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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水寨的木墙在夜风里发出吱呀的呻吟,像是疲惫的骨架不堪重负。哨楼上的气死风灯摇摇晃晃,将昏黄的光晕吝啬地洒在脚下狭窄的栈道和漆黑的水面上,光影破碎,随波逐流。更深露重,寒气顺着苇席的缝隙和木板的节孔往里钻,湿冷透骨。

王伦(刘备)拢了拢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旧夹袄,坐在水寨哨楼下一处背风的角落。这里堆着些修补渔网的破烂家什和废弃的缆绳,气味并不好闻,但足够隐蔽,也足够安静。他面前摆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里面是半碗浑浊的、早已凉透的茶水。他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口粗糙的裂痕。

忠义堂的喧嚣早已散尽,演武场白的汗水与呼喝也沉入了水泊的梦境。此刻的梁山,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在无边的黑暗与水声中,发出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只有远处零星几点巡逻的火把光亮,和偶尔传来的、被风声水声扭曲的、模糊的呼喝与应答,提醒着这里并非荒岛。

但他知道,这宁静之下,暗流从未止息。

晁盖的信任有限,更多是基于“让位”的顺遂和“替天行道”这面旗帜的合用。吴用的目光,总带着审视与算计,那摇动的蒲扇后面,不知转着多少心思。林冲的意暂时被压下,但那是火山,并未熄灭,只是被更复杂的东西——疑惑、茫然,或许还有一丝被那“替天行道”和“讨还公道”说辞触动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希冀——暂时覆盖了一层薄冰。杜迁、宋万、朱贵这些旧人,表面恭敬,私下里未必没有怨怼和不安。刘唐、三阮等新锐,则只认晁盖,对他这个“前寨主”既无敬畏,也少尊重。

这副摊子,比当年在新野、在汝南、在徐州时,更加支离破碎,更加……草莽难驯。

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和空洞的栈道上,依然清晰。不是巡逻队那种整齐而略显拖沓的步子,也不是醉汉的踉跄。这脚步声沉而稳,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警觉,在距离他数步外停了下来。

王伦没有抬头,依旧看着碗中晃动的、倒映着破碎灯影的茶水。

“王头领好兴致,夜深人静,在此独坐观水。” 吴用的声音响起,温和依旧,带着他特有的、仿佛能熨平一切褶皱的笑意。他踱步过来,很自然地在那堆破烂缆绳上寻了块稍平整的地方坐下,与王伦隔着那碗凉茶。蒲扇收在手中,并未摇动。

“军师不也未歇息?” 王伦抬眼,脸上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无奈,“堂上酒气熏人,出来透透气。军师是来寻我?”

“非是特意来寻,”吴用笑了笑,目光也投向漆黑的水面,那水面将远处零星的灯火拉成颤动的光带,“只是心中有些思量,难以成眠,信步走走,不想遇见头领。看来,头领亦有心事?”

试探来了。王伦心中明镜也似。这位“智多星”,恐怕不是偶遇。

“心事谈不上,”王伦摇摇头,语气平淡,“只是想起白林教头演武,观山寨兄弟气象,颇多感慨。梁山欲成气候,非朝夕之功。规矩初立,人心未稳,练方起,百废待兴。前路漫漫,思之难免有些沉重。”

吴用捻须,点头道:“头领所虑极是。天王豪气云,众兄弟热血未冷,然确如头领所言,基未固,枝叶难繁。头领那所提五条规矩,提纲挈领,吴用深为佩服。只是……”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规矩易立,人心难齐。尤其山寨新旧交汇,各有来历,各有心思。头领以为,当以何法,方能真正凝聚人心,如臂使指?”

“以利聚之,其利尽则散;以威迫之,其威弛则乱。”王伦缓缓道,指尖在陶碗沿上划过,“唯以‘义’字,或可长久。然此‘义’字,非空口白话。需有实实在在的‘道’引领,有看得见、摸得着的‘同’与‘共’。”

“哦?愿闻其详。”吴用身体微微前倾,显出感兴趣的样子。

“晁天王提出‘替天行道’,此即为‘道’,乃大义名分,足以号令豪杰,振奋人心。”王伦看着吴用,“然,仅有此‘道’还不够。需让众兄弟明白,为何要‘替天行道’?非仅为劫富济贫,快意恩仇,更是因这世道不公,奸佞横行,如林教头般含冤受屈者不知凡几,如天下百姓般身处水深火热者比比皆是。梁山,当为天下受屈者之梁山,而非仅是我等数人苟安享乐之梁山。此为其一,‘同道’。”

吴用眼中光芒微闪,轻轻“嗯”了一声。

“其二,便是‘共利’。”王伦话锋转到更实际处,“山寨钱粮分配,需尽可能公正。不仅要按功劳,也需顾及老弱伤病,顾及兄弟家小。让众人觉得,在梁山,不仅是有酒肉金银可分,更有后顾之忧可解,有患难可依。譬如,后或可设一公库,专门抚恤战死、受伤兄弟之家眷。让活着的人拼命时,无后顾之忧;让死了的人,也能瞑目。此为其二,‘共利’。”

