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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012年8月23,下午4点20分,北京东五环外,旧工业区仓库。

仓库编号C-7,锈蚀的铁皮门上贴着褪色的“危房勿近”告示。林晚绕到侧面,找到陈远说的那扇隐蔽小门——被涂成和墙壁一样的灰色,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她敲了三下,停两秒,再敲两下。门开了条缝,陈远的脸在阴影里:“快进来。”

仓库内部出乎意料地整洁。被改造成一个简易的居住兼工作空间:行军床、折叠桌、几台电脑设备、一整面墙的白板,上面贴满了照片、地图、手写笔记,用红线错综复杂地连接。

最引人注目的是白板中央,贴着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上面用红点标记了九个位置,从马里亚纳海沟到格陵兰冰盖,从撒哈拉沙漠到南极冰原。每个红点旁都手写标注着编号和名称:

1号门(囚牛):中国西南,龙山

2号门(睚眦):北京

3号门(嘲风):西伯利亚

4号门(蒲牢):东太平洋

5号门(狴犴):梵蒂冈

6号门(狻猊):埃及

7号门(霸下):北极

8号门(负屃):百慕大

9号门(螭吻):地心

“坐。”陈远递给她一瓶水,自己拉过折叠椅,“东西拿到了?”

林晚把黑色手提箱放在桌上,打开。陈远立刻凑过来,先拿起那个金属盒,神色凝重:“你哥哥的耳朵?”

“你怎么知道?”

“你父亲提过。他说门带走林晓身体时,留下了一些‘碎片’,可能是门后的存在故意留下的,作为锚点,保持与这个世界的连接。”陈远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看着泡在福尔马林里的耳朵,表情复杂,“你父亲相信,通过这些碎片,能听到门后的声音,甚至与林晓交流。”

“我哥哥…还在里面?”

“以某种形式存在。门后的时间流逝不同,空间结构也完全异于我们的世界。你父亲称之为‘夹缝维度’——既不是门后也不是门前,是两者之间的缓冲带。林晓卡在那里,成了门的一部分,也成了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陈远看向林晚,“你在银行,听到了他的声音,对吧?”

林晚点头:“通过鳞片。但那声音很虚弱,像随时会消失。”

“因为他每一次预现实,都会消耗自身的存在。门后的规则不允许逆向涉,他在违反规则救你。”陈远合上金属盒,“这个耳朵也一样。它能接收门后的声音,但每使用一次,林晓的存在就会被削弱一分。这是双刃剑。”

林晚感到一阵寒意。哥哥在用自己的“存在”为代价救她。

“先看资料。”陈远拿起最上面的文件袋,抽出厚厚一沓文件,“你父亲花了十年时间,从组织的内部数据库、上古文献、以及通过林晓传递的信息,拼凑出了关于‘门’的真相。”

两人开始阅读。文件是手写和打印稿混杂,标注着期,从1999年到2009年,横跨十年。

第一部分:门的起源。

“门”不是自然形成的。据一份破译的苏美尔泥板文书记载,大约一万两千年前,地球上曾经存在过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被后世称为“先民”。先民掌握了某种超越物理法则的技术,能够纵空间、时间甚至意识本身。但他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为了追求永生和绝对的力量,他们打开了通往其他维度的通道。

第一个通道被称为“归墟之门”,连接着一个被他们称为“起源之海”的维度。那里没有物质,只有纯粹的意识海洋,所有存在都在其中融合、分裂、再融合,形成永恒的循环。

先民相信,如果能融入起源之海,就能获得集体永恒的意识,成为神。

但他们错了。

从门里出来的,不是永恒,是“饥渴”。起源之海并非善意存在,它渴望吞噬其他维度的“独特性”,来填补自身永恒循环的空虚。先民文明在短短几十年内被吞噬殆尽,幸存者逃到世界各地,在临死前,用最后的力量建造了九道“封印门”,将起源之海与地球的连接点封锁。

