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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春天在几场连绵的雨后悄然而至。

窗台上的“静夜”抽出了新的叶片,嫩绿色的,小小的,簇拥在老叶周围,像一朵正在缓缓绽放的莲花。陆笙每天早上都会给它浇水,用指尖轻轻触碰那些饱满的叶瓣,感受生命的柔软和韧性。

游书朗送的那个深蓝色笔记本终于写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条记录是关于三天前的:

「3.21,晴。陆笙独立完成与制片方的线上会议,时长1.5小时。会议涉及艺人档期协调与合同细节谈判,过程顺利。会后主动分析对方核心诉求,并提出三种应对方案。」

「补充:会议期间,我只在书房处理邮件,未进行任何形式的外部监测或预。」

下面有一行小字,笔迹比平时潦草一些,像是事后匆匆补上的:

「观察:专业能力恢复显著,决策自信度提升。情绪基线稳定,未出现会议压力引发的焦虑反应。」

再下面,是游书朗的签名和期,工整得像一份正式的结案报告。

笔记本合上了,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和其他几本专业书籍并列。它不再是一个需要每天翻开的刑具或病历,而变成了一份档案,记录了一段特殊时期的挣扎、对峙与缓慢愈合。

游书朗没有买新的笔记本。

他开始用一种更松散的方式记录——有时是手机备忘录里的几个关键词,有时是随手写在便签纸上的零星观察,更多的是……什么都不写,只是记在心里。

变化是渐进的,像春天融化的冰河,缓慢却不可逆转。

陆笙重新开始接一些经纪工作,主要是远程,偶尔需要去公司或剧组,但频率不高。每次外出前,他会和游书朗简单报备行程和时间,游书朗会点头说“好”,然后照常做自己的事,不再设定倒计时,不再要求实时定位。

但陆笙知道,游书朗并非完全放任。他会在约定时间前后发一条简讯,内容通常是「结束了吗?」或者「需要接吗?」,语气寻常得像普通情侣的常关心。陆笙也会及时回复,附上简单的现场情况,比如「刚结束,在和导演聊几句」或者「马上回,路上有点堵」。

这是一种全新的、建立在信任基础上的默契。不需要监控,不需要规则,只需要最简单的沟通和确认。

正念练习坚持了下来。每晚九点,他们会关掉电视和手机,在客厅地毯上面对面坐下,设定十分钟的计时器。一开始很难,陆笙的思绪总会飘到过去的创伤或未来的焦虑上,游书朗则会不自觉地去分析“这个练习的有效性数据”。

但慢慢地,他们都学会了“只是觉察,不加评判”。当思绪飘走,就轻轻拉回来,回到呼吸,回到身体,回到当下的这个瞬间。

十分钟结束后,他们不会立刻讨论感受,只是相视一笑,然后继续各自的事情。但陆笙能感觉到,那短暂的、共享的沉默,像一种无声的充电,让紧绷的神经得到舒缓。

咨询还在继续,但频率降到了两个月一次。咨询师说他们已经建立了“足够健康的内在与外在支持系统”,可以进入“维持与巩固”阶段。

生活好像真的……走上了正轨。

直到四月初的一个周五晚上。

陆笙下午去见了之前过的一位导演,谈一个新的可能性。会面很顺利,导演对他提出的艺人方案很感兴趣,约了下次详谈。结束时已经晚上七点多,导演热情地留他吃饭,陆笙犹豫了一下,还是婉拒了。

他给游书朗发了消息:「和导演谈完了,很顺利。现在准备回来。」

游书朗很快回复:「好。路上注意安全。」

很平常的对话。陆笙收起手机,走到地铁站。晚高峰还没完全过去,车厢里有些拥挤,空气混浊。他找了个角落站着,戴上降噪耳机,闭上眼睛。

列车摇晃,噪音被隔绝,只有音乐在耳边流淌。一切都很好。

直到某一站,一群人涌上来,其中一个中年男人站得离他很近,身上有浓重的烟酒气。那味道让陆笙瞬间想起了一些不好的记忆,胃部一阵抽搐。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但那男人也跟着挪了一步,胳膊几乎碰到他的肩膀。

陆笙的心脏开始狂跳。他睁开眼睛,想换个位置,但车厢太挤,动弹不得。

烟酒味,拥挤,陌生男人的贴近——这些元素叠加在一起,触发了他最深的创伤警报。冷汗瞬间浸湿后背,呼吸变得急促,眼前开始发黑。

恐慌发作的征兆。

他用力攥紧扶手,指甲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唤回理智。但没用。熟悉的、灭顶的恐惧感像水般涌上来,要将他淹没。

就在他几乎要失控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游书朗的消息:「到哪一站了?」

简单的五个字,像一突然抛来的绳索。陆笙颤抖着手点开,回复:「还有三站。」

然后,他几乎是本能地,又补了一条:「车厢很挤,有点闷。」

发送。

他不知道游书朗能不能读懂这句话背后的求救信号。但他需要说出来,需要让某个人知道,他正在经历什么。

几秒后,游书朗回复:「下一站下车,换乘。或者出站透口气,打车回来。」

指令清晰,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安慰或追问。

陆笙像抓住救命稻草,在列车停靠下一站时,跌跌撞撞地挤下车,冲上站台。

新鲜空气涌入肺部,站台上人少了很多。他靠在墙边,大口喘气,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手机又震动了。游书朗发来一个实时定位的请求,附加一句:「如果需要,共享位置。我可以过来。」

