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兔,你不是一直好奇你爸爸是做什么工作的吗?”我还没回过神,妈妈就突然转头向我问道。
“嗯”我下意识的点了点头,轻微的应了一句。妈妈怎么突然提到爸爸的工作了,我正想问爸爸的工作和这个地图有什么关系,妈妈就已经开口说道。
“你的爸爸,是一名科学家,一名研究“界墙”的科学家。”
“嗯。”我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张地图的硬角。心脏还在为妈妈刚才那剧烈的反应而咚咚直跳,脑子里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话题拐弯而有些懵。爸爸?界墙?妈妈怎么突然提到这个了?
我记忆里的爸爸,只剩下一团模糊的、温暖的剪影。我记得他曾把我高高举起,视野开阔得像飞了起来;记得他用粗糙的、带着淡淡机油味(和妈妈身上的味道有点像,但似乎又混杂着什么别的东西)的手指,指向墨蓝色的夜空中最亮的一颗星星,声音低沉而温柔:“小兔,看到那颗星星了吗?那是‘启明星’,给迷路人指引方向的光……”
那是他为数不多在我记忆里留下清晰印记的片段。其余关于他的事情——他长什么样,具体做什么,为什么不在我们身边——每次问起,妈妈总是温柔但坚决地摇头,用那双藏着我看不懂的忧思的眼睛看着我,说:“等你再长大一点,小兔,等你再坚强一点,妈妈再告诉你。” 七岁,二年级,在废料场淘点垃圾都怕执法队的年纪——我现在够“坚强”了吗?妈妈为什么突然打破沉默了?而且,一开口就是如此爆炸性的信息——爸爸是研究界墙的科学家! 那可是界墙啊!是杨老师口中分割历史与和平、顶天立地的巨型怪物!是整个蓝星三百年沧桑巨变的源!
我的胡思乱想刚刚开了个头,妈妈的声音却像湍急的溪流,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急促感,自顾自地继续向下奔涌,本没给我话的机会。
“你手里的地图……”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落回我紧握的手上,眼中的惊恐和悲哀似乎被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沉重取代,“它不是现在墙内任何一个城邦、任何一个区域的地图。它太‘老’了……老得……远远超出了《高墙协议》封存的那些战争痕迹。”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异常涩,仿佛每个字都从沙砾中费力地挤出:“小兔,它是一份‘旧世界’的地图。描绘的……描绘的是……大碰撞之前……那个完好世界的模样。”
大碰撞之前!
杨老师课堂上的描述瞬间冲入我的脑海——“山河振动”、“大陆一夜碰撞”、“人口锐减百分之三十”……那些冰冷抽象的数字和画面,第一次变得真实而残酷起来。如果这张泛黄的、脆弱的纸片,记录的是灾难前的世界,那它承载的不仅仅是一份信息,更是一个早已灰飞烟灭的文明的……遗骸?
“那次大碰撞……”妈妈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梦呓,带着刻骨铭心的痛楚,“像一只无形巨掌将整个世界狠狠揉捏。它带走的……不光是当时的生命,城市,国家……它带走的是我们整个过去的基。历史书被撕碎,文化被断层,科技在挣扎中遗失,甚至连……连我们的星球本身,都变得面目全非。” 她的目光飘向维修店窗外那爬满管道的金属墙壁,以及更远处若隐若现的旧港机械巨臂轮廓,眼神空洞,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生机勃勃的、如今只存在于传说与这张古老地图中的星球图景。“你找到的这张图……它可能是仅存无几的、能证明那个旧世界曾经真实存在过的……物理残片之一。是那段彻底被抹去的历史……在尘埃里留下的一道微弱叹息。”
我低头看着掌心被我汗水微微浸湿边缘的地图。那陌生的海岸线、蜿蜒的山脉、标注着奇异符号的点位,不再仅仅是令人疑惑的图案。它们变成了一个庞大星球伤疤结痂前留下的最后影像。一股肃穆的、近乎于面对遗迹的敬畏感,混杂着巨大的困惑,紧紧攫住了我。
“妈妈,”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可是……爸爸……”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几个关键点像断了线的珠子难以串联:“爸爸是研究界墙的科学家……那……那这地图,怎么会出现在旧港区那个废弃金属盒里?还有……” 一个更加古怪的念头冒了出来,“这张图画的既然是没大碰撞前的世界,也就是说……现在三堵墙内的世界形状,都已经被彻底改变了。那这张图……现在看起来就是张‘鬼画符’啊,它能有什么用?”