这九道门,就是“龙之九子”的原型。每个门都需要一把对应的“钥匙”才能开启或关闭,钥匙就是拥有特定基因序列的人类——九子宿主。

第二部分:组织的由来。

组织自称“守门人”,最早可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的某个秘密结社,成员是历代发现“门”存在的学者、方士、探险家。他们的初衷是保护封印,防止门被开启。

但十九世纪,组织分裂了。

一派人认为,应该彻底摧毁门,哪怕会引发未知的灾难。另一派——以林晚的祖父林文渊为首——认为应该研究门,从中获得知识和技术,造福人类。

林文渊赢了。他建立了现代意义的“组织”,也就是后来的“龙山研究所”。他相信,通过科学方法,可以安全地研究门后的世界,甚至“有控制地”获取门后的知识。

但他低估了门后的存在。

1958年,林文渊主持第一次“探门实验”,试图向1号门内发射探测设备。设备传回了37秒的数据,就永远失去了信号。那37秒的数据,被列为绝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内容。

但看过数据的人都变了。

林文渊变得偏执,坚信门后是“天堂”,是“进化的终点”。他开始秘密进行人体实验,寻找“钥匙”宿主。林建国的母亲——也就是林晚的祖母——成了第一个牺牲品。她生来就有“囚牛”的基因标记,被林文渊强迫怀孕,生下的孩子被用作实验。

那个孩子,就是林建国。

“等等,”林晚抬起头,脸色苍白,“我父亲…是实验体?”

陈远沉重地点头:“他出生就带有‘囚牛’的基因,但不是完整的宿主,是‘次品’。他能听到门后的声音,但无法打开门。你祖父对他进行了二十年的实验,试图‘激活’他。直到1979年,你父亲逃出组织,改名换姓,过了几年正常人的生活,遇到了你母亲。”

“然后呢?”

“然后你祖父找到了他。”陈远翻到下一页,“1985年,你祖父病重,临死前告诉你父亲一个秘密:林家的每一代人,都注定会出现‘钥匙’宿主。这是基因诅咒,也是责任。他警告你父亲,门一定会被再次打开,因为组织内部已经出现了‘开门派’,他们相信起源之海是进化的下一步,人类应该主动融入。”

“开门派的领袖是……”

“是你母亲,苏文卿。”陈远的声音低沉,“不,准确说,是你母亲体内那个东西。”

第三部分:替换。

文件里夹着几张模糊的照片,像是监控截图。期是1999年12月31,龙山研究所地下三层。

第一张:苏文卿站在实验室观察窗前,手按在玻璃上,玻璃另一侧是躺在手术台上的林晓。

第二张:强光爆发,实验室的监控设备全部过曝。

第三张:光散去,苏文卿跪在地上,林晓消失。但她身后,多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像是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有触须状的肢体。

第四张:影子缩回苏文卿体内,她站起来,表情完全变了——冷酷,空洞,嘴角带着怪异的微笑。

“这是事故后唯一恢复的数据,”陈远指着照片,“你父亲相信,在门打开的瞬间,有东西从里面出来,寄生或替换了你母亲的意识。从那以后,苏文卿就不再是苏文卿了。”

林晚盯着照片,胃里翻涌。她想起母亲这些年偶尔流露的怪异——深夜独自在书房对着空气说话,有时用完全陌生的眼神看她,还有那些关于“进化”“永恒”“新世界”的奇怪言论。

“她是什么东西?”

“你父亲称之为‘拟态体’。起源之海派出的侦察兵,能够完美模仿宿主的记忆、性格、习惯,但内核已经被替换。它们的任务是找到所有钥匙,打开所有门,为起源之海的完全降临铺路。”

