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兔，历史课上杨老师问你问题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话啊，还有就是我问你放学后去废料场淘宝的事考虑的怎么样？”一下课，万丈就拉着我叽里咕噜地讲着，他圆圆的脸上满是热切，仿佛那些沾染着不知名尘土的旧垃圾里藏着整个宇宙的秘密。
“你不怕联邦的执法队吗？”我下意识地压低声音，一边把手更深地揣进裤兜，紧紧捏住那张坚硬的存在。“废料场的东西都是联邦的财产，不是我们能随便进去的。” 口袋里的棱角硌着我的指尖，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它比万丈的提议更真实，也更……危险。
“切，”万丈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执法队有换班的间隙，雷打不动的！再说了，我们才多大？两个二年级的小屁孩，就算被抓到，顶多挨顿训，拎回学校交给老班。废料场里的东西都是‘废物利用’都没人要的垃圾，能有多重要？”他凑得更近，神秘兮兮地说：“听说昨天倒出来一批从终战墙战争前线清理点运过来的破铜烂铁！说不定能找到霜霆联邦的绝版徽章，或者沙脉合众国的能量棒呢！那可就发财了，收藏级哦！”
我的心在口袋里的东西和万丈描绘的“收藏品”之间摇摆了一下，但那地图带来的冰冷触感迅速压过了任何寻宝的冲动。“我不去，”我摇摇头，语气很坚决，“放学我要回家。找妈妈……问点事。”
“问事？哦——”万丈拉长了声音，促狭地眨眨眼，“作业不会写了吧？还是……家里有好吃的？”他没察觉到我细微的紧张，我的大部分注意力都被兜里的幽灵牢牢占据了。
“你就惦记吃的吧！”我推了他一把，心里却因为没说实话而有点闷闷的，“反正不去废料场了。你自己小心点。”
告别了万丈，我几乎是小跑着冲向校门口的车站。坐了最快一班开往旧港区的电磁轨道公交，车厢里独特的低频嗡鸣也无法抚平我内心的悸动。十分钟后，我已经踏上旧港区熟悉的、混杂着机油味和淡淡海风咸湿气息的街道。街道两旁是密集的、低矮的金属建筑群，管道像交错的藤蔓爬满墙壁，延伸向远方巨大的旧港机械臂轮廓。七拐八绕，钻进一条狭窄但还算净的小巷深处，家门上那块“超越维修”的霓虹招牌已经在略显昏暗的天色下闪烁着柔和的红蓝光芒。
“妈妈。我回来了。”我推开门，熟悉的金属与机油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点午餐的余香——应该是加热营养膏的味道。
店里有些杂乱却井然有序，各种形状怪异的金属零件、半成品的机械臂、闪烁着灯光的控制面板堆放在工作台和角落的架子上。妈妈吴桐正弯着腰，全神贯注地对付一个被拆开的家用能量转换阀，她的黑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白皙的颈边，护目镜推到了额头上，露出专注的眉眼。听到我的声音，她没立刻起身，只是把手里那颗细小的、闪着银色光泽的零件稳稳地嵌入槽位，然后才直起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小兔回来啦。”她摘下护目镜放在一旁，用一旁的清洁布擦了擦沾着油渍的手。“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学到什么特别的新知识了吗？”她的目光一如既往地温暖，带着点疲惫却依旧明亮。
“嗯，”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平稳，“今天学校来的那个联邦的特派历史教员，杨老师，给我们上了一节近代史课，讲了……讲了我们这近三百年的历史。大碰撞，高墙协议，还有终墙战争什么的。”我尽量复述课上的内容，虽然我脑子里全是那张地图，“老师叫我们要记住界墙，说是‘历史的伤疤’、‘和平的代价’！”
妈妈的肩膀似乎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正在拧紧转换阀外壳的手停顿了有那么一刹那。她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但眼神却微微凝滞了，像是在穿越漫长的时光隧道，聚焦在某些很远很远的点上。“啊？近代史嘛……”她轻轻重复着，那声音不像是疑问，更像是一声压抑的低语。拧紧外壳的手明显放慢了速度，甚至微微有些发抖。
这细微的变化被我捕捉到了！就像雷达感应到异常的电磁波。
“怎么了妈妈？”我假装随意地问，但心脏已经在腔里咚咚地撞，“我有点好奇。杨老师讲得还挺……波澜壮阔的。关于墙下的战斗，说那些地道像蛰伏的巨兽的巢……”
妈妈转过身，背对着我，开始收拾旁边的工具。她拿起一把精密螺丝刀，又放下，动作有些失去了一贯的流畅和节奏。“没什么，”她开口了，声音竭力维持着平常的柔和，但我听出了其中一丝紧绷的沙哑，“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战争……结束了就是结束了，小孩子理解历史不容易……” 她终于把工具放回原位，转回头看我，脸上重新挂起笑，但眼神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带着伤痛和忧虑的异样感，我看得清清楚楚。“课本上讲的，终究是过去的影子。你只要好好念书，知道现在和平来之不易就好。”
“结束了？过去了吗？”那个在课堂上就盘旋在我脑子里的念头，此刻在妈妈异常的反应催化下，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执拗。我兜里的那张纸，冰冷地提醒着一个事实：历史从未真正成为过去！
“妈妈！”我鼓起了巨大的勇气，声音因紧张而微微颤抖。我知道这话一旦出口，可能撕开某种看似平静的帷幕。“不是课本上的事……是……”我的手紧紧捂着口袋，“我今天……捡到了一个东西。”
妈妈的视线立刻落在我的手上，眼神瞬间锐利起来：“捡到什么？小兔，旧港区很多地方废弃管线和能源残留很危险，你没事吧？”她的关心是真切的，急切地走过来想检查我的状况。
“我没事！不是危险的东西！”我下意识地退了一小步，但随即又站定。我望着妈妈的眼睛，那里面有担忧，有疲惫，还有一种我此刻特别想确认的东西。“……至少，看起来不是物理上的危险。”
她站在离我一步之遥的地方，安静地看着我，没有再靠近。空气中的机油味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旧港传来的、低沉的机械运转声在背景里嗡嗡作响。维修台上，指示灯有规律地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它……是张纸。”我深吸一口气，终于把那个在东海星城几乎绝迹的字眼吐了出来。
不等她追问，我猛地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被我攥得有些发热的旧地图。它被我小心翼翼地展开在掌心——那张描绘着完全陌生海岸线、触感燥坚韧、散发着遥远时光尘埃气味的、泛黄脆弱的幽灵。
它的轮廓完全暴露在维修店不算明亮的灯光下，那古老的质感和上面模糊却清晰的奇异线条，像一个突然闯入现实的时空裂缝。
妈妈的视线牢牢钉在那张纸上，她像被施了定身咒，整个人一动不动。几秒钟的死寂后，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我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震惊、恐惧、深深的哀伤……还有一种，久违的、仿佛终于确认了什么的……刻骨的悲凉？
她没问我从哪里找到的。她的嘴唇轻轻开合了两下，却发不出声音。
最终，她伸出手，指尖带着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小心翼翼地、仿佛怕惊动什么似的，轻轻触摸了一下那地图的边缘。她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这张图……它画的……不是现在的任何地方。”
维修店的空气，一下子变得比最深的海洋还要冰冷沉重。那张古老的地图，此刻正无声地宣示着：那堵墙隔绝的，远不止战争与和平。
它真正掩盖的秘密，才刚刚开始露出冰山一角。而我的妈妈，似乎早已在等待，或者说，在害怕着它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