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来的第三天。
早上,她又早早起来做了早饭。
这次,她只做了我的那份。
“妈,建国的呢?”
“他不是不吃早饭嘛。”我妈笑着说,“我就没做。”
我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堵得慌。
中午,我在公司接到我妈的电话。
“闺女,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妈,你别忙了,我们出去吃吧。”
“出去吃多浪费钱,我做就行了。”
她永远这样,永远想着给我省钱。
晚上回到家,满屋子都是饭菜的香味。
陈建国比我早到家。
我推开门,看到他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
“你自己看。”他指了指厨房。
我走过去,看到我妈正在洗碗。
“妈,你在嘛?”
“洗碗啊。”我妈笑着说,“建国说他要用厨房,我就先把碗洗了。”
我转头看陈建国:“你要用厨房什么?”
“我就随便说了一句。”他站起来,“你妈就在厨房忙了一下午,我连进都不敢进。”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这还是我家吗?我想喝口水,你妈在厨房。我想拿个东西,你妈在厨房。我想……”
“够了!”
我打断他。
“她在给你做饭,你不感激就算了,还嫌她碍事?”
“我又没说她碍事。”
“你脸上写着呢!”
我妈从厨房出来,一脸尴尬:“建国,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你要用厨房……”
“阿姨,没事。”陈建国的语气淡淡的,“您做您的。”
然后他拿起手机,出门了。
我妈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闺女,我是不是真的不该来?”
“妈,不是你的问题。”
那天晚上,陈建国11点才回来。
他身上有酒味。
“你去哪了?”
“朋友叫我喝酒。”
“你躲什么躲?”
“我没躲。”他看着我,眼神有些躲闪,“我就是觉得家里太挤了。”
“太挤了?”
我冷笑一声。
“120平的房子,住三个人叫太挤了?”
“你妈住在客房,我每次上厕所都得经过客房门口。我不舒服。”
我深吸一口气:“陈建国,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在说实话。”
“好,那我也说实话。”我盯着他的眼睛,“我妈来了三天,你摔了三次门,给了六次脸色,一顿饭都没正经吃过。你以为我妈感觉不到?”
他不说话。
“她昨晚哭了。”我说,“她给我爸打电话,说想回去。”
“那就回去呗。”
他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什么?”
“我说,那就回去呗。”他看着我,“她想回去,就回去。我没留她。”
我的手在发抖。
“陈建国,她是我妈。”
“我知道。”
“她大老远来看我,你就不能忍几天?”
“我忍了。”他说,“我忍了三天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妈来的第四天。
早上,我妈说要去超市买菜。
我说我送她。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她出门的时候,陈建国正好从卧室出来。
两个人在门口碰上了。
“建国,阿姨去买个菜。”
“嗯。”
陈建国点点头,连个正眼都没给。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出门了。
“你就不能叫一声‘阿姨慢走’?”
“我叫了啊,我说‘嗯’了。”
“那叫叫了?”
“你到底想怎样?”陈建国突然烦躁起来,“我对她客客气气的,你说我假。我正常表现,你说我冷淡。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我要你对我妈尊重一点!”
“我很尊重她。”
“你管那叫尊重?”
我深吸一口气,不想再吵了。
中午,我收到了我妈的消息。
“闺女,我买了点菜,晚上给你们包饺子吧。”
“好。”
“建国爱吃什么馅的?”
我沉默了很久,才回复:“韭菜鸡蛋吧。”
我不敢告诉她,陈建国说过,他最讨厌韭菜味。
晚上,我回到家。
满屋子都是韭菜鸡蛋的香味。
陈建国已经在家了。
他坐在沙发上,眉头皱得紧紧的。
“怎么全是韭菜味?”
“我妈包的饺子。”
“我不吃韭菜。”
“我知道。”
我走进厨房,看到我妈正在煮饺子。
“妈,差不多了吗?”
“快了快了。”我妈笑着说,“你去叫建国吃饭吧。”
我回到客厅:“吃饭了。”
陈建国站起来,看了一眼餐桌。
饺子摆了满满一桌。
白白胖胖的,还冒着热气。
我妈包了一下午。
“我不吃。”
陈建国转身进了卧室。
“咣——”
门又被摔上了。
我妈端着饺子的手,僵在半空。
“闺女,建国是不是不爱吃韭菜?”
