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红歌被带到的地方,不是她想象中的阴森地牢,也不是摆满瓶瓶罐罐的炼丹房,而是一座位于主峰后山、看起来颇为雅致的竹楼。竹楼周围灵气氤氲,比她之前待的那个“灵气微薄(实锤)”的土坡强了百倍不止。
太上长老,道号清虚子,此刻已经换了一身净的灰色道袍,脸上的灰尘也抹去了,恢复了仙风道骨(如果忽略他时不时飘向林红歌那复杂难言的眼神)。他坐在一张竹制矮几后,面前摊开一枚玉简,手里还捏着一支灵光流转的符笔,皱着眉,似乎在记录什么。
楚衍则抱剑立于竹楼窗边,身姿笔挺如松,目光投向楼外云海,但林红歌能感觉到,那无形的、带着审视的感知,始终若有若无地笼罩着自己,让她坐立难安。
她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被安排在矮几对面一个小蒲团上坐着。蒲团倒是柔软舒适,但林红歌的屁股只敢挨半边。
“姓名,林红歌。骨龄十七。修为,炼气二层。灵,五行驳杂……”清虚子一边对照玉简上自动浮现的信息(大概是刚才用某种法术调取的),一边用符笔点着虚空,留下闪烁的金色文字记录,“出身清白,三代之内皆为本宗外围仆役或低级执事,无特殊血脉传承,无离奇际遇记载。”
他抬起头,看向林红歌,语气比之前和缓了些,但探究意味更浓:“小丫头,不必紧张。测灵碑毁了便毁了,虽是宗门财物,但事出有因,且……颇为奇异,不会让你赔偿。”
林红歌提到嗓子眼的心,稍微往下放了放。不让她赔灵石就好!天知道那测灵碑值多少,把她卖了估计都赔不起一个角。
“不过,”清虚子话锋一转,“你须将今之事,原原本本,毫无隐瞒地道来。尤其是你所发之声,其来源、其意涵、你发声时心中所思所想,务必详尽。”
来了。林红歌头皮发麻。她该怎么解释《团结就是力量》的来历?说是梦里教的?还是捡了本无字天书忽然顿悟?
她正绞尽脑汁准备编一个听起来不那么离谱的瞎话,楚衍清冷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打断了她还没成型的思路:
“长老,直接问询,恐难获实情,亦难明其理。”
清虚子看向他:“哦?楚师侄有何见解?”
楚衍转过身,目光落在林红歌身上,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似乎比刚才少了几分纯粹的审视,多了点……研究性的兴味?
“她所发之声,关键或在‘意’与‘韵’,而非单纯词句音调。反复吟唱,观察其与天地灵气、乃至其他修士之互动,或可窥见端倪。”楚衍顿了顿,补充道,“方才,弟子剑心确有异感。或许,可令其他弟子尝试聆听,观察不同修为、不同道途者之反应。”
林红歌听得心里直打鼓。这是要把她当成人形自走BGM测试仪?还要找对照组?
清虚子捋着胡须,沉吟片刻,眼睛微微一亮:“有理!实践出真知!与其空想,不如实测!”他看向林红歌,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和蔼(?)的笑容,“小丫头,你可愿配合?”
林红歌能说不吗?她敢说不吗?她只能笑着点头:“弟子……愿意。”
“好!”清虚子抚掌,显得颇有劲,“此事系重大,需谨慎行事,也需扩大观测范围。这样,楚师侄,你持我令牌,去内门‘静心堂’,那里有几位因修炼岔气、心绪不稳正在调养的内门弟子。带他们过来……嗯,就以‘清虚长老新得安神曲调,邀尔等品鉴助益’为由。”
楚衍点头,接过清虚子抛来的一枚古朴令牌,身形一闪,便从竹楼中消失。
林红歌嘴角抽搐。安神曲?拿《团结就是力量》当安神曲?长老您是不是对“安神”有什么误解?那玩意儿吼起来,更像是战前动员好吧!
不多时,楚衍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三位神情略带忐忑、又隐含期待的内门弟子。两男一女,皆是筑基初期修为,衣着光鲜,气度不凡,只是眉宇间都带着些郁结之气,显然是修炼出了点问题,正在静养。
“弟子王岳(赵明/苏婉儿),拜见清虚长老。”三人恭敬行礼,眼角余光好奇地打量着竹楼内的陈设,以及……坐在蒲团上,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点寒酸的外门女弟子林红歌。
清虚子摆摆手:“免礼。今唤尔等前来,是有一事需尔等协助。”他指了指林红歌,“这位林红歌师侄,于音律一道有些……别致的感悟。老夫觉得其声韵或许对平复心绪、稳固灵力有所助益,故请尔等前来品鉴一番,听听感觉如何,务必如实反馈。”
三位内门弟子面面相觑。清虚长老是宗门内最顶尖的几位大能之一,擅长丹道与阵法,没听说在音律上也有如此造诣啊?而且还特意找了个外门炼气期弟子来演示?虽然疑惑,但长老发话,他们自然不敢质疑,纷纷点头应下,看向林红歌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审视和好奇。
林红歌压力山大。在太上长老和冰山师兄面前丢人就算了,还要在内门的师兄师姐面前表演她那破锣歌?这简直是公开处刑!
