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在废弃砖窑里度过的两天,比他前半生三十年加起来还要漫长难熬。腐叶与尘埃的气味,渗骨的阴冷,以及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恐惧与悔恨,几乎要将他疯。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他心惊肉跳,疑心是官差追来。怀中那封要命的、沾着阎婆惜血迹的晁盖书信,如同烙铁般烫着他的口。
约定的时辰终于到了。正午的阳光艰难地穿透砖窑顶部的破洞,投下几束惨白的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螨。宋江蜷缩在最深的阴影里,竖起耳朵,捕捉着外面芦苇荡传来的任何声响。
来了。极其轻微的、水流被划开的声音,还有低沉的、压抑的人语。
宋江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连滚爬爬地挪到窑口,透过缝隙向外张望。芦苇丛中,果然泊着一艘不起眼的渔舟,船头站着两个头戴斗笠的汉子,正警惕地四下张望。
是梁山的人?还是官府的陷阱?
他犹豫着,不敢出声。直到其中一个汉子压低声音,朝着砖窑方向喊了一句约定好的暗语:“宋三郎,船来了,走水路,顺风。”
声音有些耳熟,似乎是郓城县里某个受过他接济的泼皮。宋江紧绷的神经略微一松,又等了片刻,见再无异常,才小心翼翼地从破窑里钻出来,佝偻着身子,快步冲向渔船。
两个汉子将他拉上船,也不多话,一人摇橹,一人警戒,小船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滑入芦苇深处,很快消失在茫茫水泊之中。
一路无话,只有单调的橹声和水波拍打船舷的声音。宋江蜷缩在船舱里,不敢看外面,也无心看。他脑中纷乱如麻,一会儿是阎婆惜临死前惊恐瞪大的眼睛,一会儿是老父亲得知消息后可能昏厥的场景,一会儿又是那封该死的信,以及梁山那深不可测的未来。
不知过了多久,船身微微一震,靠岸了。
“宋押司,请下船。”摇橹的汉子低声道。
宋江钻出船舱,抬头望去,不由一怔。眼前并非想象中旌旗招展、喽啰林立的雄伟山寨,而是一处极其隐蔽的狭窄水湾,两侧是陡峭的崖壁,藤蔓垂挂,仅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蜿蜒小径通往山上。周围静悄悄的,不见人影,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
“这是……”宋江迟疑。
“押司请随我来,天王与军师已在等候。”汉子并不多解释,当先引路。
宋江满腹狐疑,却也只得跟上。小径湿滑陡峭,七拐八绕,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片依山而建、掩映在林木中的房舍。房舍同样简陋,但布局规整,隐约可见人影走动,却无喧哗,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静谧。
这显然不是梁山的主寨。
引路的汉子将他带到一处相对宽敞的木屋前,门口守着两个精悍的喽啰,见到宋江,微微点头,让开了道路。
屋内,炭火正旺。晁盖、吴用、王伦三人赫然在座。此外,还有一个面容清癯、仙风道骨的道人,正是公孙胜。四人见宋江进来,一齐起身。
“公明兄弟!受苦了!”晁盖抢上一步,握住宋江的手,虎目含泪,情真意切,“闻听兄弟遭此大难,晁盖心急如焚!万幸苍天有眼,兄弟安然到此!”