陈远翻到下一页,是一份名单,标题是“已确认钥匙宿主”。

林晓(囚牛):状态:被困门后夹缝。位置:龙山1号门。

林晚(睚眦):状态:已觉醒。位置:北京。

秦昭(嘲风):状态:未觉醒。位置:黑龙江漠河。备注:16岁,女,有预知梦境能力,尚未被组织发现。

未知(蒲牢):状态:未知。最后目击位置:南太平洋某岛。备注:可能与深海异常声波有关。

陆九渊(狴犴):状态:被组织控制。位置:秘密监狱。备注:前法官,因“滥用能力”被判无期,实为组织实验体。

司晨(狻猊):状态:逃亡中。位置:欧洲。备注:能制造幻象,组织追捕等级A。

萧遥(霸下):状态:被组织收编。位置:组织总部。备注:能力为强化物体硬度,被洗脑为“清理者”。

苏音(负屃):状态:死亡。时间:2008年。备注:声学教授,能力为高频声波,试图曝光组织,被“意外”身亡。

未出生(螭吻):状态:未确认。备注:预言中的第九子,将在地心之门开启时诞生。

林晚的视线停在“苏音”的名字上。死亡。试图曝光组织,被“意外”身亡。

“组织会死不的宿主?”

“会。或者更糟——洗脑,改造成武器,像萧遥。或者关起来做实验,像陆九渊。”陈远表情凝重,“你父亲花了很大力气保护你,让你以普通人的身份长大,不让你接触任何可能触发能力的事。但基因的召唤无法完全屏蔽,你最终还是觉醒了。”

“是因为我快三十三岁了?”

“是。钥匙宿主的完全觉醒年龄是三十三岁。你哥哥是三十三岁零七个月时被用来开门的。你还有四个月。”陈远看着她,“这就是为什么你母亲和组织现在急了。他们要在你完全觉醒、掌握全部能力之前,控制住你。”

林晚感到一阵窒息。四个月。倒计时。

“如果我被控制,会怎样?”

“你会被用来打开2号门,睚眦之门,司之门。你父亲推测,每扇门开启,都会释放一种起源之海的‘特质’。囚牛之门释放的是‘同化’——让生命失去个体性,渴望融合。睚眦之门释放的是‘戮本能’——让所有生物陷入无差别攻击。以此类推,九门全开,所有负面特质叠加,地球会在几周内变成互相残然后集体同化的。”

仓库陷入沉默。只有电脑风扇的低鸣。

林晚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看着那些红点,那些名字,那些被摧毁的人生。父亲,哥哥,苏音,陆九渊,司晨……还有她自己。

“我们现在要做什么?”她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三件事。”陈远也站起来,“第一,找到其他宿主,在组织之前。尤其是秦昭,她还没觉醒,最容易保护,也最容易受害。她的预知能力可能是我们对抗组织的关键。”

“她在漠河?”

“据你父亲最后的情报,是的。但那是两年前的消息了。组织可能已经找到她,或者她已经被迫觉醒了。”陈远在地图上漠河位置画了个圈,“我们需要尽快出发。”

“第二件事呢?”

“拿到你父亲藏在别处的东西。”陈远从文件袋底部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条,是手绘的地图,标注着龙山深处的某个坐标,“这是他留的‘最后手段’——一个便携式‘门锁’原型机。如果门被打开,可以用它暂时关闭,但只能使用一次,且需要宿主的血作为能源。”

“一次性的?”

“对。而且使用后,宿主可能会因为能量反噬死亡,或者被吸入门后,像你哥哥一样。”陈远看着林晚,“这是最后的选择,但我们必须拿到它。”

“第三件事?”

陈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学习使用你的能力。完全地,控制地。否则你不仅保护不了别人,还可能在不自知的情况下,造成大规模死亡。”

林晚想起停车场那个男人的痛苦表情,想起自己流血的耳朵。裁决之音。能传递意图,引发痛苦,甚至可能人。

“怎么学?”

“用你哥哥的耳朵。”陈远打开金属盒,“它能让你听到门后的‘声音法则’。门后的世界,声音就是力量,是构建现实的基石。你能从中学到如何精确控制频率、强度、意图。但风险很大——你也会听到不该听的东西,可能被门后的存在注意到,甚至被污染。”

“污染?”

