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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分金裂帛玄德收旧部,夜访柴门林冲惑新机

晨光熹微,水泊上弥漫的雾气被染上一层淡金的边,尚未完全散去,像一层轻纱,笼着沉睡的山寨。演武场的方向,已经传来林冲短促有力的口令声和沉闷的脚步声——新一天的练开始了。忠义堂侧后,那几间充作“公库”和账房的木屋,也早早开了门。

王伦(刘备)站在自己那间狭小、仅有一床一桌一椅的“副寨主”房内,对着那面边缘磨损的铜镜,仔细整理着身上半旧的青布直裰。镜中人眉眼依旧带着书卷气,但眼神深处那点沉静,却是一比一更甚。他昨夜几乎未眠,脑中反复推演着山寨诸人的反应,以及自己下一步该如何落子。吴用的试探,林冲的压抑,杜迁等人的不安,晁盖那看似豪迈实则尚需稳固的权威……如同一局错综复杂的棋,而他,执子的一方,筹码却少得可怜。

唯一庆幸的是,这具身体似乎正在逐渐适应他灵魂带来的某些改变,那种属于帝王的沉凝气度,正在一点点渗入这“王伦”的形貌举止之中,虽不足以立刻扭转旁人固有的轻视印象,但至少,当他刻意收敛那属于刘备的锋芒时,旁人已很难再将他与过去那个刻薄畏缩的酸秀才完全等同。

他要去一趟“公库”。新规矩定下,钱粮登记造册已进行数,他虽不直接掌管,但作为副寨主,过问查看,名正言顺。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兑现昨夜对那受伤喽啰的“个人心意”,也需要……做点别的。

负责账房的是蒋敬,一个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癯、总带着几分郁色的落第举子。他原本在郓城县做些抄写算筹的零活,因与吴用有旧,被引荐上山。此刻,他正埋首在一堆新旧混杂的账册和散乱的单据之间,眉头紧锁,一手拨着算盘,一手执笔记录,嘴里念念有词。屋内陈设简陋,除了几张桌子、几口装钱的木箱和堆放布匹粮袋的角落,便只有墙角一个破损的炭盆,散着微弱的暖气。

见王伦进来,蒋敬连忙起身,拱手道:“王头领。” 语气平淡,并无多少热络,但也算守礼。他是吴用引荐的人,对这位“前寨主”现“副寨主”,大抵是抱着一种疏离的观察态度。

“蒋先生辛苦。”王伦颔首,目光扫过屋内,“新规初行,账目繁杂,先生受累了。”

“分内之事。”蒋敬答道,侧身让开,“头领可是要查看账目?”

“不必细看,先生办事,我放心。”王伦摆摆手,走到那几口木箱前。箱盖敞开着,里面堆着些散碎银子、成串的铜钱,以及一些金银首饰、玉器古玩,成色不一,显然是历次劫掠所得,混杂一处,尚未及仔细分拣。旁边堆放的布匹绸缎,也是颜色质地各异,有的沾着污渍,有的甚至被刀剑划破。

王伦俯身,随手拿起一块约莫五两重的银锭,又拈起几串铜钱,掂了掂。蒋敬在一旁看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按新规,支取钱物需有明确缘由,并记录在案。但他见王伦神色坦然,想起对方毕竟是副寨主,终究没出声。

“蒋先生,”王伦直起身,转向蒋敬,语气平和,“我记得,杜迁、宋万、朱贵三位头领,自王某上山起,便一直追随左右,虽无大功,亦有苦劳。往山寨无甚规矩,所得随意分派,他们三位,怕是也未多得什么实惠。如今新规初立,凡事讲究章法,他们旧情分,不可或忘。”

蒋敬一怔,不明白王伦为何突然提起这三人。

王伦继续道:“我意,从这公库中,支取些银钱布帛,不算在常例月钱之内,单独分赠他三人,算是我一点心意,也是酬谢他们往支撑山寨不易。先生看,支取多少为宜?”

蒋敬心中飞快盘算。杜迁、宋万、朱贵三人,确是梁山旧人,但本领寻常,地位如今在新上山的晁盖、林冲、刘唐、三阮等人之下。王伦此刻以“酬谢旧劳”为名分赠财物,于情于理,倒也不算过分,甚至可视为一种安抚旧部的姿态。他想了想,谨慎答道:“头领体恤旧部,自是应当。依小可看,每人赠银十两,细布一匹,或可略表心意?只是……此事是否需禀明天王或军师知晓?”

