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亩二分,面积不小啊。”
是不小。
那是我爷爷花了全部家底买的。
测量队走了以后,村里炸了。
所有人都在算钱。
这一带靠着新城区,补偿标准高。有人传每亩能补五六十万,有人说加上房屋和安置费,大户能拿好几百万。
堂伯坐不住了。
举报信就是那之后写的。
但举报信不是终点。
村里开会那天,堂伯把全村人叫到村委会。
李万金坐在主席台上,堂伯坐在旁边。
“今天开个会,说说拆迁的事。”李万金说,“有些历史遗留问题,得提前理清楚。”
他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一九九七年村集体土地确权的会议纪要。上面记录得很清楚——赵家庄所有宅基地的使用权,都是集体分配的。包括赵秀兰现在住的那块。”
他把纪要在桌上展开。
“白纸黑字,盖了章的。”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那张纸。
一九九七年。
那年我十二。
我不记得有过这个会。
我爸也从来没提过。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举报信的复印件。
堂伯转过头来看我。
“秀兰,伯知道你觉得委屈。但这是村里的决定,不是伯一个人说的。你看,九七年的纪要写得清清楚楚。你爷爷那块地,当年就是大队分的,不是买的。”
全场没人说话。
有几个人看我。
眼神里不是同情,是“你认了吧”。
“秀兰,”赵婶又开口了,“你伯说的有道理。九七年的会议纪要都在呢,这个事——”
“别说了。”
我打断了她。
全场安静了一下。
这是十五年来,我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打断别人说“别说了”。
赵婶的嘴还张着。
我站起来。
“这份会议纪要,我回去查查。”
我说完就走了。
身后堂伯的声音追出来:“秀兰,你查什么查?村里的公章还能有假?”
我没回头。
当天晚上,又有人来劝我。
是我一个远房表姐,赵秀芬。
“秀兰,你听姐一句。德旺叔在村里的关系,你斗不过。就算那地真是你爷爷买的,你一个人说得算吗?拆迁这事不是你硬撑就行的。”
她叹了口气。
“听话,别闹了。能拿多少是多少,犯不上跟整个村子作对。”
别闹了。
这三个字。
二十年了。
我修屋顶的时候没人帮忙,没人说“别闹了”。
我的菜地被占的时候没人替我说话,没人说“别闹了”。
我一个人扛了二十年,没有一个人觉得我委屈。
现在轮到我该拿钱了,所有人跑出来说“别闹了”。
我看着赵秀芬。
“姐,你回去吧。”
“你听不听——”
“我听了二十年了。”
我把门关上了。
关上门以后我在屋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到堂屋后墙,蹲下来,摸到第三层砖的接缝处。
用螺丝刀撬开一块松动的砖。
里面是一个铁盒。
铁盒锈了,但锁还能开。
打开盒子。
油纸包了三层。
一层一层打开。
一张发黄的纸。
上面写着——
土地买卖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