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金亭那场看似消弭于无形的风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在平静的水面下悄然扩散。晁盖坐了梁山第一把交椅,王伦让位为副,林冲心头那把火暂被压下,吴用依旧摇着那把破蒲扇,眼神却比往更深了几分。梁山上下,似乎又恢复了往的“秩序”,甚至因为新头领的豪气云和“替天行道”的新名号,比往更多了些喧嚣的“生气”。
聚义厅,不,现在该叫“忠义堂”了——晁盖觉得这名字更衬“替天行道”的雄心。这间最大的木屋被简单清扫过,多了几把交椅,正中那把铺着新猎来的、尚带着硝石味的熊皮,是为晁盖准备。此刻,厅堂内灯火通明,人头攒动,酒气与汗气混杂,喧嚣几乎要掀翻屋顶。
新老头领,济济一堂。晁盖、吴用、公孙胜坐了上首三把交椅,王伦(刘备)作为副寨主,位置安排在吴用下首,林冲则紧挨着他。杜迁、宋万、朱贵、刘唐、三阮、白胜等人依次列坐,再往下便是些大小头目。厅中空地,喽啰们流水般端上酒肉,大碗斟满,大块撕扯,呼喝之声不绝于耳。
“来来来!诸位兄弟!满饮此碗!自今起,我等便是生死与共的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晁盖意气风发,端起面前堪比小盆的海碗,声如洪钟。
“敬天王!”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底下轰然应和,碗盏碰撞声、吞咽声、叫好声响成一片。
林冲端着碗,酒液浑浊,映出他依旧阴郁的面容。他嘴唇碰了碰碗沿,并未真喝。目光掠过喧嚣的人群,最后落在一旁的王伦身上。王伦也端着碗,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向敬酒的人点头致意,偶尔也抿上一小口,动作斯文,与周围的粗豪格格不入。可不知怎地,林冲总觉得那笑容底下,有种说不出的沉静,仿佛眼前这一切喧嚣,都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刘唐敞着怀,唾沫横飞地讲着劫生辰纲的惊险;阮小七跳到桌子上,学那官兵追捕时的狼狈模样,引得众人哈哈大笑;杜迁、宋万也凑上前,吹嘘着梁山旧如何“威风”。
王伦(刘备)静静地听着,看着,偶尔与身旁的吴用低声交谈两句,多是吴用问些梁山旧事,他简略答之。他酒喝得少,话也不多,像个安静的影子,却又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晁盖红光满面,看着眼前“兴旺”景象,心中豪情万丈。他大手一挥:“痛快!这才是咱梁山好汉该有的气象!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论秤分金银,异样穿绸缎!后,更要替天行道,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天王说得对!”
“跟着天王,有酒有肉!”
“替天行道!”
又是一片附和。王伦听着这口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口号响亮,人心却未必齐。他微微垂目,看着碗中晃动的酒液。
这时,晁盖似乎想起了什么,转向王伦,声音洪亮中带着几分随意:“王伦兄弟,你久在梁山,熟悉地理人情。如今兄弟们越发多了,这山寨规矩,也该立一立,免得后杂乱。依你看,该当如何?”
此言一出,厅内稍稍安静了些。众人都看向王伦。规矩?这词在梁山有些陌生。往无非是谁抢得多谁分得多,谁拳头大谁说话响,哪有什么成文的规矩?
吴用也摇着扇子,笑眯眯地望过来,眼神里带着探究。
王伦放下酒碗,脸上那浅淡的笑意收敛了些,显出几分郑重。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天王垂问,王某不才,略有些浅见。”
他站起身,走到厅堂中央。灯火将他清瘦的身影拉长,投在粗糙的木墙上。他没有立刻说规矩,反而问道:“诸位兄弟,我等今在此聚义,所为何来?”
有人喊道:“自然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图个快活!”
有人应和:“贪官,劫富济贫!”
王伦点点头:“不错。求活路,求快活,求公道。皆是人之常情。”他话锋一转,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然,梁山非一人之梁山,乃众兄弟之梁山。人上一百,形形。若无规矩,今你抢得多,明他分得少,岂不争执?若无规矩,有福时称兄道弟,有难时各自飞散,岂能长久?若无规矩,劫掠无度,滥无辜,与那害民的贪官污吏,又有何异?何以称‘替天行道’?”
