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8月27晚7点03分,龙山地下,先民遗迹深处。
黑暗。
绝对的、纯粹的黑暗,像粘稠的原油灌满了整个空间。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连空气的流动都感觉不到。只有脚下岩石的触感告诉秦昭,她还在行走,还没有坠落进虚无。
进入瀑布后的山洞已经二十分钟。最初的通道很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石壁上刻满了暗金色的纹路,纹路在微弱地发光,像呼吸一样明灭。但随着深入,通道越来越宽,最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溶洞的顶部有发光的晶体,像倒挂的星空,但光芒很暗,只能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而现在,连那些晶体也消失了。他们仿佛走进了一个吞噬一切光线的空间。
“打开手电。”陈远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几道手电光束亮起,撕开黑暗。光束所及之处,能看到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地面平坦,像是人工开凿的,但看不到墙壁,也看不到顶部,光束照出去就像被黑暗吞噬了,只有脚下延伸的暗金色纹路,像某种引导线,指向深处。
“能量读数在飙升。”莫正义看着平板,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惨白,“这里就是门之心的正上方。下面的能量强度……我从未见过这么高的数值,已经超出了仪器的测量范围。”
“离苏文卿还有多远?”林晚问,她走在队伍中间,扶着虚弱的安雅。安雅在之前的战斗中透支了生命,虽然注射了“生命回响”,但依然虚弱,只能勉强行走。
“直线距离三百米,垂直距离……一百五十米。她在我们正下方。”莫正义指了指脚下,“但怎么下去是个问题。这里没有楼梯,没有电梯,甚至连个洞都没有。”
“脚下是实心的。”石坚用脚跺了跺地面,发出沉闷的回声。
“不,不是实心。”叶寻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奇怪的共鸣,“是空的。我能感觉到……下面有很大的空间,而且有东西在动,在呼吸。”
所有人都看向他。叶寻的状态很奇怪,自从净化了终结骑士后,他体内的胚胎就安静了,但他的眼睛依然保持着暗金色,瞳孔深处有细小的、像胚胎血管一样的纹路在流动。他看起来很清醒,但眼神深处有一种疏离感,像在观察这个世界,而不是参与其中。
“你能感觉到什么?”秦昭问,她的预知能力在这里受到了强烈扰,像被一层厚重的帷幕遮挡,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碎片。
“很多……混乱的……情绪。”叶寻闭上眼睛,眉头紧皱,“愤怒,痛苦,绝望,还有……饥饿。但不是终结骑士那种饥饿,是更古老的,更深的……对‘存在’本身的饥饿。下面有很多……活着的,但又不是活着的……东西。”
“是那四个古老的宿主。”陈远沉声道,“苏文卿说,她准备了四个宿主,被囚禁了千年,早已疯狂。她要用他们,加上我们九个,凑齐十三宿主,完成仪式。”
“用疯狂宿主的意识唱响逆转之声?”安雅虚弱地摇头,“那不可能成功。逆转之声需要绝对的‘和谐’,十三个宿主必须意识同步,情绪共鸣。如果有疯狂宿主参与,不仅不会成功,反而会污染所有宿主,让逆转之声变成……疯狂之音,加速门的开启。”
“那她为什么还要这么做?”石坚问。
“因为她的目的从来不是逆转之声。”秦昭突然说,她的预知碎片在闪烁,拼凑出一个可怕的画面,“她想用十三宿主的力量,强行控制门后的存在。疯狂宿主的意识,加上我们这些相对清醒的宿主,形成一个不稳定的、充满冲突的‘共鸣场’。用这个共鸣场作为‘钥匙’,强行入门后的世界,然后……夺取控制权。她想成为门后的神。”
所有人都沉默了。这个推测太大胆,太疯狂,但……很符合苏文卿的行事风格。从五十年前开始,她就在布局,用宿主的生命做实验,用信标做孵化器,用螭吻做钥匙。她的目标从来不是简单地开门,而是掌控门后的力量。
“但那样做,她自己也会被污染。”莫正义说,“疯狂宿主的意识会侵入她的思维,她会变成疯子。”
“也许她不在乎。”林晚低声道,“也许她早就疯了,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就在这时,脚下的暗金色纹路突然大亮。
纹路像活了过来,从地面浮起,变成一发光的线条,在空中交织、缠绕,形成一个复杂的几何图案。图案在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嗡鸣声在黑暗的空间中回荡,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一个声音,直接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
“欢迎来到审判殿堂,候选者们。”
声音是苏文卿的,但带着某种非人的、机械的质感。
“审判殿堂?”陈远警惕地环顾四周,但除了发光的纹路,依然只有黑暗。
“逆转之声的试炼,需要十三个‘纯净’的宿主。但你们之中,有人并不纯净。”苏文卿的声音继续说,“所以,在进入门之心前,你们必须先接受审判。审判你们的罪,审判你们的执念,审判你们是否有资格成为逆转之声的一部分。”
“审判?”秦昭冷笑,“谁审判?你吗?”