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傻。连海岸线都不一样了,这地图对现在的人,不就是一张“废纸”吗?为什么妈妈看到它会那么惊恐?为什么它会被那样隐秘地藏在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
妈妈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今天极其复杂的表情。那抹深沉的悲哀似乎被一种更锐利的东西稍稍冲淡了——一种混合着缅怀、骄傲和巨大忧虑的情绪。
“你爸爸……”她的声音轻得像风掠过金属管道,“他不仅仅是研究界墙的构成。他研究的是界墙的‘源头’,界墙……为什么会以那种方式、在那个时间点出现。” 她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思考如何对我这个七岁孩子解释那些属于科学和灾难边缘的奥秘。
“大碰撞,只是结果。界墙……或许才是原因。” 这简单的一句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我的心湖,激起巨大的浪花。课本上描绘的顺序是:大碰撞→混乱→高墙出现。现在,妈妈说:界墙的出现可能是大碰撞的原因? 时间线在我脑中彻底混乱了。
妈妈没有详细解释,似乎认为这暂时超出了我能理解的范畴。她继续道:“研究界墙内部细微的能量特征、结构上的微观遗迹……通过这些蛛丝马迹,试图反推撞击本身的力量来源,甚至……寻找导致这种力量爆发的起点,或许是某个我们旧世界未知的科技失控,或许是地外的力量……这是你父亲毕生的方向。”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地图上,眼神变得异常锐利。
“至于这张图有什么用……”她的嘴角牵扯出一丝极其苦涩、近乎自嘲的弧度,“在这个墙后支离破碎、一切都以‘实用价值’衡量的时代,它或许真的被当成一张毫无价值的‘鬼画符’。但是小兔——”
她突然靠近了一步,俯下身,视线与我齐平,我们鼻尖几乎快碰到。她的眼神燃烧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炽热的执念:“对于你父亲来说,这上面的线条、符号、每一个拐点……都是至关重要的‘参考坐标’。是整个蓝星在大碰撞之前最后相对‘正常’的位置标定。他耗费了无数心血,试图将旧世界的地图与他观测到的界墙能量场域图进行艰难的重叠!他希望……希望能定位到某一个点……某一个或许能解释一切灾难起源的‘震源’点!”
妈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耳语的程度,带着一种令人心弦绷紧的紧迫感:“他……他和我提过!他后期的一些非常模糊、尚未证实的推测,其基础之一,就源于一份……遗失的旧世界海图残片!” 她猛地吸了口气,目光死死锁定在我手中的地图上,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那份残片……据说上面……也有一处标注着……指向‘启明星’的特殊符号。”
我像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启明星!
爸爸!星星!
他指着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
那张模糊的脸、粗糙的手指、温和的声音——这个瞬间变得异常清晰!
我几乎是同时喊出来:“启明星!爸爸指给我看的!他说那是指引方向的光!” 我的呼吸变得粗重,指着窗外已经渐暗的天幕,“他说过!” 小小的掌心因激动而攥紧,那张脆弱的古地图被我捏得皱褶更深,地图上某个角落,似乎也被我的手指下意识按得凹陷了进去。
就在这时——“嗡……”
维修店深处,那堆满了各种废弃零件和半成品工具的角落架子上,一个我从未留意过的、覆盖着厚厚灰尘、外形像一个网球的“废物”,竟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道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起伏的蓝光!光芒只持续了一瞬,快得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我和妈妈都看到了!
不是错觉!
妈妈的脸色“唰”地一下又变得惨白!那双一直带着疲色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惊恐欲绝的光,那眼神比看到地图时更加尖锐和绝望!她的视线在我手中那张无意间被按到变形的地图、和我脸上还带着对父亲星辰回忆的激动表情之间急剧地来回扫视了两次,最后定格在那灰尘深处重新陷入沉寂的金属疙瘩上。
“糟了……” 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却又强迫自己紧绷得像张拉满的弓。一种灭顶的、冰冷的寒意瞬间充斥了小小的维修店,比任何时候都浓重的机油味也无法驱散。
那张幽灵地图,此刻就像一个沉默的启动钥匙。而角落里的黑暗之中,某个被刻意深埋尘封的、属于父亲遗赠的、仿佛带着“心跳”和“警报”的东西……似乎因为图上的某个点,或者仅仅是因为我口中喊出的“启明星”这个名字……
被唤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