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口碑超高的都市日常小说《瘸着生活》,秦安是剧情发展离不开的关键人物角色,“瘸着生活”作者大大已经卖力更新了186157字,本书连载。喜欢看都市日常类型小说的书虫们冲冲冲!
瘸着生活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光,不是流淌的。
是凝固的,一块巨大的、惨白的石膏板,悬在头顶。没有颜色变幻,没有温度渐变,只有一种恒定的、令人眼球发涩的、死气沉沉的白。它充斥着整个视野,无边无际,沉甸甸地压下来。
声音,不是韵律。
是碎片。尖锐的,沉闷的,遥远的,贴近的,混在一起,没有意义地冲刷着耳膜。有持续不断的、低频率的嗡——像是生锈的机器在空转;有短促的、间隔不一的嘀——嘀——像是水滴,又像是电子脉冲;还有模糊的、忽远忽近的人声碎片,被拉长,被扭曲,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气味,不是芬芳。
是一种混合的、浓烈的、具有侵略性的味道。最突出的是消毒水,冰冷,刺鼻,钻进鼻腔深处,带来生理性的紧缩。底下还垫着别的:陈腐的灰尘,浆洗发硬的布料,一种淡淡的、甜腥与药味混合的、难以形容的、属于“病”本身的气息。
身体……身体是什么?
感觉是模糊的,遥远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湿冷的棉花去感知。沉重。无处不在的沉重,仿佛每一个细胞都被灌了铅,向下坠,向这张坚硬的平面深处陷落。某些地方传来钝痛,不是尖锐的,而是弥漫的、沉闷的撞击感,像远处沉闷的雷,在骨头和血肉的深处滚动。另一些地方则是麻木,空荡,仿佛那里本应有什么东西存在,如今只剩下一个概念上的、令人不安的“空缺”。
没有“我”。没有“秦安”。没有“在想”。只有一片混沌的、被动的感官接收。像一台被摔坏、屏幕碎裂却仍未完全断电的仪器,接收着杂乱无章的外界信号,却无法处理,无法理解,只是让那些光斑、噪音、气息无序地流过空洞的内部。
眼睛,是睁开的。
瞳孔对着上方那片惨白的天花板,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像两颗蒙尘的玻璃珠,只是反射着那恒定不变的光。偶尔,眼球会极其缓慢地、无意识地转动一下,滑过天花板上一道细微的裂纹,或者一盏嵌在塑料槽里的、发出嗡鸣的光灯管,然后停滞,继续那片空洞的映照。
时间不存在。只有感官碎片的持续涌入。
然后,一片移动的、模糊的色块,侵入了上方那片凝固的白色视野。
是蓝色的,洗得发白的那种旧蓝,边缘不规则地晃动。色块向下移动,靠近,逐渐填充了更多的视野。它遮挡了部分刺眼的白光,带来一种轻微的、视觉上的喘息。
色块中,出现了更深的阴影,是两个凹陷的窟窿,下方有一道涸起皮的裂缝。窟窿里,似乎有湿润的、黯淡的东西在微微反光。
这色块……有些……熟悉?一种极其微弱、几乎无法捕捉的、源自神经元深处的、条件反射般的“熟悉感”,像火星一闪,瞬间湮灭在混沌中。没有命名,没有关联,只是视觉图案的短暂变化。
色块更近了,几乎占据了全部视野。那裂缝动了动,发出声音。声音也是模糊的,扭曲的,像从水下传来:
“……醒了?……感觉……?”