“此乃我个人心意,与公中常例无涉,不必惊动天王与军师了。”王伦语气温和却坚定,“便按先生所言,每人银十两,布一匹。布匹……”他走到那堆杂乱的绸缎布匹前,略一翻拣,挑出三匹颜色尚可、质地也算细密的绢布,“就这三匹吧。银钱也请先生代为称取。”

蒋敬见他主意已定,便不再多言,依言称了三十两散碎银子,又将那三匹绢布仔细叠好。王伦看着他将银两和布匹分别包成三个小包裹,点了点头。

“另外,”王伦又从自己袖中取出一个小小布包,正是他昨夜带去探望伤者后剩余的一些铜钱和一小块碎银,“这些,请先生入账,记作我私人添补公中,用以抚恤近受伤或有急难的兄弟。数目微薄,略尽心意。”

蒋敬这次是真的有些动容了。私赠旧部财物尚可理解为收买人心,但这主动拿自己“俸禄”补贴公库,用于抚恤……这在梁山,可是破天荒头一遭。他双手接过那轻飘飘却似乎有些分量的布包,郑重道:“头领仁厚,小可记下了。定当专款专用,笔笔分明。”

“有劳先生。”王伦不再多言,拿起那三个准备送给杜迁等人的包裹,转身出了账房。

晨雾尚未散尽,山寨在粗粝的号令声和零星的脚步声中渐渐苏醒。王伦先去了杜迁的住处。杜迁正在屋前空地上虎虎生风地舞弄他那把鬼头刀,见王伦过来,收了势,脸上表情有些复杂,瓮声瓮气道:“王头领。” 称呼没变,但少了往的随意,多了些生疏。

“杜迁兄弟好晨练。”王伦笑着,将其中一个包裹递过去,“新规初行,诸事繁杂。兄弟是梁山旧人,往多赖你出力。这点东西,不成敬意,是我一点心意,莫要推辞。”

杜迁愣住,看着那包裹,又看看王伦脸上温和的笑容,下意识接了过来。入手沉甸甸,还有布匹的柔软触感。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粗豪的脸上竟有些局促:“这…头领,这怎么好意思……”

“应当的。”王伦拍了拍他结实的手臂,“后山寨,还需兄弟鼎力相助。” 说罢,点点头,便转身离去。

杜迁抱着包裹站在原地,半晌,才嘟囔了一句:“这王伦…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宋万正在水寨边监督几个喽啰修补船只,看到王伦,也是有些意外。王伦同样递上包裹,说了番类似的话。宋万摸着脑袋,憨笑道:“头领客气了,都是该做的。” 接了包裹,掂了掂,脸上露出些喜色。

最后是朱贵,在山下酒店后的仓房里清点货品。王伦找到他时,他正对着账本摇头叹气,显然山下“生意”受新规影响,不如往“自由”。王伦的到来和赠予,让朱贵阴郁的脸色缓和了不少,他精明的小眼睛在王伦脸上转了转,接过包裹,拱手道:“多谢头领记挂。头领放心,山下的事,朱贵晓得轻重。”

一圈走下来,头已高了些。王伦能感觉到,这三人接过包裹时,那一瞬间眼神的细微变化。惊讶,疑惑,一点点被触动的暖意,还有重新被“看见”的感触。他们未必因此就立刻对他死心塌地,但至少,那因晁盖上位、他们地位边缘化而产生的不安与怨怼,被这实实在在的“心意”稍稍熨平了一些。旧部的人心,像涸的土地,需要一点点浸润。

回到自己那间冷清的小屋,王伦坐在唯一的破木椅上,静静思索。给予旧部财物,是示好,是安抚,也是重新建立某种超越纯粹“上下级”的个人纽带。补贴公库抚恤,是树立“仁义”的标杆,哪怕杯水车薪,也要让这面旗帜先立起来。这两件事,都是在晁盖和吴用暂时无暇顾及,或未必在意的“细节”处落子。

但,这还远远不够。

梁山的核心矛盾,或者说,他王伦(刘备)能否在这新梁山立足并施加影响的关键,依然在那几个人身上。晁盖是旗帜,吴用是大脑,而林冲……是一把可能伤己也可能伤人的双刃剑,更是他内心深处那份“同理心”最直接的投射对象。林冲的冤屈与绝望,在某种程度上,触动了他灵魂深处关于“道义”与“抗争”的弦。

他必须和林冲有一次真正的、深入的交谈。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不是在剑拔弩张的断金亭,而是在一个相对私密、能卸下部分防备的环境里。