“不,是它。”
纹路的光芒达到顶峰,然后向内收缩,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暗金色的、悬浮在半空中的——天平。
天平有两个托盘,每个托盘都有直径三米,由纯粹的暗金色光芒构成。天平的横梁上,刻满了复杂的象形文字,文字在流动,像活的一样。天平的下方,是一个基座,基座上有一个凹槽,形状像一本打开的书。
“狴犴的审判天平。”叶寻喃喃道,他体内的胚胎在共鸣,在颤抖,“陆九渊留下的……最后的契约。他用自己的生命,铸造了这个天平。只有通过审判的人,才能进入门之心。通不过的……会永远留在这里,成为天平的一部分。”
“陆老……”陈远握紧拳头,眼睛红了。
天平缓缓下降,悬浮在众人面前。左边的托盘上,浮现出几个字,是中文,但写法古老:
“原告:此世之理”
右边的托盘上,也浮现出字:
“被告:尔等之身”
“审判,开始。”苏文卿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古老、威严、毫无感情的声音,那声音从天平内部发出,在整个空间回荡。
“第一组:秦昭,林晚。”
天平的左侧托盘上,浮现出两团光芒,光芒中隐约能看到秦昭和林晚的虚影。右侧托盘上,则浮现出一些画面——是她们的记忆碎片。
秦昭看到了自己八岁那年,预知能力第一次觉醒,她“看到”邻居家的小孩会在三天后溺亡。她告诉父母,父母不信,说她胡说八道。三天后,小孩真的淹死了。从那以后,她学会了沉默,学会了隐藏,学会了用冷漠保护自己。但她内心一直有个声音在问:如果当时她更坚持一点,如果她做点什么,那个孩子会不会得救?
林晚看到了自己十七岁那年,裁决之音第一次失控。她听到父母在吵架,声音尖锐,充满恶意。她无意识地哼了一声,然后,父母就安静了,永远的安静了——他们的声带被永久损坏,再也发不出声音。从那天起,她成了孤儿,也成了怪物。她恨自己的能力,恨这个不公的世界,但也靠着这个能力,活到了现在。
“罪一:漠视之罪。”天平的声音响起,“明知悲剧将临,却因恐惧、自私、懦弱而选择沉默,任由悲剧发生。秦昭,你有罪。”
左边的托盘向下沉了一点。
“罪二:滥用之罪。”天平继续说,“因愤怒、怨恨、无力而滥用能力,伤害无辜,制造悲剧。林晚,你有罪。”
左边的托盘又下沉了一点。
“你们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你们的痛苦,源于世界的不公,也源于自己的选择。现在,审判开始:你们是否有资格,以‘正义’之名,去拯救这个世界?”