“起源之海的意识会顺着声音的连接反向渗透,试图同化你。你父亲记录过,长期接触门后声音的人,最后都会出现同样的症状:听到不存在的声音,看到幻觉,然后逐渐失去自我,渴望‘回归’门后。”

林晚看着那枚泡在液体中的耳朵。它曾经属于哥哥,现在可能是她唯一的武器,也是最大的危险。

“我需要时间考虑。”

“我们没有时间了。”陈远看了眼手表,“你离开银行已经三小时,组织肯定在全面搜索。这个仓库只能藏到今晚。我们必须决定下一步——是立刻去漠河找秦昭,还是先去龙山拿门锁,还是……”

他的话被一阵刺耳的警报声打断。

不是仓库的警报,是陈远笔记本电脑发出的。屏幕上,一个地图程序正在闪烁,代表他们位置的红点周围,出现了六个蓝点,正在快速接近。

“热成像扫描。”陈远脸色一变,“他们用无人机找到我们了。至少六个人,有武装,距离五百米,三十秒内到达。”

林晚抓起手提箱和金属盒:“有后门吗?”

“有,但可能也被堵了。”陈远冲到墙边,拉开一个隐藏的储物柜,里面是两把、几个弹夹、两件防弹背心,“穿上,拿武器。我们从地下通道走,通往废弃的地铁维修隧道。”

两人快速装备。林晚第一次摸真枪,冰冷沉重,但她握得很稳。陈远给她简单讲解了保险和击发,她点头表示明白。

就在他们准备进入地下通道时,仓库的屋顶传来轻微的“咔嗒”声,像是某种吸附装置。

接着,整个仓库的灯光突然熄灭。

不是断电,是有东西在吸收光线。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伸手不见五指。

“夜视仪!”陈远低吼,但已经晚了。

林晚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不是温度的冷,是某种存在本身散发的、能冻结灵魂的冰冷。她“听”到了声音——不是用耳朵,是用皮肤,用骨髓,用每个细胞。

那声音无法形容,像是无数人同时在低语、哭泣、尖叫,但又和谐地融合成一个统一的频率。声音中传递着明确的意图:

“找到…钥匙…带回家…”

是门后的东西。通过某种方式,降临了。

黑暗中,有东西在移动。不止一个,是三个,四个…它们移动的方式不像人类,更像流体,没有脚步声,只有布料摩擦般的细微声响。

陈远开了枪,枪口焰在绝对黑暗中像爆炸的太阳,瞬间照亮了仓库的一角。

林晚看到了。

那些“人”穿着黑色作战服,戴着全覆盖式头盔,但头盔下的脸…没有脸。只有一团不断变化的暗影,偶尔凝出五官的轮廓,又立刻消散。他们的手是正常的人类手,但手指能像触手一样延伸,抓住墙壁、天花板,像蜘蛛一样移动。

打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身上,没有血,只有黑色的粘液喷溅。它顿了顿,然后继续前进,速度更快了。

“非物理实体!”陈远边退边射击,“它们是拟态体的高级形态,用声音攻击!”

林晚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想象那种尖锐的、能传递“停止”意图的声音。

但她的喉咙像被堵住了。那些低语声钻进她的大脑,扰她的思维,让她无法集中。她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在“唱”一首反调,一首专门针对钥匙宿主的、能压制能力的频率。

她被压制了。

一个拟态体扑向陈远,触手般的手指刺向他的喉咙。陈远勉强避开,但被另一只从侧面袭来的手臂击中口,防弹背心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飞出去撞在墙上,脱手。

林晚想帮忙,但另一个拟态体已经站到她面前。没有五官的脸对着她,暗影中,突然“睁开”了一双眼睛。

暗金色的眼睛,和哥哥录像里的一样。

“钥匙…”它发出多重混合的声音,“回家…”

它伸出手,不是攻击,是邀请。手指触向林晚的额头。

就在接触的瞬间,林晚口袋里的鳞片突然爆发出灼热的高温。她痛呼一声,本能地掏出鳞片,鳞片在她掌心疯狂搏动,然后——

发出了声音。

不是她发出的,是鳞片自己在“唱”。是林晓的声音,但比银行时清晰得多,有力得多,是一段复杂的、古老的旋律,林晚从未听过,但灵魂深处似乎记得。

那是“囚牛谱”的片段,真正的、完整的囚牛之力。

旋律在黑暗中回荡,与拟态体的低语声碰撞、抵消、然后压制。那些拟态体像被无形的力量击中,动作变得迟缓,脸上的暗影剧烈波动,似乎随时会消散。

但它们没有退。更多的拟态体从阴影中浮现,数量增加到八个,十个。它们在适应旋律,在学习反制。

“走!”陈远爬起来,抓住林晚的手臂,拖向地下通道入口,“鳞片撑不了多久!”

