服叶仲,掌控京都守备师与叶家势力;再拉拢林家及其门生——短短时,这位刚刚封王的皇子身边已悄然汇聚起足以动摇朝局的力量。
更可怕的是,这一切都在无人察觉中进行。
“太子与二皇子若是对上他……”
林弱甫轻轻摇头,不敢再想下去。
同时他也更加确信,林巩之死与李成道无关。
倘若真是这位殿下出手,今便不会在他面前显露真实实力。
那最后一刻的展现实则另有所指——是在提醒他,皇宫里的那位陛下与监查院的那位大人,皆不可尽信。
“无论如何,先治好婉儿。”
林弱甫握紧手中的琉璃瓶,转身朝女儿的房间走去。
……
次清晨,林府上下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氛围。
仆役们窃窃私语,传递着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那位自幼痴傻的大小姐,竟在一夜之间恢复了神智。
她眼神清明,谈吐有序,甚至比寻常人更显康健。
林弱甫请来的三位太医轮番诊脉后,得出了相同的结论:林碗儿确已痊愈。
“恭贺相爷,大小姐此乃天佑之症,实乃吉人天相。”
太医们离去时连连道喜。
“是啊,祖宗,我林家香火不绝了。”
林弱甫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女儿的康复,多少抚平了他心中部分丧子之痛。
消息如风般传遍京都。
六部官员皆感惊异,连深宫中的庆地与监查院里的陈平平也闻讯而动。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
“林弱甫那个痴傻女儿,好了?”
身着墨色常服的庆地原本慵懒地倚在榻上,闻言突然直起身子。
“消息确凿。”
轮椅上的陈平平微微欠身。
庆地眯起眼睛,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击。
“这事……有意思。”
庆地眉心微蹙,指节在榻沿轻轻叩击:“林家那个痴傻了十几年的长子,竟一夜之间清醒如常?林弱甫这回是寻到了什么隐世神医?”
陈平平垂首应道:“并未延请名医。
听闻只是睡了一觉。”
“一觉醒来,林家大公子便神智清明,言行如常了。”
“如今市井皆传,说是林巩在天之灵不忍老父哀毁过度,故施以神力,令兄长重获清醒。”
“在天之灵?”
庆地嗤笑一声,眼底掠过寒芒,“荒唐妄语!”
他目光如针,刺向阶下之人:“这等乡野流言,你总不会也信了?”
陈平平摇头:“臣不敢轻信。
只是暗中查探多,未见林相有何异动。
或许……当真只是巧合。”
庆地重新倚回锦垫,声音飘忽似烟:“这老狐狸倒是福泽深厚。
折了一个儿子,又回来一个。”
陈平平躬身:“无论林相如何,终究是陛下掌中之臣。
林家荣辱,皆系于天恩。”
“说得好。”
庆地摆摆手,“那便备份厚礼送去。
毕竟丧子之痛,朕也该表表抚慰之意。”
“陛下圣明。”
陈平平伏地行礼,衣摆拂过光洁的金砖。
……
宫门在暮色中沉沉闭合。
陈平平的马车刚驶出皇城,消息已如夜鸟振翅,落入安王府高墙深处。
他并不知道,自从返京那起,自己每一段行程都落在旁人眼中。
监视者并不尾随,只守在他必经的节点——宫门、鉴查院、城郊官道。
如此精妙的布局,连陈平平这般老练的狐狸,也未曾察觉自己始终活在无形的罗网里。
暮云四合时分,安王府寝殿内光影流转。
李成道倚在软榻上,眼前浮动着幽蓝光幕,正映出来自异世的奇诡影像。
智能光脑在此界失了联网之能,诸多妙用皆成虚设——虚拟星河、瞬息千里的对战、幻境中的血火淬炼,皆化泡影。
此刻所观,不过是赵长明早年存下的旧时残影,但在这寂寂深宫,已算难得的消遣。
殿外忽起足音。
严峰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殿下,城门眼讯,陈平平已出城,车驾正往陈园方向。”
“知道了。”
李成道语声淡然。
光影在他眸中熄灭。
陈平平真正的居所从来不在城中鉴查院那方窄室,而在城外那座御赐的皇家别院——陈园。
只是此番回京,这老狐狸始终蛰伏于官衙深处,竟未踏足城外一步,倒让李成道寻不到下手的时机。
以他如今修为,潜入鉴查院本如呼吸般轻易。
但若要在那方寸之地动手,难免惊动旁人。
院墙太窄,耳目太杂,一丝风声都可能搅乱整盘棋局。
思忖再三,唯有陈园最为妥当。
心念微动,足下穿云梭泛起莹白流光。
李成道身形如烟升起,掠过殿宇飞檐,悄无声息融进渐浓的夜色。
不过片刻,他已越过高耸的京都城墙,先一步落在陈园深处。
园中护卫如林,明哨暗桩错落有致,却无人察觉头顶掠过的那抹残影。
直至踏足园内,连李成道也不禁凝目。
此地奢华,竟连东宫亦难以企及。
回廊间倩影翩跹,尽是京都各大烟花巷里千金难求的花魁。
她们或执扇扑萤,或临水理妆,宛若一幅活生生的丽人画卷。
奇石叠嶂,古木参差,廊下随意搁置的玉雕牙器,每一件都足以买下半座城池。
敛天下珍宝,视律法如无物。
这般气象,堪称庆国第一贪蠹。
但李成道知道,满园珠玉皆是御赐,那些曼妙佳人,陈平平更是从未沾染。
一个阉人,纵有倾城美色环绕,也不过是刻在黄金笼底的讽刺罢了。
陈园里收容的女子大多身世凄苦,直到踏进这处园子才寻回几分寻常子的滋味。
陈平平待她们极为宽厚,这些女子甚至被允许直呼他的名讳。
你且去问问鉴查院里那些高手,除却影仔,谁又有胆量当面唤一声“陈平平”
?足见这位权柄赫赫的人物,心底仍存着一块不为外人所知的柔软之处。
“都在园外候着,影仔随我进去便是。”
黑甲骑士护卫着陈平平的轮椅停在陈园门前,他一声令下,所有骑卫便静驻于门外。
影仔推着轮椅缓缓入园,沿途可见女子们嬉戏秋千、分食鲜果,见了他皆笑意盈盈地招呼。
陈平平亦含笑——回应,甚至就着她们递到唇边的葡萄自然地含入口中,毫无戒备之态。
若让外人瞧见他此刻眉目舒展的模样,谁能联想到这便是令诸国胆寒的暗夜主宰?
“陈院长今心情颇佳。”
正当轮椅转入寝殿时,一道嗓音倏然贴耳响起。
“何人?!”
身后的影仔反应如电,一步踏前,足尖蹬地间身形已如巨鹏疾掠而出。
雄浑真气轰然迸发,他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剑,寒光直刺声源所在。
这一击毫无保留,倾尽九品巅峰之力,天下能避其锋芒者不过寥寥。
然而剑锋只刺穿一片虚空,那处仿佛从未有人停留。
“话未叙便动招,陈院长未免太心急了。”
那声音再度响起,此番真切切落在陈平平耳后。
影仔骤然回首,只见轮椅后方已立着一道身影。
“原来是三殿下。”
陈平平侧首,看清了那张属于三皇子李成道的面容。
影仔亦认出来者,敛住攻势,但短剑仍握于掌中,真气暗涌,随时可再发雷霆一击。
方才失手足以让他确信,眼前这位皇子身法之诡捷已臻化境,远非自己所能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