秦昭和林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痛苦。那些被深埋的记忆,那些不敢面对的过去,被天平裸地挖了出来,摊在光下。
“我……”秦昭开口,声音沙哑,“我无法辩驳。我确实在恐惧中选择沉默,在无能为力中选择逃避。但如果审判的目的是惩罚,我愿意接受。只是,惩罚之后,我还能继续前进吗?”
“惩罚不是目的,净化才是。”天平说,“接受你的罪,承认你的懦弱,然后,超越它。你的预知能力,是祝福也是诅咒。你可以用它预见悲剧而痛苦,也可以用它预见希望而行动。选择权在你。”
秦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她再睁眼时,眼神变得坚定。
“我接受审判。我有罪,但我的罪不会定义我的未来。我会用这份能力,去拯救我能拯救的,哪怕只能拯救一个。”
左边的托盘,缓缓上升了一点。
“林晚,”天平转向她,“你的裁决之音,源于对声音的恐惧,对世界的憎恨。你用它保护自己,也伤害他人。但裁决的本质,不是惩罚,是‘分辨’。分辨是非,分辨善恶,分辨真实与谎言。你一直在裁决他人,但可曾裁决过自己?”
林晚咬紧嘴唇,眼泪滑落。她从未想过这些,她只是恨,只是怕,只是用能力筑起高墙,把世界挡在外面。
“我……不知道该怎么裁决自己。”她低声说,“我只知道,我不想再伤害任何人,包括我自己。”
“那就从原谅开始。原谅那个十七岁的、失控的自己,原谅那些伤害过你的人,原谅这个不完美的世界。然后,用你的声音,去裁决真正的罪,去保护无辜的人。”
林晚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擦眼泪。
“我接受。我有罪,但我会用余生去赎罪。用我的声音,去裁决该裁决的,去保护该保护的。”
左边的托盘,又上升了一点,几乎回到水平位置。
“审判通过。”天平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你们可以前进。但记住,审判不会结束,它会在你们心中永远进行。每一次选择,都是一次审判。”
天平的光芒暗下,秦昭和林晚感到身上一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们看向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坚定。
“第二组:叶寻,安雅。”
天平再次亮起。左侧浮现叶寻和安雅的虚影,右侧浮现记忆碎片。
叶寻看到的,是青城山那个雨夜,是师父清风道长挡在他身前,被胚胎触须刺穿的画面。是师父最后的眼神,是那句“活下去”。还有,是体内胚胎苏醒时,那种吞噬一切的饥饿,那种对生命、对力量、对存在的无限渴望。他恐惧那个饥饿的自己,也渴望那个饥饿带来的力量。他在矛盾中挣扎,在人性与之间摇摆。
安雅看到的,是五十年前,她在沙漠遗迹中醒来,发现同伴全部死亡,只有她因为宿主身份活了下来。她用音乐为同伴送葬,然后独自在遗迹中生活了四十年,用音乐与信标对话,与先民的意识碎片交流。她学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她用音乐封印了自己的情感,封印了时间的流逝,也封印了与外界的联系。她活成了遗迹的一部分,活成了音乐本身,但也活成了一个囚徒。
“罪一:贪婪之罪。”天平对叶寻说,“对力量的渴望,对存在的执着,让你接受了不该接受的东西。你体内的胚胎,是你的诅咒,也是你的选择。你在恐惧中选择了力量,在绝望中选择了妥协。你有罪。”
左边的托盘下沉。
“罪二:逃避之罪。”天平对安雅说,“用音乐筑起高墙,将自己囚禁在时间的孤岛。你害怕失去,害怕痛苦,所以选择了永恒但孤独的安全。你用音乐调和万物,却从未调和自己的内心。你有罪。”
左边的托盘又下沉。
“叶寻,你体内的胚胎,是门的碎片,是先民的遗产,也是灾难的种子。你可以选择与它共生,利用它的力量,也可以选择与它对抗,用意志压制它。但无论如何,你都必须面对一个事实:你已经不是纯粹的人类,你是一个容器,一个桥梁。你的存在本身,就是罪。”
叶寻脸色苍白,身体在颤抖。他知道天平说的是事实,但他不想接受。他想做一个普通人,想回到青城山,想继续做那个小道士,想师父还活着。
“但罪不是终点,是起点。”天平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先民创造了门,也创造了宿主。宿主是桥梁,连接两个世界。你可以让桥成为入侵的通道,也可以让桥成为交流的窗口。选择权在你。你的饥饿,可以吞噬一切,也可以……滋养一切。”
叶寻愣住了。滋养一切?什么意思?