不是命令,是选项。

陆笙颤抖着手点了“接受共享”。看着地图上代表自己的小圆点,和代表游书朗的另一个小圆点,中间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游书朗没有再发消息。但陆笙能想象,此刻他一定正看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个代表他的小圆点在站台上静止不动,计算着时间,评估着风险,准备着如果需要就立刻出发。

这个想象,反而让他渐渐平静下来。

他在站台上站了十分钟,直到呼吸平稳,冷汗消退。然后,他走到出站口,打了辆车。

到家时,已经快九点了。

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游书朗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但屏幕是黑的。他抬起头,目光在陆笙脸上迅速扫过,然后点了点头:“回来了。”

语气平静,像任何一个等待晚归家人的夜晚。

“嗯。”陆笙换鞋,脱外套,动作有些迟缓。

游书朗合上电脑,站起身:“吃饭了吗?”

“……没。”

“我去热饭。”游书朗走向厨房,“你先洗手。”

一切如常。没有追问,没有分析,没有“你今天怎么了”的关切。

但陆笙知道,游书朗看见了。看见了他苍白的脸色,看见了他微微颤抖的手,看见了他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惶。

他只是选择不戳破。

这是一种更高级的尊重——我给你空间自己处理,但我在,随时待命。

晚餐是简单的炒饭和汤。两人安静地吃着,只有勺碗碰撞的轻微声响。

吃完后,陆笙主动收拾碗筷。游书朗没有阻止,只是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今天……”陆笙洗着碗,背对着游书朗,终于开口,“在地铁上……有点不舒服。”

“嗯。”游书朗应了一声,没有问“为什么”或“怎么了”。

“人多,味道……不太好。”陆笙继续说,声音有些低,“有点……怕。”

他说出了那个字。怕。

游书朗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下次可以打车。或者,我去接你。”

不是“你应该如何”,而是“你可以如何”。

陆笙洗完了最后一个碗,擦手,转过身。游书朗还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我今天……”陆笙深吸一口气,“没有崩溃。”

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虽然很怕,虽然差点……失控。但我下车了,我喘过气了,我回来了。”他看着游书朗的眼睛,“我没有伤害自己,也没有……逃跑。”

游书朗看着他,眼神很深。然后,他缓缓地、很轻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

简单的三个字,却重如千钧。

他知道。他知道陆笙经历了什么,也知道他撑过来了。

他知道,这就是进步。不是永不恐惧,而是在恐惧袭来时,有办法应对,有路可退,有人可依。

那天晚上,他们照例做了正念练习。

盘腿坐在地毯上,闭上眼睛,感受呼吸。十分钟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结束后,游书朗没有立刻起身。他看着陆笙,忽然说:“今天,我很担心。”

很直白的表达。对游书朗来说,这几乎等同于一次情感宣泄。

陆笙愣住了。

“收到你消息说‘车厢很挤,有点闷’的时候,”游书朗继续说,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我立刻调出了地铁线路图,计算了你在哪一站,下一站是哪里,出站需要几分钟,打车回来需要多久。”

他顿了顿:“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共享定位里你的小圆点,等了十分钟。那十分钟里,我设想了十七种可能发生的坏情况,以及对应的应急预案。”

他说得那么冷静,像在复盘一场模拟演练。但陆笙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惊涛骇浪。

“但我没有动。”游书朗看着他的眼睛,“因为你说过,你要学着在天空里飞,而不是在笼子里活着。”

“所以,我必须……学着松开手。哪怕那十分钟,像十年一样长。”

他说完了。客厅里一片寂静。

陆笙看着他,看着这个总是用理性和秩序武装自己的男人,此刻眼底那些无法完全掩饰的后怕和疲惫。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游书朗放在膝盖上的手。

掌心温热,指尖微凉。

“谢谢你,”陆笙低声说,“没有过来。”

谢谢你的信任。

谢谢你的克制。

谢谢你在明明最想冲过来保护我的时候,选择站在原地,给我自己处理的空间。

游书朗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力道很紧,但很快又放松下来,变成一种轻柔的包裹。

“不用谢。”他说,声音有些哑,“这是……我应该做的。”

不是“我想做的”,是“我应该做的”。

因为爱你,所以克制本能。

因为爱你,所以对抗恐惧。

因为爱你,所以愿意承受那“像十年一样长”的十分钟,只为换你一次……自由的、不依赖囚笼的飞翔。

窗外的春夜,温暖而静谧。

窗台上,“静夜”在月光下舒展着新生的叶片,绿意盎然。

而在这一室温暖的灯光里,两个曾经在黑暗中彼此刺伤又彼此缝合的人,终于学会了,如何在爱与自由之间,找到那个最艰难也最珍贵的平衡点。

像那株小小的植物。

在静默中生长,在裂缝中扎。

向着光,也向着彼此,缓慢而坚定地,伸出新的枝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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