清虚子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开始。
林红歌闭了闭眼,豁出去了!反正已经丢人丢到太上长老这里了,再丢给内门弟子看看也没什么!她深吸一口气,用比刚才在楚衍面前稍微熟练了一点点(毕竟唱过两遍了)的调子,再次开嗓:
“团结就是力量——”
声音依旧嘶哑,调子依旧跑偏,但或许是因为唱了三遍,稍微有了点“熟练工”的破罐子破摔的气势。
竹楼内稀薄但精纯的灵气,再次开始躁动。
三位内门弟子初时听到这粗嘎难听的歌声,都是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明显的错愕和……一丝隐忍的笑意?这也能叫音律?清虚长老莫不是在开玩笑?
然而,随着林红歌唱到“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他们的表情渐渐变了。
王岳,修炼的是偏向刚猛一路的土系功法,之前因急于求成导致灵力有些躁动不稳。此刻,他忽然觉得口那团一直有些郁结燥热的气息,随着那一声声“力量!”“是铁!”“是钢!”的吼叫(在他听来就是吼叫),竟然被震得有些……松动?不是被安抚,更像是被一种更蛮横、更不讲理的“力量感”给强行捋直了些许!他脸上露出一丝惊疑。
赵明,修的是水系功法,讲究圆融平和,却因心魔滋扰导致神识涣散。那粗野的声波入耳,他非但没有感到平静,反而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那歌声里蕴含的简单、直接、甚至有点傻气的“坚定”,像一把粗糙的刷子,在他纷乱的思绪里胡乱刮擦,虽然难受,却奇异地……把一些纠结的念头给刮淡了些?他皱紧了眉头,表情古怪。
苏婉儿,修的是木系辅助功法,因之前与人斗法伤了经脉,灵力流转时常有滞涩刺痛感。此刻,她感觉那难听的歌声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她体内滞涩的经脉附近来回拉扯,疼倒是不怎么疼了,取而代之的一种被强行“打通”的酸麻胀痛感,以及随之而来的、极其细微的、灵力似乎真的顺畅了一丁点的错觉?她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林红歌硬着头皮唱完最后一句“向着法西嘶开火——”,赶紧闭嘴,忐忑地看向三位“听众”。
竹楼内一片寂静,只有灵气躁动后的余韵缓缓平息。
清虚子目光如电,在三人脸上扫过,沉声问:“感觉如何?务必细说。”
王岳率先开口,语气有些不确定:“回长老,弟子……弟子感觉中郁结之气,似乎被……震散了些许?虽然这声音……着实刺耳。”
赵明揉着额角,表情一言难尽:“弟子神识……有些混乱,但那歌声中的某种……执拗之意,仿佛……冲淡了部分杂念?过程颇为不适。”
苏婉儿则小心翼翼地道:“弟子经脉滞涩处,有……奇异酸麻感,之后灵力似乎……略通畅了一丝?只是这感觉,伴随歌声而来,歌声停,便也很快消退。”
清虚子眼睛越来越亮,快速在玉简上记录着。果然!对不同状况的修士,这奇异的声韵竟有不同的、但似乎都偏向“正面”(虽然过程可能不太舒服)的影响!这绝非寻常音修之道!
他看向楚衍:“楚师侄,你方才感觉如何?与他们可相同?”
楚衍摇头,语气平静无波:“不同。我无伤无郁,剑心所感,是纯粹的‘规则’层面的撼动。他们的反应,更像是这声韵中蕴含的某种‘特质’,恰好与他们体内‘不通’、‘不顺’之处产生了……蛮横的交互,强行冲击之下,暂时‘疏通’或‘压制’了病灶。”
他看向林红歌,冰封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探究:“她的声韵,似有‘破障’之能,然方式……极为原始粗暴。且对不同‘障碍’,其效不一。”
清虚子抚掌大笑:“妙!妙啊!虽其理未明,其效已显!此非寻常安神曲,倒像是……一味药性猛烈、专治各种‘不通’的偏方!”他看向林红歌,眼神热切,“小丫头,你还有没有……类似这种调子、这种‘劲头’的……曲子?”
林红歌被他们这一番“病理分析”搞得一愣一愣的。合着她的红歌在修真界,成了专治各种不服(不通)的猛药了?