“安雅,”天平转向她,“音乐是沟通,是共鸣,是连接。但你用音乐将自己隔绝,这是对能力的亵渎。你调和了遗迹的能量,调和了先民的意识,却从未调和自己的过去。你在沙漠中徘徊的四十年,是守护,也是囚禁。现在,囚禁结束了,但你的心还在沙漠中。”
安雅闭上眼睛,眼泪无声滑落。是的,她的心还在那个遗迹里,还在那些死去的同伴身边,还在五十年前的自己身上。她从未真正离开。
“但音乐也是时间,是记忆,是传承。”天平说,“你守护了同伴的记忆,守护了先民的遗产,现在,是时候用这些记忆,去创造新的未来了。离开沙漠,不是背叛,是延续。用你的音乐,去调和即将到来的风暴,去创造新的和谐。”
安雅睁开眼,擦去眼泪,点头。
“我接受。我会用我的音乐,去调和,去连接,去创造。为了死去的同伴,也为了还活着的我们。”
左边的托盘,开始上升。叶寻的托盘也上升,但很慢,很艰难。他还在挣扎,在犹豫。
“叶寻,”秦昭突然开口,“你师父用命换你活着,不是让你在这里犹豫的。是让你去选择,去行动,去成为你该成为的人。无论那是什么。”
叶寻看向她,又看向其他人。陈远,林晚,安雅,石坚,莫正义。他们都在看着他,眼神中有鼓励,有期待,有信任。
“我……”叶寻咬牙,握紧拳头,体内胚胎的脉动在加快,在回应他的情绪,“我接受。无论我是什么,容器也好,桥梁也好,怪物也好。我会用这具身体,这份力量,去完成我该做的事。如果这是罪,那就让我用这罪,去赎罪。”
托盘完全回正。
“审判通过。”天平说,“但叶寻,你的审判尚未结束。你体内的存在,会一直审判你,直到你找到与它共处的方式。安雅,你的音乐是钥匙,但也是锁。找到平衡,否则你会被自己困住。”
光芒暗下。叶寻和安雅都感到一阵疲惫,但内心却轻松了一些。有些话,说出来,面对了,就不那么可怕了。
“第三组:石坚,陈远,莫正义。”
左侧浮现三人的虚影,右侧浮现记忆。
石坚看到的是战场,是战友的死亡,是那些他没能救下的人。他选择成为“盾”,用身体保护他人,但盾会碎,人会死。他一直在问自己:如果自己再强一点,再快一点,再聪明一点,是不是就能救下所有人?但答案是否定的。他救不了所有人,他只能选择救谁,然后看着另一些人死。这种选择,是罪吗?
陈远看到的是实验室,是那些被用作实验体的宿主,是那些在痛苦中死去的无辜者。他选择成为“医者”,用知识和技术拯救生命,但知识是双刃剑,技术是毒药。他治好了很多人的身体,但治不好他们的心,也治不好这个世界的病。他一直在寻找“解药”,但越找越发现,病不在身体,在灵魂。他治不了灵魂,这是罪吗?
莫正义看到的是数据,是那些被分析、被归类、被预测的“未来”。他选择成为“记录者”,用理性和逻辑理解世界,但理性能解释一切,却不能解决一切。他预见了灾难,但无法阻止;他看到了真相,但无法改变。他一直在问:如果知道了一切,却什么也做不了,那知道又有什么意义?这种无力,是罪吗?