宋江见晁盖如此热情,心中稍安,连忙躬身:“宋江戴罪之身,亡命之徒,蒙天王不弃,冒险搭救,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说着,眼圈也红了,也不知是感动还是后怕。
吴用上前扶起,温言道:“公明哥哥说的哪里话!哥哥往义薄云天,周济四方,江湖上谁不感念?今有难,我等若不相助,岂非猪狗不如?快快请坐,压压惊。”
王伦与公孙胜也上前见礼,态度客气而周到,却又不失分寸。
几人落座,自有喽啰奉上热茶。宋江捧着粗瓷茶碗,感受着那一点暖意,惊魂稍定,这才仔细打量眼前几人。晁盖豪迈,吴用儒雅,王伦沉静,公孙胜出尘,果然各有气度。
“此处是梁山一处别寨,甚是隐秘,公明兄弟尽可安心。”晁盖解释道,“山寨主寨人多眼杂,兄弟初来,又值风声鹤唳之时,暂居此处,更为稳妥。”
宋江连忙道:“天王安排周全,宋江感激不尽。只是……因宋江之事,累及山寨,宋江心中实在不安。” 他说话间,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王伦。这位“白衣秀士”王伦的名声,他早有耳闻,嫉贤妒能,心狭窄,今一见,却觉气度沉稳,与传闻大不相同。尤其是那双眼睛,平静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让他没来由地有些紧张。
吴用笑道:“公明哥哥此言差矣。兄弟有难,八方相助,方显我辈义气。况且,”他话锋一转,语气微沉,“那阎婆惜之事……其中原委,可否请公明兄弟细说一二?我等也好心中有数,早做应对。”
终于问到正题了。宋江心中一紧,知道这是关键。他放下茶碗,长叹一声,脸上露出悲愤与悔恨交织的神色,将当如何与阎婆惜争执,那妇人如何以书信要挟,他如何失手将其推倒撞死的过程,半真半假地叙述了一遍。自然,隐去了自己当时可能的心,只说是争执间的“失手”。至于书信内容,他只含糊说是“昔一位江湖朋友感念恩情,送来的谢礼与问候”,绝口不提晁盖与生辰纲。
“……宋江一时情急,失手铸成大错,如今悔之晚矣!”宋江以袖拭泪(也不知是真泪假泪),“累及老父清名,自身沦为逃犯,更恐连累朋友……每每思之,痛不欲生!”他演技精湛,将一个“失手人”、“追悔莫及”、“又恐连累他人”的复杂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晁盖听得须发戟张,拍案怒道:“那贱婢死有余辜!竟敢以此要挟,勒索公明兄弟!得好!”他本就是个快意恩仇的性子,对宋江又有感激(生辰纲报信之恩)和拉拢之心,自然站在宋江一边。
吴用却捻须沉吟,缓缓道:“那书信……如今可在公明兄弟身上?”
宋江心中一凛,知道瞒不过去,只得从怀中取出那封血迹已、皱巴巴的书信,双手奉上:“便是此物。宋江……不敢私藏,请天王与军师过目。”
晁盖接过,与吴用一同观看。信确是晁盖笔迹,内容主要是感谢宋江当报信之恩,并附赠黄金百两(当然是虚指,实际数目只有宋江自己知道)。信中虽未明言生辰纲,但“大恩不言谢”、“他必有厚报”等语,足以让人浮想联翩,尤其是落在有心人(比如阎婆惜,或者官府)眼里。
晁盖看完,面色不变,随手将信递给王伦。王伦接过,只扫了一眼,便递还给宋江,平静道:“此乃私人信函,并无大碍。只是如今事已至此,此物留之无益,反是祸。”
宋江会意,连忙就着炭火,将那封信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心中一块大石才算落地。这致命的证据,总算毁了。
“公明兄弟放心,”吴用宽慰道,“此事既是失手,又已处理净,只要兄弟在此安心住下,避过风头,再从长计议。梁山虽小,却也容得下哥哥这等豪杰。”
晁盖也道:“正是!公明兄弟,你便在此安心住下!待风声过去,再做打算!有晁盖一口吃的,绝少不了兄弟的!”
宋江感激涕零,再次拜谢。心中却暗自盘算:梁山看来是真心收留自己,至少晁盖、吴用是如此。那王伦态度不明,但似乎也无反对之意。至于公孙胜,一直闭目养神,仿佛超然物外。
接下来几,宋江便在这处别寨安顿下来。晁盖每必来探望,嘘寒问暖,酒肉不断。吴用也常来与他闲谈,言语间颇多试探,也透露了些许梁山现状与“替天行道”的志向。王伦来过两次,一次是例行探望,言谈谨慎客气;另一次却是带着蒋敬来,详细询问了郓城县衙的架构、人事、钱粮运作,乃至济州府与郓城县的微妙关系,问得极其细致,让宋江颇感意外,也隐约觉得这位“前寨主”心思深沉,非同一般。
生活似乎暂时安稳下来。但宋江心中那弦,却从未真正放松。他知道,自己已是无浮萍,梁山虽好,终非久居之地。晁盖等人待他如上宾,是感念旧恩,也是看重他“及时雨”的名声。可这名头,在梁山这虎狼窝里,又能值几时?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刀笔吏,在此能有何作为?难道就这般寄人篱下,了此残生?