吴用抚掌轻叹:“妙!头领思虑,果然深远!抚恤家眷,看似小事,实乃收买人心、稳固基之良策!只是……”他面露难色,“山寨如今,库藏并不丰盈,劫掠所得,波动甚大。此策虽好,施行起来,恐力有未逮。”

“事在人为。”王伦平静道,“初期规模不必大,有胜于无。规矩立下,众人便知有此指望。后山寨若真能兴旺,再逐步扩充不迟。此为其一。其二,开源节流。除下山‘买卖’,或许也可在水泊之内,做些长久营生。阮氏兄弟精熟水性渔猎,可令其带领部分兄弟,于僻静港汊,垦殖些水田,或养殖鱼虾。虽产出微薄,胜在稳定,亦可补粮秣之缺,更与民无扰,或少生是非。”

吴用听得眼中异彩连连。垦殖水田?养殖鱼虾?这哪里是土匪头子的思路?便是寻常县令,也未必有这般治理地方、谋求长治久安的心思!他看向王伦的眼神,探究之意更浓。

“头领…真乃大才!”吴用这句赞叹,倒有几分真心了,“只是,头领既有如此韬略,当为何……”他话未说完,但意思明显——当为何表现得那般嫉贤妒能,最后落得被迫让位?

王伦端起那碗凉茶,抿了一口,冰凉的苦涩在舌尖化开。他放下碗,脸上露出一丝复杂至极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自嘲,有沧桑,还有一种吴用无法完全理解的、深沉的疲惫。

“吴先生,”他换了称呼,不再叫“军师”,“王某不过一介落第书生,偶据梁山,先前所为,实是鼠目寸光,坐井观天。只知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唯恐旁人觊觎,行事难免偏狭短视,以至寒了林教头等英雄之心。那断金亭上,生死一线,王某恍如大梦初醒。回首前尘,尽是荒唐。晁天王雄才大略,众兄弟豪气云,王某既知前非,又何惜此虚位?但求附于骥尾,略尽绵薄,赎往之愆,亦盼能亲眼见得,这‘替天行道’之事,真能做出一番模样。不负此生,亦不负…这八百里水泊。”

这番话,说得恳切至极,将前倨后恭、让位之举,归结于“生死之间的大彻大悟”和“赎罪之心”,既解释了过往,也表明了此刻“无争”的态度,更抬高了晁盖和“替天行道”的事业。情、理、势,皆在其中。

吴用凝视着王伦,想从他那平静的面容和坦荡的眼神中,找出一丝伪饰的痕迹。但看了半晌,竟只觉得那平静深不见底,那坦荡背后,是更浩瀚的、他暂时无法测度的东西。此人,要么真是幡然悔悟,洗心革面;要么,其心机城府,已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他忽然想起一事,状似无意地问道:“头领见识非凡,不知可曾读过史书?对前朝旧事,有何见解?”

王伦(刘备)心中一动。这是要进一步试探自己的底了。他略一沉吟,道:“史书倒也胡乱翻过几本。前朝旧事如烟,兴衰更替,无非民心向背,用人得失。譬如……”他目光投向黑暗的远处,仿佛穿透了时光,“晚唐黄巢。”

吴用捻须的手微微一顿。

“黄巢起事,声势浩大,一度攻入长安,称帝建制。”王伦声音平缓,如同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其部众,亦多是被苛政所、活不下去的百姓豪杰。其初时,或也有几分‘替天行道’、均平富贵的念头。”

吴用接口道:“不错。黄巢文武双全,有诗才,更有胆略。其《不第后赋菊》‘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何其豪迈!何其…气!”

王伦点头:“诗才胆略,俱是上乘。其势亦曾烈火烹油。然,何以最终兵败身死,祸连九州,徒留骂名?”

他看向吴用,自问自答:“王某浅见,其败有三。一者,流寇之弊,无稳固基。只知流窜攻掠,劫掠为生,所过之处,如蝗虫过境,虽劫富,亦伤民,未能有效治理所得州县,建立长久之基。民心初时或附,久必失。二者,内部失和,纪律涣散。称帝后,封赏不均,诸将争权,烧抢掠,渐失约束。屠广州,围陈州,以人肉为军粮……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何谈‘替天行道’?三者,亦是最要紧者,”他语气加重,“其‘道’不明,或说,其‘道’偏了。‘冲天香阵透长安’,是泄愤,是破坏,是取而代之,却未必是真正的‘救民水火’。其行事,多凭个人好恶与集团私利,缺乏一个能真正凝聚天下人心、有建设性的纲领。攻破长安后,不思安定民生,恢复秩序,反而纵兵大掠,沉迷享乐,焉能不败?”

一番话,条分缕析,将黄巢起义成败关键,说得透彻明白。这绝非一个寻常落第书生能有的史识与眼光!

吴用心中已是惊涛骇浪!他看着眼前这个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清瘦文弱的“王伦”,仿佛在看一个从历史尘烟中走出的幽灵。此人论史,竟如此老辣!直指流寇本质、基之要、纪律之本、道义之核!这哪里是在论黄巢?分明是在借古喻今,点评梁山现状,甚至…隐隐指向未来!