“罪一:无力之罪。”天平对石坚说,“你以保护为使命,但保护总有极限。你选择了救一些人,就等同于选择了放弃另一些人。每一次选择,都是一次审判。你有罪。”
左边托盘下沉。
“罪二:傲慢之罪。”天平对陈远说,“你以拯救为己任,但拯救不仅是治疗身体,更是治愈心灵。你用技术和药物预生命,但可曾问过生命是否愿意被预?你治好了他们的病,但给了他们什么?一个依然痛苦的世界?你有罪。”
托盘又下沉。
“罪三:冷漠之罪。”天平对莫正义说,“你以观察为职责,但观察而不行动,即是默许。你用理性和数据解释一切,但可曾用心灵感受一切?你看到了悲剧,却只做记录,这是否也是一种罪?”
托盘继续下沉,已经倾斜到危险的角度。
“石坚,你的盾保护了他人,但也挡住了你自己。你不敢面对自己的无力,不敢承认自己的极限。真正的强大,不是永不破碎,而是破碎之后,依然愿意站起来,再次挡在他人面前。”
石坚沉默,然后点头。
“陈远,你的药治好了病,但治不好命。真正的医者,不仅要治疗身体,也要治愈心灵。而治愈心灵的第一步,是承认自己也有病,也需要治疗。”
陈远苦笑,点头。
“莫正义,你的数据记录了真相,但真相需要被理解,被感受,被行动。真正的记录者,不仅记录,也参与,也改变。否则,记录只是档案,只是灰尘。”
莫正义深吸一口气,点头。
“我们接受审判。”三人齐声说,“我们有罪,但我们会带着罪,继续前进。盾会碎,但会重铸;药无效,但会改良;数据冰冷,但人心温热。我们不会停下。”
托盘缓缓上升,回到水平。
“审判通过。”天平说,“但记住,审判不会结束。每一次选择,都是一次新的审判。你们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天平的光芒暗下。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第四组:钟摆。”
天平的左侧,浮现出钟摆的虚影。但右侧,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
钟摆站在队伍的最后面,一直沉默。他穿着破旧的长袍,头发花白,面容苍老,但眼神清澈,像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他看着天平,没有恐惧,没有期待,只有一种淡淡的释然。
“钟摆,原名钟子期,七十三岁,嘲风宿主,能力是‘预言’。”天平的声音响起,但这一次,带着某种奇怪的波动,像在检索,在确认,“五十年前,你与苏文卿、陆九渊、萧遥等人,共同创立‘组织’,目的是研究宿主能力,寻找逆转之门的方法。但在研究过程中,你预见到了可怕的未来:如果继续研究,门会被提前开启,世界会毁灭。你试图阻止,但失败了。苏文卿背叛了你,将你囚禁,用你的能力预知未来,为她的计划铺路。你被囚禁了五十年,直到最近才被救出。”
天平停顿了一下,然后说:
“但你的审判,不是审判你的罪,而是审判你的‘选择’。”
“五十年前,你预见到了两种未来。第一种:组织继续研究,苏文卿成功,门提前开启,世界毁灭。第二种:你背叛组织,死苏文卿,但宿主能力的研究中断,门在百年后自然开启,世界依然毁灭。你选择了第三种:假装被囚禁,暗中引导后来者,寻找逆转之声的真正方法。你让萧遥假意背叛,让陆九渊留下审判契约,让苏音留下资料,让顾言成为信使。你布了一个五十年的局,等的就是今天。”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钟摆。他们知道钟摆是组织的创始人之一,但不知道他背后有这么多谋划。
“你的选择,导致了无数人的死亡。苏文卿用你的预言,精准地找到了其他宿主,进行了残酷的实验。那些宿主的死亡,那些无辜者的牺牲,都源于你的选择。你有罪吗?”