更让他不安的是,梁山内部似乎并非铁板一块。从喽啰们的闲谈中,从吴用偶尔的感叹中,他隐约能感觉到晁盖与王伦之间那微妙的张力,新旧头领之间那若有若无的隔阂。自己这个“外人”,贸然卷入其中,是福是祸?
这一,吴用又来访,两人对坐饮酒。酒过三巡,吴用看似随意地提起:“公明哥哥,近在山寨住得可还习惯?晁天王时常念叨,说哥哥大才,屈居于此,实在可惜。不知哥哥对未来,有何打算?”
宋江心中一动,知道戏肉来了。他放下酒杯,长叹一声:“戴罪之身,能有片瓦遮头,已是万幸,岂敢再有奢望?只是……每每念及家中老父,心中痛如刀绞。更可虑者,宋江在此,恐为山寨招祸。”
“哥哥何出此言?”吴用正色道,“我梁山‘替天行道’,正要结交天下豪杰,救危扶困。哥哥乃当世豪杰,山寨得哥哥,如虎添翼,何祸之有?”
宋江苦笑摇头:“军师谬赞了。宋江不过一县中小吏,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唯有几分虚名,些许仗义疏财之举,何足挂齿?如今更是戴罪逃犯,于山寨,实是累赘。”
吴用捻须笑道:“哥哥过谦了。岂不闻‘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哥哥虽不擅刀枪,然通晓官府文牒,熟稔州县关节,更兼交游广阔,义名远播。此等才智人望,正是我梁山急需!不瞒哥哥,山寨近来虽有小成,然内理钱粮、外通消息、结交四方等事,尚缺一总揽之人。晁天王与小弟皆粗莽武夫,王伦兄弟虽善内务,然……终究精力有限。若哥哥不弃,肯屈就山寨,总理钱粮、文书、宾客往来等一应事务,则山寨幸甚!”
总理钱粮、文书、宾客往来?这几乎是山寨“大管家”的职权!位高权重,更是心腹之人!
宋江心中剧震,面上却推辞道:“军师厚爱,宋江感激涕零!然此等重任,宋江何德何能,岂敢担当?况且初来乍到,寸功未立,便居高位,恐难以服众。”
“哥哥此言差矣!”吴用恳切道,“哥哥昔通风报信,救我兄弟于水火,此乃大恩大德,何谓寸功未立?至于服众,以哥哥‘及时雨’之名,江湖谁不敬仰?只要哥哥点头,晁天王与小弟,定当全力支持!”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不瞒哥哥,山寨看似兴旺,实则隐忧不少。晁天王豪迈,然疏于细务;王伦兄弟虽勤勉,然……终究是外人。哥哥若能入主中枢,协调内外,理顺钱粮,广结善缘,则山寨基可固,大事可期!此非仅为山寨计,亦为天下受苦百姓计!哥哥‘呼保义’、‘及时雨’之名,岂是浪得?值此乱世,正当挺身而出,做一番事业!”
这一番话,既有高帽子(江湖名望),又有实权许诺(总理事务),更扯上了“天下百姓”的大旗,可谓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诱之以利。
宋江怦然心动。他本就不是甘于寂寞之人,人在逃,已绝了仕途,若能在这梁山坐稳“大管家”之位,手握钱粮人事,广交江湖豪杰,未必不能成就一番局面!总好过在此惶惶不可终,仰人鼻息。
但他毕竟心思深沉,强压下激动,依旧推辞道:“军师厚意,宋江心领。只是此事关系重大,容宋江三思。再者,也需禀明天王,更需……问过王伦头领之意。”
他将王伦抬出来,既是试探,也是留有余地。
吴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道:“哥哥考虑周详,应当如此。晁天王处,自有小弟去说。至于王伦兄弟……”他顿了顿,“王头领深明大义,一心为公,必不会反对。哥哥且宽心。”
两人又饮了几杯,吴用方告辞而去。
宋江独自坐在屋中,心澎湃。吴用的招揽,既是机遇,也是陷阱。这“大管家”之位,看似风光,实则身处晁盖、王伦乃至其他头领之间,一个不好,便是粉身碎骨。但……这或许是他眼下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出路。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灌入,让他发热的头脑略微清醒。别寨建在山腰,视野开阔,可以望见远处主寨方向隐约的灯火,以及更远处那一片黑暗苍茫的水泊。
梁山……究竟是他的重生之地,还是另一个囚笼?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吴用递出的橄榄枝,他必须接,也只能接。
只是,该如何接,才能接得稳,接得巧妙,不至于刚上岸,就跌入更深的水中?