“头领高论,震聋发聩!”吴用长长吐出一口气,压下心中惊疑,郑重拱手,“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黄巢之鉴,实为我梁山当头棒喝!流寇不可为,基不可不固,纪律不可不严,道义不可不明!头领真乃我梁山之子房也!”

“军师过誉了。”王伦摆摆手,脸上并无得色,反而忧色更重,“王某不过有感而发。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梁山欲避黄巢之覆辙,晁天王与军师,任重道远。”

吴用深深看了王伦一眼,忽然道:“头领既有如此见识,后山寨大计,还望头领不吝赐教。晁天王处,吴用亦会进言。”

这便是初步的认可,甚至是一种隐晦的结盟邀请了。至少,在“如何壮大梁山、避免重蹈黄巢覆辙”这个大方向上,吴用觉得,这个“王伦”是难得的、可以交流甚至依靠的“明白人”。

“分内之事,敢不尽心。”王伦拱手还礼。

两人又闲谈几句,吴用方起身告辞,身影消失在栈道拐角的黑暗里。他的脚步,似乎比来时更轻,也更稳了一些。

王伦独自坐了片刻,直到那碗凉茶彻底没了半点热气,才缓缓起身。他没有立刻回住处,而是沿着栈道,慢慢走向水寨深处,那里是普通喽啰居住的简陋棚屋区。

夜已深,大多数棚屋漆黑一片,鼾声此起彼伏。只有靠近边缘的一间,还透出微弱的、摇曳的灯光,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孩童细弱的啼哭。

王伦在门外驻足。他记得白里,一个在修缮寨墙时不慎摔伤腿的老喽啰,就被安置在这里。那喽啰姓陈,在梁山有些年头了,一直没什么本事,也就混口饭吃。摔伤后,行动不便,他那瘦弱的妻子拖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子怕是更难了。白天议事时,他随口提了句抚恤之事,朱贵便苦着脸说库中紧张,这等“小伤”以往都是自己扛着。

王伦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这是他成为“副寨主”后,按新规矩分到的一点散碎银两和几串铜钱,不多,但已是这具身体原主留下的、加上这几“俸禄”的全部了。他轻轻推开那虚掩的、漏风的破木板门。

棚屋内气味浑浊,一盏如豆的油灯下,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正抱着啼哭的孩子低声哄着,床上躺着一个瘦的汉子,腿上胡乱缠着些脏布条,在昏暗光线下看不出颜色,只隐隐有血渍渗出。汉子看见王伦进来,挣扎着想坐起,脸上满是惶恐:“王…王头领?您怎么……”

“躺着,不必动。”王伦上前按住他,将手中的小布包放在床边唯一那张歪斜的木桌上,“听说陈兄弟伤了腿,特来看看。这点钱,不多,先去换个净布条裹伤,再买些吃食。孩子哭,怕是饿了。”

那陈姓喽啰和妇人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布包,又看看王伦,仿佛不能理解眼前发生的事。在梁山,头领们喝酒吃肉,他们拼死拼活,受伤挨饿是常事,何曾有过头领深夜亲自来看望,还…给钱?

“王头领…这…这使不得…” 陈喽啰嘴唇哆嗦着。

“使得。”王伦语气平静,不容置疑,“山寨新立规矩,往后兄弟有伤有病,会有公中照应。这点钱,是我个人心意,先应个急。你好生养伤。”他又看了一眼那吓得止住哭、睁着乌溜溜眼睛看着他的孩子,伸手想摸摸孩子的头,但看到自己手上或许沾了凉亭的灰尘,又收了回来,只对妇人温和道:“孩子小,仔细照看。”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那扇破门。

棚屋内,油灯噼啪个灯花。陈喽啰看着桌上那小小的布包,又看看门口的方向,这个在刀口舔血、见惯了冷漠与残酷的汉子,眼圈忽然红了。他婆娘抱着孩子,也默默垂泪。

门外,寒风依旧。王伦走在空寂的栈道上,身影被拉得很长。

他知道,这点钱,微不足道。这点“小恩小惠”,在宏大的“替天行道”面前,更是不值一提。

但他更知道,人心是肉长的。再高的“道”,再响的“义”,若不能落到这最卑微、最具体的实处,不能让人感受到一丝真切的暖意,那终究是空中楼阁,是镜花水月。

晁盖可以凭豪气聚拢一时英杰,吴用可以凭智谋筹划大局,林冲可以凭武勇震慑四方。

但他刘备,曾从织席贩履而起,深知底层疾苦,更明白,那看似最微不足道的、一点一滴的“仁”与“信”,才是真正能浸润人心、夯实地基的东西。

黄巢败了,败在无。

而他,要在这梁山,先试着,种下一点“”。

夜还很长。水泊的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与朽木,周而复始。

远处,吴用并未走远,他站在一处更高些的哨楼阴影里,将刚才那间棚屋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他摇动蒲扇的手,彻底停下了。脸上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深深的思虑。

这个王伦……

他忽然觉得,梁山这潭水,因为此人的存在,变得比那八百里的水泊,更加深邃难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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