钟摆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
“我有罪。我选择了一条牺牲少数、拯救多数的路。我选择了让一些人去死,让另一些人活着。我选择了背叛同伴,选择了欺骗后来者。我是罪人,我从未否认。”
“但你的罪,是必要的吗?”天平问。
“我不知道。”钟摆诚实地说,“也许有更好的选择,但我没找到。我只能在我看到的可能性中,选择一条牺牲最少的路。也许我错了,也许我对少数人的牺牲漠不关心。但时间不能倒流,选择不能重来。我接受审判,接受惩罚。但在我接受惩罚之前,我必须完成最后一件事:阻止苏文卿,完成逆转之声。之后,我会接受任何审判,任何惩罚。”
天平沉默了。整个空间都沉默了。只有暗金色的纹路在缓缓流动,像在思考。
然后,天平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赞赏?
“你的审判,是所有人中最难的。因为你审判的不是过去,是未来。你选择了一条充满罪孽的路,但目的是为了救赎。你的罪,源于你的善。你的选择,源于你的爱——对这个世界,对人类,对那些你从未谋面的后来者的爱。”
左侧托盘,没有下沉,也没有上升,而是停在原地。
“钟摆,你的审判,没有结果。因为审判你的,不是过去,而是未来。如果你成功了,逆转之门,拯救了世界,那你的罪就是必要的,是伟大的牺牲。如果你失败了,世界毁灭,那你的罪就是无谓的,是愚蠢的傲慢。所以,你的审判,延期到最后。当你完成逆转之声的那一刻,天平会给出最终的判决。”
天平的光芒暗下,但这次,没有说“审判通过”。因为钟摆的审判,尚未结束。
所有人感到脚下的地面在震动。暗金色的纹路开始重新排列,组成一个向下的阶梯。阶梯盘旋向下,深不见底,尽头是浓郁的、暗金色的光芒。
“审判结束。通往门之心的路,已打开。”天平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但记住,审判不会结束。在门之心,你们会面对最后的审判——对你们的选择,对你们的未来,对你们是否值得拥有这个世界的审判。”
天平缓缓消散,化作无数光点,融入周围的黑暗。阶梯完全显现,向下延伸,通向地心深处。
秦昭看向钟摆,钟摆也看向她,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微笑。
“走吧。去结束这一切。”
一行人踏上阶梯,向下走去。阶梯很陡,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暗金色的光芒从下方涌上来,照亮了他们的脸,也照亮了阶梯两侧的墙壁。
墙壁上,刻满了壁画。
壁画的内容,是“先民”的历史。
第一幅: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在星空下繁荣。他们掌握了某种能量,称之为“源”,用源创造了奇迹般的科技,甚至能改变物理法则。
第二幅:他们发现了“门”。门后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充满无限能量的世界,他们称之为“起源之海”。他们欢呼,认为找到了永恒的能源。
第三幅:他们开始探索门后的世界,带回了一种“物质”,称之为“神血”。神血能赋予生命特殊的力量,但也会改变生命形态,产生不可控的变异。
第四幅:变异失控。被神血污染的生命变成怪物,开始攻击正常生命。文明陷入内战,一方主张关闭门,彻底切断与起源之海的连接;一方主张继续研究,控制神血。
第五幅:战争爆发。主张关闭门的一方胜利,但门已经无法完全关闭,只能封印。他们用十三位最强战士的生命,铸造了“封印之柱”,将门暂时封印。这十三位战士,就是最初的“宿主”,他们的能力被铭刻在基因中,代代相传。
第六幅:残存的先民离开地球,前往星空深处,留下警示:门会再次开启,当十三宿主再次齐聚,封印会松动。届时,必须用“逆转之声”——一种特殊的频率,一种能安抚神血、稳定门的技术——来重新封印门,否则,神血会再次污染世界,文明会再次毁灭。
第七幅:壁画到此为止,后面是空白,像在等待后来者续写。
“原来……这就是真相。”陈远喃喃道,“宿主不是诅咒,是守护者。逆转之声不是武器,是封印的技术。苏文卿想做的,不是开门,是……掌控神血,成为新世界的神。”
“但神血会污染一切。”莫正义看着壁画上那些变异的怪物,脸色发白,“她难道不怕自己也被污染?”