机会,在傍晚时分,以一种意外的方式到来。

王伦正在自己小屋前的一片空地上,缓慢地活动着这具不甚强健的身体——模仿着记忆中一些强身健体的粗浅法门。演武场的方向,练的号子声已经停歇,只有零星的兵器碰撞声和疲惫的交谈声随风传来。

一个身影,踏着暮色,朝他这边走来。是林冲。他换下了白练的旧战袍,穿着一身更陈旧的葛布短衫,头发用一木簪随意绾着,脸上带着劳后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在渐暗的天光下,依旧亮得慑人,也沉得骇人。他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酒坛,还有两个粗陶碗。

王伦停下动作,看着林冲走近,心中微诧,脸上却不动声色。

林冲在他面前数步外站定,目光与他对视。那目光里没有了白演武时的严厉冷硬,也没有了断金亭上欲择人而噬的疯狂,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压抑的平静,以及一丝……极难察觉的探究。

“王头领。”林冲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林教头。”王伦颔首,“练辛苦。”

林冲将酒坛和陶碗放在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直起身,沉默了片刻,才道:“今练间隙,听闻头领……自掏腰包,抚恤受伤弟兄,又分赠杜迁几位头领财物。”

消息传得果然快。王伦心中了然,面上露出些许无奈的笑容:“些许小事,不值一提。都是同寨兄弟,理当相顾。”

林冲盯着他,忽然问:“头领可知,那受伤的陈三,当年是如何上山的?”

王伦摇头:“愿闻其详。”

“陈三原是济州府治下一佃户,”林冲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只因年景不好,交不起租子,被地主勾结衙役,夺了田地,烧了草屋,老父气病身亡,妻子险些被抢去抵债。他走投无路,与人争执时失手打伤了催租的狗腿子,便被官府画影图形,悬赏捉拿。不得已,逃到这水泊,上了梁山,只为活命。”他顿了顿,看向王伦,“似他这般,被贪官污吏、土豪劣绅得家破人亡,不得不落草为寇的,梁山之上,十之五六。”

王伦静静听着,心中波澜微起。这故事,在这世道,寻常得令人心冷。他想起自己那在断金亭说的“天下如林教头般含冤受屈者不知凡几”,此刻听林冲亲口道来,更觉沉重。

“林某之冤,众人皆知,轰轰烈烈。”林冲嘴角扯起一丝近乎自嘲的弧度,“可这梁山之上,更多的是陈三这般,冤屈无处可诉,只能烂在肚里,化为这贼寇身份的默默之人。头领那高论‘替天行道’,言梁山当为天下受屈者之梁山。林某当时……只觉是头领为求活命,巧言令色。”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直刺王伦:“但头领这两所为,自让高位,约束部众,乃至自掏腰包抚恤这等微末之人……却让林某有些看不透了。头领究竟,意欲何为?是真有心行那‘替天行道’之事,还是……另有图谋?”

终于来了。直截了当的质问。没有迂回,没有遮掩,带着林冲式的刚烈与执拗,也带着他内心剧烈的挣扎与困惑。

王伦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块石头边,拿起酒坛,拍开泥封,一股劣质酒浆的辛辣气味涌出。他斟满两碗酒,将其中一碗递给林冲。

林冲接过,却不喝,只是看着他。

王伦自己端起碗,抿了一口。酒很烈,很糙,烧灼着喉咙。他放下碗,看着碗中晃动的浑浊液体,缓缓道:“林教头,王某若说,那断金亭上,王某所言,句句出自本心,你信否?”

林冲沉默。

“信与不信,其实并不紧要。”王伦继续道,语气沉静,“紧要的是,王某接下来如何做。我说梁山当为受屈者之梁山,便要试着去做。抚恤伤者,是让兄弟觉得,这梁山有温度,非只有冰冷的刀剑与分配。约束部众,是让这‘道’不至沦为劫掠的借口。这些事,或许微不足道,改变不了大局,但若无人去做,那‘替天行道’,便永远只是一句空话,一个笑话。”

他抬头,迎向林冲审视的目光:“至于王某……教头可知,王某亦是读书不成,功名无望,流落江湖,不得已才占了这梁山?王某心中,难道就没有不平?没有对这浑浊世道的愤懑?只是往浑噩,只知自保,心益偏狭。那生死一线,确如当头棒喝。王某让位,非仅因怕死,更是忽然觉得,以此残躯,困守此位,于梁山何益?于心中那点未曾完全熄灭的念想何益?”