两人冲下楼梯,进入黑暗的隧道。陈远打开手电,照亮前方——是废弃的地铁维修通道,狭窄,湿,布满蛛网。

他们刚跑出十几米,身后就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拟态体追来了,而且速度更快,在墙壁和天花板间弹跳,像一群黑色的猎食者。

“分开跑!”陈远推开一扇锈蚀的铁门,“你向左,我向右,在下一个岔口汇合!”

“可是——”

“没有可是!它们的首要目标是你,分开能分散火力!”陈远塞给她一个对讲机,“频道三,保持通讯!”

林晚咬牙,冲向左边的通道。身后,至少四个拟态体追来,另外几个追向陈远。

通道错综复杂,像个迷宫。她凭直觉乱跑,拐弯,上楼梯,下管道,尽量制造噪音误导。但拟态体似乎能追踪她的“声音特征”,总是能快速调整方向,越来越近。

她的体力在下降。肺部像火烧,腿像灌铅。拟态体没有疲倦的概念,距离在不断缩短。

前方出现一扇半开的铁栅栏,外面是更大的空间——看起来是废弃的地铁站台。她冲出去,发现自己在一个荒废的站台上,铁轨早已锈蚀,墙壁涂满 graffiti,空气中有浓重的霉味。

没有路了。站台两端都被坍塌的混凝土堵死。

她转身,四个拟态体从通道口走出,分散开,呈半圆形包围她。它们不急了,像猫捉老鼠,慢慢近。

林晚背靠墙壁,举枪,但手在抖。她知道没用。鳞片还在发光,但光芒微弱了许多,旋律也变得断断续续。哥哥的力量快耗尽了。

拟态体在五米外停下。最前面的那个,暗金色的眼睛盯着她,开口说话,这次是清晰的人声,是苏文卿的声音:

“晚晚,别跑了。回家吧。妈妈在等你,哥哥也在等你。门后的世界很美,没有痛苦,没有分离,只有永恒的一体。你不想要永恒吗?”

声音温柔,充满诱惑,像儿时母亲哄她睡觉的语调。林晚感到一阵昏沉,握枪的手垂下。

“对,放松…”拟态体走近,伸手抚摸她的脸,手指冰冷,“很快就不痛了。妈妈会好好照顾你,像以前一样…”

林晚闭上眼睛。好累,好想休息,好想回到一切开始之前…

不。

她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暗金色的光芒爆闪。那不是昏沉,是伪装。她在积蓄力量,在鳞片旋律的掩护下,集中了全部精神,想象出最尖锐、最纯粹、只有一个意图的声音:

“死。”

声音发出的瞬间,整个世界安静了。

不是寂静,是声音被抽空的绝对安静。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消失了。

四个拟态体同时僵住。然后,从内部开始,它们“融化了”。不是物理的融化,是存在的解体。暗影消散,作战服瘫软在地,里面什么也没有,只剩下一滩黑色的、散发着腐臭的粘液。

林晚跪倒在地,大口吐血。不是从嘴里,是从耳朵、鼻子、眼睛,七窍都在流血。她能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碎了,是声带,还是更深层的什么东西。

但她还活着。

对讲机响起陈远急促的声音:“林晚!你在哪?我摆脱了追兵,但听到了很强的声音爆发,是你吗?回话!”

她拿起对讲机,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烙铁烫过,只有气流摩擦的嘶嘶声。

她用尽力气,敲击对讲机,三短三长三短——SOS。

“收到!坚持住,我据声音定位你!”