“她可能已经疯了。”林晚说,“或者,她认为自己能控制。”
阶梯到了尽头。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空间,直径超过五百米,高不见顶。空间的中心,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巨大的、暗金色的、不断变换形态的几何体。它时而像立方体,时而像球体,时而像多面体,时而像某种无法描述的、超越三维的结构。它的表面流动着暗金色的光芒,光芒中隐约能看到无数的画面:星辰诞生,文明兴衰,生命演化,宇宙终结。
这就是门之心。门的核心,封印的中心,也是逆转之声必须响起的地方。
而在门之心的下方,站着一个人。
苏文卿。
她穿着白色的实验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像一个普通的科学家。但她身边的景象,一点都不普通。
四个巨大的、暗金色的水晶柱,悬浮在她四周。每个水晶柱里,都囚禁着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人。他们身体扭曲,面容狰狞,眼睛是纯粹的暗金色,没有瞳孔,只有疯狂。他们在水晶柱中挣扎,嘶吼,但发不出声音。他们是那四个古老的宿主,被囚禁了千年,早已疯狂。
而在苏文卿脚边,跪着一个少年。
螭吻。
他已经长到了十五六岁的模样,但身体瘦弱,脸色苍白,眼睛是暗金色的,但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灵魂。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人偶。
“欢迎,候选者们。”苏文卿抬起头,看向阶梯上的众人,脸上露出微笑,那微笑温和,慈祥,但让人不寒而栗,“你们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钟摆。”
钟摆走下阶梯,站在最前面,与苏文卿对视。
“五十年了,文卿。”钟摆的声音很平静,“该结束了。”
“结束?”苏文卿笑了,“不,这才刚刚开始。逆转之声,十三宿主齐聚,封印解除,神血降临,新世界开启。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你的计划,我的计划,先民的计划。”
“你的计划是疯狂。”钟摆说,“神血会污染一切,包括你自己。你会变成怪物,像那些被你囚禁的宿主一样。”
“不,我会控制它。”苏文卿张开双臂,像在拥抱整个世界,“我已经破解了先民的秘密。神血不是污染,是进化。那些变成怪物的人,是因为意志不够坚定,灵魂不够强大。而我,准备了五十年,磨练了五十年,我已经准备好了。我会吸收神血,掌控神血,成为新世界的神。然后,我会净化这个世界,创造一个没有痛苦,没有死亡,没有不平等的完美世界。”
“完美世界?”秦昭冷笑,“用无数人的生命换来的完美世界?那不过是你的独裁。”
“独裁有什么不好?”苏文卿看向她,眼神狂热,“如果独裁能带来永久的和平,永久的幸福,那独裁就是最完美的制度。人类太愚蠢,太自私,太短视,他们需要指引,需要控制,需要一个神来告诉他们该怎么做。而我,就是那个神。”
“你疯了。”安雅轻声说。
“也许是吧。”苏文卿不以为意,“但疯子的梦想,往往是伟业的开始。现在,让我们开始最后的仪式吧。”
她按下平板电脑上的一个按钮。
门之心开始剧烈旋转,暗金色的光芒大盛。四个水晶柱同时破碎,里面的古老宿主被释放出来,摔在地上。他们挣扎着爬起,眼睛盯着苏文卿,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去吧,我的战士们。”苏文卿微笑,“去迎接你们的同伴,让他们加入我们,一起完成仪式。”
四个古老宿主转身,看向秦昭等人。他们的身体开始变形,膨胀,皮肤下凸起暗金色的骨刺,手指变成利爪,嘴巴裂开到耳,露出鲨鱼般的牙齿。
疯狂宿主,完全解放。
战斗,一触即发。
而在门之心的正上方,暗金色的光芒开始汇聚,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一道裂缝缓缓张开。
门的缝隙,开启了。
倒计时:1小时47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