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的时候，陆笙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他大学时期的导师打来的，那位慈祥的老教授即将退休，系里想为他办一场小型的学术回顾展，需要一些往届优秀学生的作品和寄语。导师说，他记得陆笙当年的毕业设计“很有灵气”，问是否能提供一些资料。
“当然，如果你现在不方便，也完全没关系。”导师的声音温和，带着长辈特有的体谅，“我知道你后来……没有继续做设计。”
陆笙握着手机，站在客厅的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浓郁的春色。阳光很好，楼下花园里的樱花开了，粉白一片。
“我找找看。”他听见自己说，“应该……还留着一些。”
挂断电话后，他去了书房。游书朗在家，正坐在书桌前处理文件，见他进来，抬起头：“怎么了？”
“大学导师的电话。”陆笙解释，“要一些以前的设计资料。”
游书朗点点头，没有多问，继续低头工作。但陆笙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有一部分分散到了自己身上。
书房的储物柜里，有几个尘封的纸箱，是搬家时打包的旧物，一直没打开过。陆笙拖出一个，打开。
灰尘在阳光下飞舞。箱子里是杂乱的课本、笔记、打印的设计稿，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物件——用旧的绘图工具，半管涸的颜料，几张看展的门票。
时间的气味扑面而来。
陆笙蹲在地上，开始翻找。他找到了当年的毕业设计：一套关于“城市记忆”的视觉标识系统，包括字体、色彩、图形和应用范例。设计稿打印在厚重的特种纸上，边缘已经微微泛黄，但线条和色彩依旧鲜明。
他看着那些图纸，指尖拂过自己当年手绘的草图和密密麻麻的标注。记忆像水般涌回——在专业教室通宵赶稿的夜晚，和同学激烈讨论的午后，导师用红笔圈出亮点的欣慰笑容，还有作品展出时，那种纯粹的、属于创造的快乐。
那是……很久以前的自己了。
一个还没被创伤侵蚀，还没学会伪装，还没用层层盔甲包裹起柔软内里的自己。
一个……他还记得，却已经感到陌生的自己。
“找到了？”
游书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笙回过头，看到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摊开的设计稿。
“嗯。”陆笙把图纸递给他，“毕业设计。”
游书朗接过，看得很仔细。他的目光扫过每一页，停留在那些精妙的细节和富有张力的整体构图上。
“很好。”他看完后，只说了两个字，但语气是真诚的，“很有力量。”
他把图纸还给陆笙，然后指了指箱子角落的一个硬壳速写本：“那是什么？”
陆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愣了一下。那是一个黑色的速写本，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起。他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是……以前的速写本。”他拿起来，翻开。
里面不是设计稿，而是零零散散的常速写。教室的窗台，校园里的流浪猫，同学睡着的侧脸，下雨天模糊的街景……笔触有时潦草，有时细腻，记录着那段已经遥远的、简单而丰盈的时光。
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顿住了。
那一页画的是一个人。
坐在图书馆的窗边，侧对着光线，低头看书。只画了轮廓和光影，没有清晰的五官，但那种沉静专注的气质，被捕捉得很精准。
页脚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的笔迹：「3.12，图书馆，那个总是坐在固定位置的人。光落在他肩上，很好看。」
陆笙的心脏轻轻一颤。
他记得这张画。记得那个春天午后，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进来，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那个陌生男生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简单的白衬衫，低头看书，侧脸在光里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净。
他当时莫名地被那个画面吸引，偷偷画了下来。画完后，甚至想过要不要走过去搭话，但最终没有勇气。
那是他第一次，对某个同性，产生一种模糊的、连自己都不太明白的悸动。
后来，他再也没在图书馆见过那个人。那张画，也随着速写本一起被尘封在了记忆里。
直到此刻。
“画得很好。”游书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陆笙猛地回过神，下意识想合上速写本。但游书朗伸手，轻轻按住了本子的边缘。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画上，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陆笙，眼神里有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这个人……”他缓缓开口，“你认识？”
“……不认识。”陆笙摇头，“只是……在图书馆见过一次。”
游书朗没有再追问。他松开了手，直起身，转身走回书桌前，重新坐下，继续处理文件。
但陆笙能感觉到，刚才那个瞬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天剩下的时间，游书朗都很安静。他依旧会回应陆笙的话，依旧会一起吃饭，一起做正念练习，但那种安静里，多了一丝……若有所思的距离感。
陆笙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想问，但又不知从何问起。
晚上睡觉前，陆笙把速写本放回了箱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毕业设计的图纸单独拿了出来，准备明天扫描发给导师。
关上储物柜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桌前的游书朗。
灯光下，那个人的侧脸线条清晰而安静，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正专注地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仿佛完全沉浸在工作中。
但陆笙知道，他没有。
因为他的视线……没有焦点。
第二天是周六，游书朗照常早起，准备了简单的早餐。两人相对无言地吃完，然后游书朗说：“我今天要去单位一趟，有个急件要处理。中午可能不回来。”
“好。”陆笙点头。
游书朗穿上外套，走到玄关，换鞋。出门前，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陆笙：“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在家整理资料，发给导师。”陆笙说。
“……嗯。”游书朗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公寓里只剩下陆笙一个人。
他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开始扫描那些设计图纸。扫描仪发出规律的低鸣，一张张泛黄的图纸被数字化，储存进文件夹。
工作很机械，但陆笙的思绪却无法集中。
他一直在想那张速写，想游书朗看到它时的眼神，想他昨天那种异常的安静。
下午三点多，资料整理完毕，邮件发出。陆笙伸了个懒腰，准备去泡杯茶。
经过客厅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茶几，忽然顿住了。
茶几上，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旁边，放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