这番话,平实无华,却句句敲在点子上。喧闹的厅堂渐渐安静下来,连最粗豪的刘唐也放下了酒碗,支起耳朵。
晁盖若有所思,手指敲着扶手。
吴用摇扇的速度慢了下来,眼中精光闪烁。
“王某愚见,”王伦继续道,声音沉稳有力,“立规矩,非为束缚兄弟,实为保全兄弟,壮大梁山。规矩不必繁多,但需简明,人人知晓,人人遵守。譬如,其一,尊卑有序,号令统一。山寨大事,当由天王与军师(他看向吴用,吴用微笑着颔首)及众头领商议而定,一旦议定,上下皆须遵从,不得阳奉阴违。”
他顿了顿,看向晁盖。晁盖点头:“正当如此!无规矩不成方圆。”
“其二,功过赏罚,务必分明。”王伦接着道,“下山行事,所得钱粮财物,需统一收缴入库,按功劳大小、出力多寡,公开分配,不得私藏匿报。若有违令、内讧、滥无辜、欺凌弱小者,亦当依规惩处,以儆效尤。”
“好!公平!” 下面有头目叫道。往分赃不均引发的龃龉可不少。
“其三,约束部众,整肃山纪。”王伦目光变得锐利了些,“山寨兄弟,不得无故滋扰附近百姓,不得奸淫掳掠。我等替天行道,若行径与贼寇无异,何以服众?何以立足?各头领需严加管束麾下,若有违犯,头领连带受罚。”
这话让一些习惯了肆无忌惮的汉子皱起了眉头,但看看晁盖、吴用并未反对,又看看王伦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神情,终究没人敢出声反驳。
“其四,练武艺,勤习水战。”王伦看向林冲,“林教头乃八十万禁军教头,武艺超群,通晓战阵。后山寨兄弟演之事,可由林教头总领。梁山以水泊为屏障,水战尤为紧要,阮氏三位兄弟精通水性,可为水军头领,专司练舟船水战之法。”
突然被点到,林冲一怔,抬头看向王伦,眼中神色复杂。晁盖和吴用也微微颔首,觉得此议甚好。
“其五,”王伦最后道,“设立职司,各司其职。钱粮掌管、情报打探、山寨修造、医药物资,皆需专人负责,以免混乱。此事,可由军师(吴用)与诸位头领细商。”
五条规矩,条理清晰,涵盖上下尊卑、赏罚纪律、练职司,虽不完善,却已搭起了一个草创团体的基本框架。既维护了晁盖的权威,又肯定了吴用的地位,给了林冲和阮氏兄弟实权,也兼顾了旧人(如杜迁、宋万、朱贵)的情绪,更提出了“替天行道”的行为准则。
厅内一片寂静。众人都在消化这番话。这些规矩,听起来并不严苛,甚至有些道理,但真要实行起来,无疑会改变梁山往那种松散甚至混乱的状态。
晁盖沉吟片刻,猛地一拍大腿:“好!王伦兄弟所言,句句在理!无规矩不成方圆,要成大事,就得有规矩!这几条,我看甚好!诸位兄弟以为如何?”
天王发话,自然无人反对,纷纷称是。
吴用看着重新坐回位置的王伦,摇扇笑道:“王头领思虑周详,吴用佩服。如此一来,我梁山气象,便大不同了。”
王伦谦道:“军师过誉,此乃王某本分。”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然不同。新立的规矩像一块无形的石头,压在了一些人心里,也让另一些人看到了更清晰的未来。酒肉依旧,呼喝声却似乎少了些肆无忌惮,多了些别的东西。
接下来的几,梁山果然有些不同了。
首先是聚义厅正式改名为“忠义堂”,门口挂上了新制的牌匾。厅内交椅排位,依着那所议,大致定下。晁盖居中,吴用、公孙胜分列左右,王伦居吴用下首,林冲居王伦下首,其余头领依次排列。虽仍有细微争执(如刘唐自觉功劳大,对排在阮氏兄弟之后略有微词),但在晁盖弹压下,总算有了个章程。
钱粮管理被提上程。吴用确实有些本事,与蒋敬(新入伙的,原是个落第举子,通些文书算数)一起,开始清点库藏,登记造册。往胡乱堆放的金银铜钱、绸缎布匹、粮米酒肉,被分门别类,收入新辟的库房,派了专人看守。下山“买卖”所得,也需先入库,再按规矩分配。虽一开始有人不习惯,暗中嘀咕,但看到连刘唐、三阮等晁盖带来的心腹也都依规行事,也便不敢多言。
变化最大的,当属山下的酒店。朱贵依旧负责,但王伦特意找他谈了一次。不久,酒店外挂起了“替天行道,探听四方”的幌子,不再只是销赃、接引的据点,更明确为梁山耳目。过往客商,只要不是为富不仁、勾结官府的,梁山一般不再扰,有时甚至提供些方便。对于附近穷苦渔民百姓,更是严禁喽啰侵扰。这些举措,初时喽啰们不解,但王伦借着一次分配赏钱的机会,对几个头目解释道:“兔子不吃窝边草。梁山在此立足,需得人心。若将左近百姓都得罪光了,谁给我们报信?谁卖我们粮米盐铁?目光放长远些。” 头目们将信将疑,但见王伦说得郑重,晁盖、吴用也未反对,便也传令下去。
当然,最引人瞩目,也最能体现“新气象”的,是忠义堂前的空地——如今被平整出来,竖了旗杆,挂了“替天行道”的杏黄大旗,成了山寨的“演武场”。
这一,天色阴沉,朔风渐起。演武场四周,黑压压站满了人。不仅有大小头目,连许多无事喽啰也都聚拢来看热闹。场中竖着几个草人靶子,地上着几杆锈迹斑斑的枪,几把缺口卷刃的刀。
晁盖、吴用、公孙胜、王伦等人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坐着。晁盖看着场中稀稀拉拉的队伍,眉头微皱。这些所谓的“梁山兵马”,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交头接耳,喧哗嬉笑,比之他庄上的庄客还不如。
“林教头,”晁盖沉声道,“这些兄弟,后就劳你费心了。需得练出个样子来,才不坠我梁山名头!”