没有回应。也无法回应。声波只是撞击鼓膜,引起物理震动,然后消失。
一点湿润的、柔软的触感,落在下方另一道裂的缝隙上(那是嘴唇吗?)。触感带来细微的,不同于空气的燥。一下,又一下,轻柔地移动。伴随着这触感,那股浓烈的消毒水气味中,混入了一丝极淡的、属于另一个生命体的、温暖的、带着汗液和某种廉价清洁品的气息。
这气息……似乎也……触发了一丝更微弱、更难以捕捉的悸动,深埋在混沌之下,尚未浮起便已消散。
触感停止了。色块略微移开,那两块湿润的、黯淡的窟窿(眼睛?)似乎快速眨动了几下,然后,那裂缝(嘴?)努力地向两边拉扯,形成一个扭曲的、不自然的弧度。这动作没有意义,只是肌肉的牵动。
色块彻底离开了上方视野,退到旁边。凝固的、惨白的天花板重新占据统治地位。
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液体晃荡的轻微声响。被子被掀开了一角,一股更难闻的、混合着排泄物、药膏和体味的气息猛地涌出,冲击着麻木的嗅觉。
温热的、湿的物体接触到了皮肤。不是色块,是触觉。那物体(毛巾?)在皮肤上移动,擦拭,带来一种粗糙的、被摩擦的感觉。动作是规律的,覆盖了手臂、腋下、另一侧的腿……避开了某些传来更明确钝痛和异常沉重感、似乎被硬物包裹固定的区域。
整个过程,只有触觉和气味的变化,没有思维去理解“清洁”,没有情绪去感受“羞耻”。只是发生。像风吹过皮肤,像水流过石头。
擦拭停止了。被子重新盖上。脚步声响起,由近及远,然后是被隔断的、哗啦啦的水流声。水声持续了一段时间,停止。脚步声返回。
另一个色块,进入了视野边缘。
这个色块不同。是深灰色的,更厚重,轮廓更硬朗。它停在床边,没有立刻靠近上方视野,而是先转向一旁,似乎在观察什么(是那个蓝色的色块吗?)。然后,它转过来,靠近。
深灰块的上方,有两个更深的点(眼睛?),下面有一道紧抿的线(嘴?)。那两点注视过来,目光似乎有重量,带着评估和审视的意味,不同于蓝块眼中那种湿润的模糊。
声音响起,从这个色块传来。声音更低,更平稳,但同样隔着一层膜:
“……醒了就好。……普通病房。……感染控制。……腿……复杂。……费用……协调。……任务……配合治疗。……”
词语是碎片,无法串联成意义。只是声音的连续振动。偶尔有几个音节似乎能勾起一点点极其遥远的、模糊的回响,比如“腿”,比如“钱”,但回响太弱,瞬间被混沌吞没。
深灰块说了很久,然后停下。它转向窗户的方向(那里是更明亮的、变幻的光源),静止不动,像一个剪影。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那些无意义的嘀嗒、嗡鸣。蓝色的色块坐在一旁,蜷缩着,很久没有动,像一尊疲倦的雕像。深灰色的色块站在窗边,也像一尊雕像,但更硬,更冷。
光线透过那面巨大的玻璃窗,缓缓变化。从均匀的灰白,到染上淡淡的、没有温度的橙黄,再到沉入一种厚重的、带着窗外零星彩色光斑的墨蓝。
夜晚。
深灰块动了起来。它走到床边,做一些事情:调整悬挂的袋子(引发液体流速的细微变化),检查被固定住的、沉重异常的区域(带来一阵钝痛的加剧),触碰手腕(冰凉的指压感)。然后,它坐回椅子上,再次陷入静止。
寂静在蔓延。一种比白天更厚重、更窒息的寂静。仪器的声音成了唯一的标尺。
不知过了多久,在混沌的感知边缘,发生了一点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
那个一直像山石般凝固的深灰块,肩膀的轮廓,开始了一种极其轻微、缓慢的起伏。不是呼吸的起伏,更缓慢,更……沉。然后,那色块的顶部(头?)低垂下去,埋进了它自己下方伸出的、两个较小的、深色的块状物(手?)之中。
整个色块开始颤抖。
无声地、剧烈地颤抖。
像一块承受了无形巨力、即将从内部崩裂的岩石。那颤抖通过静止的空气,似乎传递出一种无声的、却比任何嚎哭都更绝望的波动。它持续着,压抑着,在惨白的灯光下,构成一幅静止又动态的、令人心悸的画面。
没有任何思维去理解“哭泣”,去理解“崩溃”。只有视觉接收到的、色块轮廓不正常的、持续的震颤。这震颤,在空茫的意识之海中,投下了一粒极其细微的、冰冷的石子,激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名为“不安”的涟漪,旋即平复。
颤抖渐渐止息。色块抬起头,用那较小的深色块状物(手?)用力抹过顶部(脸?)。然后,它站起身,重新走到窗边,背对房间,恢复了坚硬静止的姿态。只有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那色块轮廓边缘不稳定的、湿润的反光。
天光,再次透过巨大的玻璃窗,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将墨蓝稀释成灰白。
深灰块离开了。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蓝色的色块动了起来,重复着类似之前的动作:靠近,湿润裂的缝隙,擦拭身体……动作更慢,更显滞重。然后,它也坐在那里,望着虚空,或者望着床上这具只能接收感官的躯体。
白天,穿着不同颜色衣服、动作更匆忙的色块们(白色?浅蓝色?)进进出出,带来更多声响,触碰身体,摆弄那些发出嘀嗒声的仪器。有时,会有一个穿着白大褂、气质更沉稳的色块,和深灰块一同进来,站在床边,用平稳的语调说一些更长、更复杂的声音碎片。深灰块偶尔点头,或在手中的小本子上记录。