“妈……”
“是我疏忽了,我应该问问的。”
“妈,不是你的问题。”
我妈把饺子放在桌上,低着头收拾东西。
我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妈,你别收了,我来。”
“没事,我收吧。”
她的声音有点哽咽。
那顿饭,我一个人吃的。
我妈说不饿,回客房休息了。
我吃了20个饺子,每一个都像是在吞玻璃。
晚上,我推开卧室的门。
陈建国躺在床上看手机。
“你出来吃饺子。”
“我不饿。”
“你给我出来!”
我的声音提高了。
陈建国放下手机,看着我:“你凶什么?”
“我凶什么?你知道我妈包了多少饺子吗?200个!她揉了三个小时的面,擀了三个小时的皮,你一口都不吃?”
“我不吃韭菜。”
“你不能忍一下吗?”
“凭什么我要忍?”陈建国坐起来,“这是我家,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想吃就不吃。你妈爱做什么就做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她做的饭,我没义务吃。”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好。”我说,“那我也没义务再忍你了。”
我转身出了卧室。
那天晚上,我在客房陪我妈睡的。
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想陪她说说话。
我妈抱着我,什么都没问。
但我知道,她都知道。
我妈来的第五天。
早上,她收拾了行李。
“闺女,我下午的火车。”
“妈,你再住几天吧。”
“不了,你爸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知道她在说谎。
我爸刚去钓鱼俱乐部,还要待半个月呢。
“妈……”
“闺女,听妈的话。”我妈握着我的手,“建国人不错,就是性子直。你们好好过子,妈不添乱了。”
“妈,你不是添乱。”
“我知道。”我妈笑着说,“但妈来了几天,你们天天吵架。妈心里不好受。”
我的眼泪掉下来。
“对不起,妈。”
“傻孩子,有什么对不起的。”
我妈帮我擦眼泪,“建国工作忙,压力大,你多理解他。”
“我理解他?他理解你吗?”
“他……”我妈顿了顿,“他可能不习惯家里多个人吧。”
“妈,你别替他说话。”
“好好好,妈不说了。”
中午,我请了半天假,送我妈去火车站。
临上车前,我妈突然回头对我说:“闺女,你别怪建国。男人都这样,对自己妈好,对别人妈差点。等他妈来了,你看着吧。”
我愣了一下:“妈,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妈笑着摆摆手,“妈就是随口说说。”
她上了车,冲我挥挥手。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那列火车渐渐远去。
我妈,来了6天,走了。
确切地说,是被走的。
晚上,我回到家。
陈建国已经在了。
他看到我一个人进门,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阿姨走了?”
“嗯。”
“哦,那你吃饭了吗?”
他的语气轻松了很多。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很恶心。
“没吃。”
“那我点外卖吧,你想吃什么?”
“随便。”
那天晚上,我们吃的是披萨。
陈建国吃得很开心。
他甚至主动跟我聊天,说今天工作遇到了什么事,明天计划什么。
我一句话都没说。
他察觉到了我的异常:“你怎么了?”
“没怎么。”
“还在生气?”
“没有。”
“你妈走了,你应该高兴才对啊。”他说,“她在的时候,你整天担惊受怕的。现在好了,就咱俩,多清静。”
我放下筷子。
“陈建国,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妈上次来住了多久?”
他愣了一下:“一个月吧,怎么了?”
“一个月。”我重复着这三个字,“一个月。”
“对啊,我妈难得来一次……”
“我妈来了6天,你给了6天脸色。你妈住了一个月,你让我伺候了一个月。”
“那能一样吗?”陈建国皱眉,“我妈是我亲妈!”
“我妈不是我亲妈?”
“你妈是你亲妈,但你嫁到我们家了,当然要……”
“要什么?”
我盯着他。
他不说话了。
“陈建国,你觉得这公平吗?”
“什么公平不公平的,一家人算什么账……”
“一家人不算账?”我冷笑一声,“那我妈来的时候,你算的那些账呢?什么‘住几天’、什么‘太挤了’、什么‘不习惯家里多个人’——这些不是账?”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算了。”我站起来,“我去睡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我在想我妈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等他妈来了,你看着吧。”
我不用等。
因为第二天,陈建国就告诉我了一个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