几分钟后,陈远找到她。看到她七窍流血的样子,他脸色大变,立刻从背包里拿出急救包,给她注射了一针透明的液体。

“强效凝血剂和神经镇定剂。你严重透支了,声带和听神经都有损伤,必须立刻治疗。”他扶起她,“能走吗?”

林晚点头,靠着他站起来。每走一步,全身都在痛,尤其是头部,像有无数针在扎。

他们离开废弃车站,从另一个出口回到地面,是在一片荒废的工厂区。陈远有辆车藏在这里,破旧的桑塔纳。

上车,驶离。陈远不断观察后视镜,确定没被跟踪,才稍微放松。

“你了四个拟态体。”他说,声音里有一丝难以置信,“完全的抹。这需要极高的‘裁决之音’,通常需要完全觉醒才能做到。你提前觉醒了部分能力,但代价太大。”

林晚用手机打字给他看:“我发不出声音了。”

“暂时的。你的身体在自我修复,但需要时间,至少二十四小时不能使用能力,否则会造成永久性损伤。”陈远看她一眼,“但我们没有二十四小时。组织已经确认你的位置和能力等级,下一次派来的,不会是拟态体那么简单了。”

“接下来去哪?”她打字。

陈远沉默了一会,说:“原计划改变。你现在的状态,去漠河或龙山都是送死。我们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让你恢复,同时学习控制能力。”

“哪有安全的地方?”

“有一个。但风险很大。”陈远深吸一口气,“你父亲留下的最后一个联络人,一个理论上不应该再信任,但现在可能是唯一选择的人。”

“谁?”

“陆九渊。狴犴宿主,前法官,被组织关在秘密监狱。”陈远说,“但你父亲相信,陆九渊没有被完全洗脑。他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能推翻组织的钥匙宿主出现。你可能是他等的那个人。”

“他在监狱,我们怎么找他?”

“他不在地面监狱,是在地下的特殊收容设施。组织的‘黑狱’,专门关押危险宿主和研究样本。”陈远调转车头,驶向城外,“我知道位置,但进去需要计划,需要帮手,还需要一点运气。”

“帮手?”

“秦昭。我们需要她的预知能力,来规划侵入路线和避开陷阱。”陈远加速,“所以,最终目的地还是漠河,但路线要绕,要隐蔽,要赶在组织完全封锁前到达。”

林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身体在痛,喉咙在烧,但思维异常清晰。

囚牛,睚眦,嘲风,蒲牢,狴犴,狻猊,霸下,负屃,螭吻。

九个名字,九把钥匙,九扇门。

父亲用生命保护的秘密,哥哥用存在传递的信息,母亲用疯狂追求的目标。

而她,被困在中心,必须做出选择。

是逃避,等待被抓,成为打开之门的工具。

还是战斗,寻找同伴,关上那些永远不该打开的门。

她摸了摸口袋,鳞片安静了,温暖地贴着皮肤,像哥哥的安慰。

对讲机震动,陈远接通。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

“陈远,林晚。你们跑不掉的。交出钥匙,可以让她死得没有痛苦。否则,下次我们会用她最在乎的东西,她出来。”

“你是谁?”陈远冷静地问。

“你可以叫我‘谛听’。组织的眼睛和耳朵。我看到一切,听到一切,包括你们刚才的对话,包括你们要去漠河的计划。”声音带着冰冷的笑意,“秦昭已经在三天前被我们控制。她现在在龙山研究所,等你们来救她。或者,等你们来陪她。”

通讯切断。

陈远脸色铁青。林晚的心沉到谷底。

陷阱。从一开始就是陷阱。他们知道陈远会带她找秦昭,所以提前控制了秦昭,设下圈套。

“还去漠河吗?”她打字问。

陈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去。但不去漠河。直接去龙山。”

“为什么?”

“因为最危险的地方,有时是最安全的地方。也因为,”他看向林晚,眼神坚定,“你哥哥在那里。如果有什么人能帮你完全觉醒,能在组织的心脏地带保护你,那只有林晓。即使他困在门后,即使他只剩碎片,他也是你哥哥。”

林晚愣住了。去龙山。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回到母亲的大本营,回到囚禁哥哥的门前。

疯狂,但也许是唯一的机会。

她打字:“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陈远踩下油门,车子在环路上疾驰,“我们需要准备装备,假身份,还要联系一些人,你父亲留下的暗线。但时间不多,谛听在监听,我们的每个动作都可能被预判。”

“那我们怎么做?”

