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挤进来时，阮娆才刚睡着不久。
她梦里有雨声，有煤油灯跳跃的火光，还有那句轻得像叹息的“我不讨厌你”。
然后雨声变成了敲门声。
“娆娆，醒醒，”
沈玉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该起了，贺伯伯说今天要开家庭晨会。”
阮娆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看了几秒，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窗外天已大亮，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明晃晃地照着院子里的水洼，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揉了揉太阳，昨夜那场雨夜的厨房对话像隔着一层雾，清晰又模糊。
“就来了。”
她应了一声，下床换衣服。
挑了件素净的浅灰色衬衫，扣子一直扣到领口，黑色长裤，头发扎成最规矩的马尾。
脸上什么也没涂，连雪花膏都没抹。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净得像张白纸。
只有眼底淡淡的青黑。
沈玉蓉已经等在门外，看见她这身打扮，松了口气：“这样好，朴素些。”
阮娆笑了笑，没说话。
母女俩下楼时，餐厅里已经坐了三个人。
贺长明坐在主位，手里端着杯茶，正跟旁边的贺知舟说话。
贺凛坐在下首，背挺得笔直，军装穿得一丝不苟，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阮娆迎着他的视线，唇角弯起一个温顺的弧度。
“贺伯伯早，司令叔叔早，贺凛哥早。”
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贺长明笑着点头：“坐，坐。玉蓉，你也坐。”
沈玉蓉挨着贺长明坐下，阮娆则坐在母亲对面，刚好在贺知舟的斜对角。
她一坐下，就感觉到了贺凛的目光，钉子似的钉在她脸上。
还有另一道目光。
更沉，更静，像深潭的水，无声无息地漫过来。
阮娆抬起头，迎上贺知舟的视线。
他今天穿了全套军装，风纪扣严严实实地扣着。
肩章上的星徽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手里拿着份《报》，正低头看着，听见她问好，也只是抬了抬眼，微微颔首。
“昨晚休息得可好？”
他问，声音平静无波。
阮娆弯起眼睛笑：
“特别好。就是做了个梦，梦到被狼追了一夜，跑得腿都软了。”
话音落下，餐厅里静了一瞬。
贺凛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贺长明没听出弦外之音，还笑呵呵地说：“做梦嘛，都是反的。”
沈玉蓉却紧张地拉了拉阮娆的袖子。
贺知舟放下茶杯。
白瓷杯底碰在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阮娆脸上，唇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
很浅，浅到几乎看不清。
“看来是没睡踏实。”
他说完，重新拿起报纸，不再看她。
早餐是稀饭、馒头和几碟小菜。
勤务兵端上来时，热气腾腾的，带着米香。
阮娆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听着贺长明说话。
“知舟最近在忙军区文工团的慰问演出筹备，”
贺长明对沈玉蓉说，“下个月要去边防部队巡演，任务重。”
沈玉蓉点点头：“那是辛苦。”
“阮娆，”贺长明忽然转向她，“你不是学舞蹈的？在文工团待过？”
阮娆放下勺子：“待过两年。”
“那正好，”
贺长明一拍大腿。
“你去给知舟帮忙，打打杂，整理整理文件什么的。也算有点事做，省得在家闷着。”
这话一出，餐厅里的空气顿时凝住了。
贺凛第一个反对：“爸，不行！”
声音又急又冲。
贺长明皱眉：“怎么不行？”
“她……”
贺凛卡了一下，目光扫过阮娆，又扫过贺知舟，最后硬邦邦地说。
“她刚来，什么都不懂，去了也是添乱。”
“不懂可以学嘛，”
贺长明不以为然，“就是整理文件、跑跑腿的事，能有多难？”
“可是——”
“好了，”贺知舟忽然开口，打断了贺凛的话。
他放下报纸，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阮娆：“你想去吗？”
阮娆眨了眨眼。
她看着贺知舟。
看着他军帽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扣到下巴的风纪扣。
然后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想呀。能跟着司令叔叔学习，是我的荣幸。”
贺凛的脸色更难看了。
贺知舟却点了点头：“可以。”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圈圈涟漪。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手，动作慢条斯理，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军人的规整。
“明天早上八点，”他说，“文工团排练厅报到。”
说完，他站起身。
军装下摆随着动作扬起，划过空气，带起一阵极轻微的风。
阮娆就坐在他身侧，那截挺括的布料不偏不倚，擦过她放在膝上的手背。
一触即分。
粗糙的军绿布料，刮过她细腻的皮肤，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触感。
然后他俯身，靠近她耳边。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廓，带着晨间清茶的淡香。
“别迟到。”
顿了顿，又补了三个字，轻得像羽毛拂过。
“小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