素白的纸，很普通，是游书朗平时用的那种。
陆笙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走过去，拿起便签纸，打开。
上面是游书朗工整有力的字迹，但内容……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3.12，大四下学期，每周三下午，我都会去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看一本关于城市规划的书。」
「那本书很厚，我看了整整一个学期，才看完。」
「有时候，余光会瞥到斜对面，有个男生在画画。他画得很专注，侧脸在阳光里，很好看。」
「但我从没想过，他画的是我。」
便签的末尾，没有署名，没有期。
只有一片空白，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陆笙握着那张便签，指尖冰凉，血液却在瞬间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3.12。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城市规划的书。
那个他画下来的人……是游书朗？
那个让他第一次产生模糊悸动的陌生人……是游书朗？
记忆的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拼合。大学时的游书朗，比现在更清瘦一些，气质净，喜欢穿简单的衬衫，总是独来独往，是那种让人一眼注意到、却不敢轻易靠近的存在。
他记得那张画里的光线，记得那个人低头时脖颈的弧度，记得白衬衫袖口卷起露出的手腕线条。
现在想来，那些细节……的确和游书朗吻合。
只是当时的他，从未把图书馆里那个安静的、与他不同系的学长，和后来那个温柔强大、出现在他生命最黑暗时刻的游书朗，联系在一起。
原来……那么早。
早在他还不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创伤，什么是救赎的时候。
命运就已经用最轻柔的笔触，在他们之间，画下了一条极其细微、却注定无法擦除的连线。
陆笙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他拿起手机，想给游书朗打电话，想问他：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没有按下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问。也不知道，问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傍晚六点，游书朗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超市的购物袋，神色如常，看到陆笙坐在沙发上，点了点头：“我回来了。买了些菜，晚上吃火锅？”
“……好。”陆笙听见自己涩的声音。
游书朗走进厨房，开始准备食材。陆笙跟了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水龙头哗哗作响，游书朗在洗菜，动作流畅自然。灯光下，他的侧脸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那张便签，那些字……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陆笙知道，它们存在。就在他的口袋里，那张纸的棱角，硌着他的皮肤，提醒他刚才看到的一切不是幻觉。
“游书朗。”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游书朗没有回头，继续切着土豆。
“那张便签……”陆笙深吸一口气，“是你留的？”
游书朗切菜的动作顿住了。
刀刃停在土豆上，几秒后，才继续落下，发出规律而轻微的“笃笃”声。
“是。”他回答，声音平静。
“所以……那个人，真的是你？”
“……嗯。”
简单的对话，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寂静的空气里。
游书朗放下刀，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看着陆笙。他的手上还沾着水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大四下学期，我准备考公。”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每周三下午，都会去图书馆看专业书。那个位置光线好，安静，人少。”
“有一次，我抬头，看到斜对面有个男生在画画。”他的目光落在陆笙脸上，眼神很深，“他画得很认真，睫毛很长，阳光照在他头发上，是浅栗色的。我当时想……这个画面，很宁静。”
“后来，我每次去，都能看到他。有时候在画画，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只是看着窗外发呆。”游书朗停顿了一下，“但我从没想过，要过去认识他。因为那时候的我……有很多别的事要忙。”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自嘲：“后来毕业，工作，很多年过去。直到那天在大学讲座，看到你递纸巾给我……我才认出你。”
“虽然你变了很多，但那双眼睛……我没忘。”
他说完了。厨房里只剩下冰箱低沉的嗡鸣。
陆笙站在那里，看着他，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缓缓松开。
原来……那么早。
早在他第一次伸出手，递出那张纸巾，试图维护一个陌生人的尊严之前。
游书朗就已经……看见过他。
在阳光里，在画笔下，在那个他还不知道什么是痛苦的、遥远的春天。
“为什么……”陆笙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游书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告诉你，我们那么早以前，就有过交集？告诉你，在你最痛苦的时候靠近你，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早就记得你？”他摇了摇头，笑容苦涩，“那听起来……太像一种算计。太像我早就布好的局。”
“但我没有。”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坦诚，“那天在大学看到你，我只是……想帮你。后来再遇见，也只是……想靠近你。图书馆的记忆，是后来才慢慢想起来的。它没有影响我的选择，它只是……让我的选择，多了一层宿命般的底色。”
他抬起头，看着陆笙：“你明白吗？我喜欢你，爱你，想保护你——不是因为你是图书馆里那个画画的人。而是因为你是陆笙。是那个会在地铁里害怕，会在深夜里哭泣，会买花，会照顾植物，会慢慢学着重新站起来的陆笙。”
“图书馆的记忆，只是……一个美丽的巧合。一个让我觉得，命运待我不薄的……额外馈赠。”
他说完了。厨房里一片寂静。
陆笙看着他，看着这个总是用理性和秩序解释一切的男人，此刻眼底那些罕见的、无处安放的温柔和忐忑。
然后，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他面前。
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游书朗的身体僵住了。几秒后，才慢慢放松下来，手臂抬起，环住了他的背。
拥抱很轻，却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这一刻，悄然落地。
“谢谢你告诉我。”陆笙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虽然……有点晚。”
游书朗的手臂收紧了些，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
“不晚。”他低声说，“只要你还愿意听，就不晚。”
窗外的夜色渐浓，厨房的灯光温暖。
两个曾经在时间的河流里，短暂交汇又各自远行的人，终于在多年以后，认出了彼此眼中，那个从未褪色的、春天的倒影。
并且，这一次，他们没有再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