“做他们预想不到的事。”陈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们以为我们会逃,会躲,会小心翼翼。那我们就反着来——大张旗鼓,高调行事,闹得越大越好。混乱中,才有机会。”

“具体?”

“你记得苏音吗?那个试图曝光组织,被‘意外’身亡的负屃宿主。”陈远说,“她死前,留下了一些东西,藏在某个地方。那是能证明组织存在、能引起公众注意的证据。我们把它公开,闹上新闻,让组织不得不分心应对舆论,给我们创造潜入龙山的机会。”

“证据在哪?”

“在你最熟悉的地方。”陈远看她,“你工作的音乐学院,声学实验室,地下有个秘密储藏室。苏音死前是那里的客座教授,她把证据藏在了一批老式录音带里,混在几十年的档案中。只有知道密码的人能找到。”

“你知道密码?”

“你父亲知道。他死前告诉了我。”陈远顿了顿,“密码是你哥哥最爱的那首儿歌的第一句旋律,用音名表示。”

林晓最爱的儿歌…是《小星星》。旋律是:C C G G A A G。

但父亲不会用这么简单的密码。一定有变化。

她想了想,在手机上打出:“是倒序吗?G A A G G C C?”

“聪明。”陈远点头,“但还差一步。苏音是声学专家,她用频率替代了音名。每个音对应一个特定频率。C是261.6赫兹,G是392赫兹,A是440赫兹。所以密码是:392, 440, 440, 392, 392, 261.6, 261.6。必须按照这个频率序列,在储藏室的声控锁上播放,才能打开隐藏的保险柜。”

“我们有能发出精确频率的设备吗?”

“你有。”陈远看着她,“你的能力,能发出任何频率的声音,精确到小数点后。这是钥匙宿主的特权——声音的绝对控制。”

林晚摸向喉咙。还在痛,但她必须做到。

“现在的问题是,”陈远看着后视镜,眉头皱起,“我们好像有伴了。”

林晚回头。后方车流中,有三辆黑色SUV,不近不远地跟着,已经跟了三个路口。

“不是拟态体,是真人。‘清理者’小队,组织的特种部队。”陈远平静地说,“坐稳了,我们要甩掉他们。”

他猛打方向盘,车子冲下环路,驶入狭窄的胡同。SUV紧追不舍,撞翻了路边的水果摊,引起一片尖叫。

追逐战开始了。在古老的北京胡同里,一场决定世界命运的逃亡与追击,拉开序幕。

而远方,西南的深山中,龙山地下的实验室里,苏文卿站在巨大的观察窗前,看着窗后那道缓缓旋转的、暗金色的裂缝。

裂缝中,隐约可见一个男孩的身影,蜷缩着,沉睡着。

“晓晓,”她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真正的母亲,“妹妹要来了。很快,我们一家就能团聚了。在门后,在水恒里,永远在一起。”

她身后,站着十几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眼神空洞,嘴角带着统一的、怪异的微笑。

像一群被同一线控的木偶。

而在实验室的更深处,另一扇门前,一个少女被绑在手术台上,嘴里塞着口球,眼神充满恐惧。她床头标牌上写着:

实验体编号:嘲风-01

姓名:秦昭

状态:预知能力活跃,可提取

少女看着天花板,眼睛突然翻白,身体剧烈抽搐。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地说出一句话,只有懂唇语的人能读懂:

“他们来了…带着血和火…门会开…所有人都会死…”

然后她昏迷过去。

监控屏幕前,一个研究员记录:“实验体再次预知。内容与之前37次一致:钥匙宿主林晚将在72小时内抵达龙山,触发最终序列。建议启动‘归巢协议’,所有单位进入一级战备。”

苏文卿微笑:“启动吧。让我的女儿,回家。”

倒计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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