子,如果那可以被称为子的话,就在这种无意义的感官流变中重复。凝固的白天,沉滞的夜晚,交替的色块,不变的气味与声响。身体深处的钝痛和空荡感,时强时弱,但始终存在,像背景里永不消失的低音。
直到某一个时刻。
也许是在又一阵擦拭之后,也许是在又一次无声的凝视之中。
蓝色的色块没有立刻离开床边。它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在床沿坐了下来。不是椅子上,是床沿。距离很近,近到那股混合着疲惫、清洁品和一丝极其微弱汗味的气息,更清晰地笼罩下来。
然后,它做出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动作。
它伸出手臂(那是手臂吗?),轻轻、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决然,环抱住了床上这具躯体的上半身。不是完全的拥抱,更像是将躯体的头颈和肩膀,拢向它自己。
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柔软的触感,贴住了侧脸和脖颈。一种稳定的、略微加快的搏动声(心跳?),透过紧密的接触,隐隐传来。
这个触觉,这个温度,这个节奏……与记忆中任何碎片都不同。它更……直接。更……包裹。仿佛将外界的杂乱噪音、刺目光线、难闻气味,都暂时隔绝开了一部分。
蓝块的下巴,轻轻抵在躯体的头顶。它一动不动,只是这样环抱着。
时间,在拥抱中似乎变得粘稠,流逝得更慢。
没有声音。只有透过接触传来的、隐约的搏动,和彼此交织的、轻浅的呼吸声。
渐渐地,在这片由触觉和温度构筑的、短暂的隔离带中,一些更遥远、更飘渺的碎片,从混沌深渊的最底层,极其缓慢地漂浮上来。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而是……感觉。
一种燥的、带着阳光气味的织物的触感……一种甜蜜的、黏腻的糖水滋味……一种闷热的、摇着蒲扇的午后,皮肤相贴的汗湿与微痒……一种寒冷的、挤在一起互相取暖的、骨头硌着骨头的坚硬与依赖……
这些感觉碎片没有来处,没有关联,像深海偶尔翻涌上来的、不知名的发光浮游生物,一闪即逝,只留下一点微茫的、难以捕捉的暖意痕迹。
它们与此刻这个沉默的拥抱,隐隐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仿佛一早已断裂、埋没在泥沙之下的琴弦,被遥远的、相似的振动,微微拨动了一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嗡鸣。
拥抱持续着。
窗外的光线,透过玻璃,在墙壁上移动着淡淡的光斑。
然后,毫无征兆地,另一个感觉碎片浮起——不是温暖,而是空旷。是草地?是天空?是风吹过身体,毫无阻碍的空旷感。同时,还有一种……枕靠着什么柔软而坚实之物的、全然放松的沉重感。
这个碎片浮现的瞬间,与此刻被环抱的、侧脸贴着温热身体的姿势,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重叠与错位。仿佛某个至关重要的场景被遗忘,只剩下一点感官的余烬。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似乎从这具躯体内部,或者从这拥抱形成的微小空间共振中,清晰地传来:
“嘀。”
“嗒。”
规律,平稳,冰冷。
那是仪器始终存在的嘀嗒声。但在此刻这紧密的拥抱和漂浮的感觉碎片中,它被凸显出来,变得异常清晰。它不再是无意义的背景噪音,而是像一把精确的尺子,丈量着这拥抱的时长,丈量着那些感觉碎片浮现与湮灭的瞬间,丈量着某种看不见的、恒定流逝的东西。
拥抱,感觉碎片,规律的嘀嗒声。
三者交织在一起,构成一个矛盾的、难以理解的整体。温暖与冰冷,模糊的熟悉与绝对的陌生,紧密的依靠与空洞的流逝……
没有思维去分析这矛盾。只有感官将它们全部接收,混合成一团更加混沌、却似乎又比纯粹空白多了一点难以名状之物的状态。
蓝色的色块,似乎轻轻叹了一口气。气息拂过发梢。然后,它非常缓慢地、带着一种依依不舍般的凝滞,松开了手臂。
温热的包裹感消失了,冰冷的空气重新贴上皮肤。那些漂浮的感觉碎片,像退般迅速隐没,沉回深渊。
它站起身,低头看了看床上依旧眼神空洞、毫无反应的躯体,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仿佛触碰易碎品般,拂开了粘在躯体额头的一缕汗湿的头发。
它的眼睛(那湿润的窟窿)里,倒映着天花板的惨白灯光,也倒映着床上这双空洞的玻璃珠般的眼睛。那倒影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着无尽疲惫、微弱希望、以及某种近乎虔诚的悲伤的东西。
它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回那把椅子,慢慢地坐了下去,重新蜷缩起来,望向窗外,或者望向虚空。恢复了静止,像从未移动过。
只有那规律的、冰冷的“嘀——嗒——”,继续在空旷的病房里回响,穿透凝固的空气,穿透无思的混沌,穿透短暂拥抱残留的、一丝虚幻的暖意。
像心跳。
又像计时。
为这具躺在病床上、睁着空洞双眼、困在无声之茧中的躯体。
也为这房间里,另外两个被同样看不见的巨茧所困缚、沉默挣扎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