他站起身,走到空地边缘,望着暮色中苍茫的水泊,声音飘忽:“晁天王豪杰,可聚一时英气;吴军师多智,可谋一时胜局。然梁山欲长久,欲真正成一方气候,而非重蹈历代草寇覆辙,需有基,需有人心,需有……‘道’之践行。王某不才,或可于此细微处,略尽绵薄。”

他转过身,看着林冲:“教头问王某意欲何为。王某答:但求心安,但求这梁山之上,少一些陈三这般被无奈的可怜人,多一些真正能看到希望、能挺直腰杆活着的兄弟。但求有朝一,我等举‘替天行道’之旗时,能无愧于心,能对得起这旗号。”

暮色四合,最后的天光在水面上挣扎。风更冷了。

林冲端着那碗酒,一动不动。王伦这番话,依旧有“大言”之嫌,但与他这两的作为联系起来,却莫名地有了几分真实的分量。尤其是那份对“陈三”们处境的理解,对“道之践行”的执着,竟隐隐触动了他内心深处,那被仇恨冰封已久的、对于“公理”和“意义”的渴望。

他林冲,难道就只想报仇吗?报仇之后呢?这梁山,这跟着晁天王,难道就只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等着被招安,或者被剿灭?王伦描绘的那条路——让梁山成为一处基,成为受屈者的希望所在——虽然模糊,虽然艰难,却似乎……比单纯的复仇或享乐,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他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如同火焰,一路烧到胃里。

“头领之言,林冲……还需再看。”他放下碗,声音依旧低沉,但那股人的锐气,似乎缓和了些许,“只是,林冲的血仇,从未有一敢忘。高俅老贼,林冲必之!”

“此仇不报,枉为男儿。”王伦正色道,语气斩钉截铁,“王某虽力弱,亦知此理。然教头可曾想过,一高俅,固然痛快,可这天下,高俅何止一人?死陈三父亲的地主,勾结衙役的豪强,乃至这提拔重用高俅的朝廷……源何在?”

林冲目光一凛。

“王某非是劝教头放弃报仇。”王伦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话语却如重锤,“而是望教头思量,如何报仇,方能不单单是泄一己之愤?如何让这报仇之举,与梁山‘替天行道’之业,与天下如教头、如陈三般受屈者的公道,联系起来?让高俅,不仅是你林冲一人的事,更是梁山之事,是天下含冤者之心声!如此,方不负教头一身本事,不负这‘豹子头’之威名!”

林冲浑身剧震,如遭雷击!他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光芒,死死盯着王伦!

这番话,完全颠覆了他一直以来对“报仇”的认知!不再是孤独的、绝望的、以命搏命的刺,而是将其融入一个更大的、更具“正当性”的事业中去!让私仇,变成公义的一部分!

这可能吗?这……不是更狂妄、更不切实际的空想吗?

但为何,心脏却为此剧烈跳动?为何那冰封的血液,似乎有了一丝滚烫的迹象?

王伦看着林冲眼中激烈的挣扎与动荡,知道这番话已然起了作用。他不再多说,退回原处,又为自己斟了半碗酒,慢慢啜饮。

许久,林冲眼中的风暴才渐渐平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王伦抱了抱拳,转身,大步走入浓重的夜色里,背影依旧挺拔如枪,却似乎少了些往那种孤绝的死气,多了一点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思索。

王伦独自站在渐起的夜风中,望着林冲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手中粗陶碗里残余的酒液。

他知道,要真正赢得林冲的心,绝非易事。那血海深仇,是横亘在前的深渊。但至少,今晚,他在这位心如铁石的教头心中,投下了一颗不同于仇恨的种子。一颗关于“更大的意义”的种子。

这便够了。来方长。

他仰头,将碗中残酒饮尽。酒很劣,很苦。

但心底那簇微弱的火苗,却似乎因今夜这番直面核心的交谈,而烧得更稳了一些。

夜雾升起,笼罩水寨。远处忠义堂方向,隐约传来晁盖豪迈的笑声和刘唐粗野的劝酒声。

新的梁山,就在这喧闹与寂静、豪情与谋算、仇恨与希望的复杂交织中,继续着它未知的航程。而王伦(刘备),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正试图用他最熟悉也最陌生的方式——仁心、信义、还有对人心细微处的把握与引导——在这汹涌的暗流中,为自己,也为这梁山,寻找一个可能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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