林冲一身旧战袍,虽浆洗得发白,却熨帖整齐。他立在台前,抱拳应道:“天王放心,林冲必竭尽全力。”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量。
他转过身,面对着下面散乱的人群。那双曾令东京禁军为之胆寒的豹眼,此刻平静无波,缓缓扫过一张张或好奇、或满不在乎、或带着挑衅的脸。风卷起他战袍下摆,猎猎作响。
“列队!” 林冲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喽啰们面面相觑,推搡着,慢吞吞地开始挪动。好半天,才勉强站成几个歪歪扭扭的队列。
林冲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所及之处,那无形的压力让一些喽啰渐渐收了嬉笑,站直了些。
“今起,由林某练尔等。”林冲的声音依旧平稳,“不为别的,只为有朝一,刀砍来时,你能挡得住;箭射来时,你能躲得开;对阵厮时,你能活下来,也能让对面的贼子躺下!”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射向队伍中几个依旧歪斜懈怠的汉子:“练得好,有功赏,酒肉管够。练得不好,或是偷奸耍滑……” 他没说后果,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凝练出的气,已让那几人激灵灵打个冷战,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先从站,开始。”林冲走下高台,来到队伍前方。“抬头,挺,收腹,目视前方!两脚分开,与肩同宽!”
他一边说,一边亲自示范。动作一丝不苟,如同铁铸。几个简单的要求,却让这些散漫惯了的汉子叫苦不迭。不到一盏茶功夫,便有人东倒西歪,龇牙咧嘴。
林冲也不斥骂,只是走到那人面前,冷冷看着。直到那人羞愧地重新站好,冷汗直流。他又走到另一个人面前,纠正其手臂摆放的位置。一个时辰过去,只是最基本的站立,就让不少人腿肚子转筋,汗流浃背。
高台上,晁盖看得连连点头:“林教头果然严整!” 他本就崇尚勇力,见林冲这般做派,心下甚喜。
吴用摇着扇子,微笑不语,眼神却不时瞥向旁边安静坐着的王伦。王伦只是静静看着场中,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又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头渐高,林冲终于下令休息片刻。喽啰们如蒙大赦,瘫倒一片。林冲却走到场边,拿起一杆最常见的白蜡木长枪。枪杆陈旧,枪头也黯淡无光。
他掂了掂,似乎不甚满意,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持枪走入场地中央,对高台上一抱拳:“天王,诸位头领,林冲献丑,演练一路枪法,请诸位指正。”
说罢,也不等回应,身形微沉,吐气开声,那杆寻常木枪在他手中,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咻!” 枪尖破空,一点寒芒乍现,直刺前方虚空!随即,枪影如山,层层叠叠展开,或扎或刺,或挑或崩,或拦或拿!林冲身形随枪而动,忽如灵猿腾挪,忽如猛虎出柙,步法严谨,腰马合一,每一式都力透枪尖,带着沙场喋血的惨烈伐之气!那杆普通木枪,竟被他舞得风声霍霍,隐隐有风雷之声!枪影笼罩周身,水泼不进!
场边喽啰们看得目瞪口呆,方才的疲惫抱怨一扫而空,只剩下满心的震撼。他们何曾见过如此精妙凌厉的枪法?便是晁盖、刘唐等自负勇力者,也看得面色凝重,暗自比较。
一趟枪法使完,林冲收势而立,脸不红,气不喘,只是额角微见汗迹。他将长枪往地上一顿,枪杆入土三分,兀自颤动不已。
“好!” 晁盖忍不住大声喝彩,拍案而起,“好枪法!不愧八十万禁军教头!”
众人也纷纷叫好,声震全场。
林冲却没什么得意之色,只是转向那些看呆的喽啰,声音依旧冷硬:“枪法再好,亦是死物。临阵对敌,靠的是胆气,是配合,是听令而行!从明始,除站队列,再加刺枪、格挡、进退配合!一月之后,我要尔等脱胎换骨!”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高台。在王伦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
王伦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是那种平静的、看不出太多情绪的神情。
但林冲却从那平静之下,捕捉到一丝极淡的、近乎嘉许的意味。他心里那一直紧绷的、混杂着仇恨与疑虑的弦,似乎被这微不可察的颔首,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位“前寨主”,这位在断金亭上演了惊人逆转、如今看似退居副位的王伦,正在用一种他暂时还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看着他,也看着这座正在悄然改变的梁山。
演武场喧嚣渐歇,寒风依旧。但某种东西,确实已经在这座水泊山寨里,扎下了。规矩的,练的,以及……一种新的、微妙的平衡与期待。
王伦(刘备)坐在那里,听着周围的喝彩与议论,看着场中林冲挺拔如枪的身影,又望向远处苍茫的水泊。
他知道,真正的风浪,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