他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那封已化为灰烬的书信,晁盖豪爽的笑脸,吴用深不可测的眼神,王伦平静无波的面容……一一在他脑中闪过。
或许,该去见一见那位“前寨主”了。有些话,有些姿态,需要提前表明。
与此同时,梁山主寨,忠义堂后的一间静室中。
晁盖、吴用、王伦三人对坐。炭火映照着三人神色各异的脸。
“公明哥哥已初步应允,愿意留下,为山寨效力。”吴用摇着蒲扇,缓缓道,“小弟试探过,他亦有此心。只是,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心思缜密,名声又大,须得妥善安置,既要用其才,亦要防其……喧宾夺主。”
晁盖大手一挥:“公明兄弟义气深重,又有大才,正好补我山寨文事不足。让他总理钱粮文书,正是人尽其才!有何可防?”
吴用看了王伦一眼,微笑道:“天王所言甚是。只是,王伦兄弟原本协理内务,如今宋公明若来,职权或有重叠。不知王头领意下如何?”
王伦抬起眼,目目光平静地扫过晁盖和吴用。他自然听得出吴用话中的试探与挑拨。宋江入伙,且被赋予重权,必然会对现有的权力结构造成冲击。吴用将此难题抛给自己,无非是想看自己如何应对,是否会因“权位”受损而抵触,从而与宋江,乃至与力主接纳宋江的晁盖产生矛盾。
“宋江宋公明,义名远播,才智过人,若能真心入伙,自是山寨一大幸事。”王伦缓缓开口,语气平和,“至于职权,王某才疏学浅,原本打理内务便觉力有不逮。如今既有公明先生这等大才,王某自当退位让贤,专心于垦殖、渔猎等微末之事。山寨兴旺,在于人尽其才,各司其职,王某岂敢因私废公?”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高了宋江,表明了自己“让贤”的态度,又将“垦殖、渔猎”这些看似不起眼、实则关乎基的事务牢牢抓在手中,同时暗示自己“以山寨大局为重”。
晁盖听得连连点头:“王伦兄弟深明大义!如此甚好!公明主内,王伦兄弟主外(垦殖渔猎),军师运筹帷幄,林教头练兵备战,我梁山何愁不兴!”
吴用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赞赏:“王头领怀广阔,以山寨为重,吴用佩服。既然如此,待公明哥哥正式入伙,便依此议。王头领主管屯田、渔猎、营造等外务,公明哥哥主管钱粮、文书、宾客等内务,各司其职,相辅相成。”
“军师安排便是。”王伦颔首,似乎对此毫无异议。
然而,他心中却如明镜一般。宋江入伙,已成定局。吴用极力促成,既是为了报答宋江昔恩情(生辰纲),更是看中了宋江在江湖上的巨大声望和打理内务的才能,想以此制衡自己,甚至进一步巩固晁盖(或者说他吴用自己)的权威。而晁盖,则单纯是欣赏宋江的“义气”和“能力”,希望能为己所用。
至于自己,主动“让贤”,看似退了一步,实则是以退为进。将繁琐而容易出错的“内务”让给宋江,自己则抓住“垦殖”、“渔猎”、“营造”这些看似不起眼、实则关乎山寨生存命脉的“基”事务。同时,远离钱粮人事这些是非漩涡,也能更好地观察、应对宋江这位“及时雨”带来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