听到清虚子问还有没有别的,她下意识地点点头:“还、还有几首……”
“快!唱来听听!”清虚子迫不及待。
林红歌想了想,脑子里冒出另一首旋律更简单、节奏更鲜明的。她清了清嗓子,这次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试图唱得……至少别太破音。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调子一起,依旧是那股子直白、昂扬、甚至有点“土气”的劲儿。
竹楼内的灵气,再次应声而动,这次躁动的模式似乎与《团结就是力量》稍有不同,少了几分“蛮力冲撞”感,多了些“昂扬扩散”的意味。
三位内门弟子再次露出惊愕又痛苦(因为实在难听)的表情,但同时也细细体会着身体的变化。
清虚子闭目感知,连连点头:“不同!果然不同!此曲之‘韵’,更偏‘昂扬’、‘汇聚’,对提振低迷心神、凝聚涣散意志,或有大用!”
楚衍则再次蹙眉,感受着剑心处传来的、与之前不同频率的细微震动,仿佛这歌声在试图“涂抹”或者“覆盖”什么。
一曲唱罢,清虚子已是兴奋不已,看着林红歌的眼神,就像看着一座刚刚发现的金矿。“还有吗?还有没有那种……嗯,特别有‘劲儿’,特别‘坚定’,或者特别能让人‘精神一振’的?”
林红歌被他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感觉自己像是个点唱机。她搜肠刮肚,又想起一首节奏感更强、更铿锵有力的。
“咱——当兵的人——有啥不一样——”
这一嗓子出来,更加豪迈(难听),灵气躁动得几乎要形成小型旋风,竹楼内的竹制家具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三位内门弟子脸色发白,这“药劲”也太猛了!王岳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歌声里的“兵戈之气”给震得血气翻腾了;赵明觉得脑袋里像在敲锣打鼓;苏婉儿经脉酸麻感加剧,差点没坐稳。
清虚子却抚掌大赞:“好!此曲气……不对,是‘刚烈之气’更足!用于驱散阴郁心魔、提振斗战意志,定有奇效!”
他转头看向楚衍,兴奋道:“楚师侄,你看到了吗?这简直是一个全新的领域!无需复杂灵力控,无需高深乐理,只需这种蕴含特殊‘信念之力’的原始声韵,便能直接作用于修士身心乃至天地规则!虽然方式粗暴,效果也因人因曲而异,但这潜力……无穷啊!”
楚衍看着被清虚长老夸得有点找不着北、又被自己歌声副作用(难听)搞得面红耳赤的林红歌,再看看那三位表情痛苦又带着些许惊奇回味的内门弟子,默然片刻。
他忽然觉得,这修真界,可能真的要因为这难听却诡异的歌声,变得……吵闹起来。
而这一切的源头,此刻正小心翼翼地问:“长老……那,弟子的小考……”
清虚子大手一挥:“还考什么小考!从今起,你便是老夫的……嗯,特聘音律研究助手!待遇按内门精英弟子标准发放!你那三块下品灵石,老夫百倍补还于你!”
林红歌:“!!!”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不用挖矿了!还有灵石拿!
“不过,”清虚子话锋又一转,眼神灼灼,“你需要将你所会的这些……‘特殊曲调’,尽数整理出来,标注其……嗯,‘药效’倾向。老夫要好好研究一番!”
林红歌:“……” 合着她不仅要当点唱机,还要药品说明书撰写员?
楚衍走到她面前,递过来一个朴素但触手温润的玉瓶。
“润喉的。”他言简意赅,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下次唱,或许能好听点。”
林红歌接过玉瓶,心情复杂。这位冰山师兄……是在关心她的嗓子,还是单纯觉得她太难听,想改善一下实验材料的质量?
她拔开瓶塞,一股清凉沁人的药香飘出,闻一下都觉得嗓子舒服了不少。果然是高级货!
“多谢楚师兄。”她小声道谢。
楚衍微微颔首,没再多言,转身对清虚子道:“长老,若无他事,弟子先行告退,执法堂尚有事务。”
清虚子正沉浸在发现新大陆的兴奋中,随意摆了摆手。
楚衍身形化作一道剑光,消失不见。
林红歌握着玉瓶,看着三位表情复杂的内门师兄师姐,再看看笑眯眯打量着她的清虚长老,感觉前途一片……喧嚣。
她的修真之路,好像从今天起,拐上了一条用红歌当砖石、用破锣嗓子当喇叭的、画风极其清奇的不归路。
而她的第一个“科研成果”,恐怕就是一本名为《红歌妙用:针对修士各种“不通”之症的野蛮疗法初探》的玉简。
哦,对了,还得抽空把调子练准点。
至少,下次别再把自己唯一的听众(实验对象)唱得脸色发白,摇摇欲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