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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正月最后一天,傍晚时分,老仆李福领着一个人走进书房。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黄肌瘦,棉袄上补丁摞补丁,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

“小、小人周大,给举人老爷磕头。”,汉子进门就跪。

李伯安连忙扶起:“周大哥不必如此。有何事,慢慢说。”

周大颤抖着手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田契:“小人……小人有二十五亩地,想……想过户到老爷名下。”

李伯安并不意外。这些事他早就知道,有些小户走投无路时,会走“投献”的路子。

“为何要如此?”,他温和地问。

周大眼圈一红,声音哽咽:“活不下去了啊,老爷!这‘皇粮国税’一层压一层,实在扛不动了!”

他掰着粗糙的手指算给李伯安听::“老爷明鉴,小人那二十五亩地,在县里黄册上登的是中则民田。按顺德府的规矩,一亩地正赋该交二分二厘银。”

他痛苦地摇头:

“可这二分二厘只是纸面上的数!粮差一来,先要加收‘火耗’(银子熔铸损耗),一分赋加收二厘;衙门书吏的‘纸笔费’、里甲长的‘辛苦钱’,又是好几厘。七算八算,一亩地没有四分银子本打发不走!”

他指着田契:

“这还没算最要命的役!小人家里两个丁,去年一个被派去顺德府城修官仓,白了两个月;今年刚开春,又摊上给军营运草料的‘驿传银’,一丁要折五钱银子!老爷,这地一年到头,一亩也剩不下一斗粮,全填了税和役的窟窿,还得倒贴啊!”

他扑通跪下:

“前几实在没法,去求大户赵老爷借五两银子应卯,他开口就是月息八分,还要小人拿这二十五亩地的契纸做押……这分明是阎王债,要吸小人的髓啊!”

“听说举人老爷的功名能免赋、免役,小人才斗胆……求老爷给条活路,这地挂在老爷名下,好歹……好歹它还能姓周,小人一家还能在祖宗留下的地上刨食吃……”

李伯安沉默片刻:“若将田地挂在我名下,你打算怎么缴?”

周大急忙道:“按规矩,投献的地,收成的三成或四成交给老爷。这也比官税轻多了!二十五亩地,年景好时能收二十五石,交官税要去掉十多石,剩下的不够糊口。要是给老爷交三成,还能剩下十七八石,勉强能活……”

“若我收五成呢?”李伯安忽然问。

周大一愣:“五……五成?”

“对。”李伯安平静道,“只挂靠土地,我收五成。但若你家愿意出一个男丁,在我手下当家丁,我便只收两成,另发粮饷。至于徭役杂派,我可替你挡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周大瞪大眼睛,似乎没听明白。

李福在一旁解释道:“周老弟,少爷的意思是,你若只挂地,每年收成的五成交上来。但你若让一个儿子来少爷手下当兵,就只交两成,少爷还给你儿子发粮饷。官府那些杂七杂八的徭役,少爷也能帮你免了。”

周大呼吸急促起来:“当真……当真有这等好事?”

“军中无戏言。”李伯安正色道,“但我也有条件。来当兵的,须是青壮,能吃苦,听号令。训练艰苦,战时危险,这些都要说在前面。”

周大扑通又跪下了:“老爷!小人的大儿子铁栓,今年十九,一身力气!去年土匪来抢劫,他还跟着卫所的兵去追过,会使刀!”

“你回去与家人商量。”李伯安道,“若愿意,三后带着田契和人来。只挂地,五成;挂地又出丁,两成加粮饷。”

周大千恩万谢地走了。

李伯安站在窗前,望着那汉子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中并无喜悦,只有沉重。

他知道,自己打开了一扇门。门外是生路,也可能是绝路。

消息像春风一样,一夜之间吹遍了顺德辖下的农户。

第二,来了三户。

第三,来了七户。

到二月十五,李伯安书房里的投献契约,已经堆了厚厚一摞。

“少爷,今又来了四户,加起来六十八亩。”李福记着账,“现在总共是……四百二十亩了。”

李伯安翻看着名册:“出丁的有多少?”

“二十八户,共三十一人。”李福递过另一本册子,“都是青壮。大老爷派人试过他们的身手,说底子都不错,有几个是猎户出身,会使弓箭。”

“粮饷能支撑多久?”

“按现在的人数,存粮能撑两个半月。”李福顿了顿,“但若继续招人,恐怕……”

李伯安明白老仆的担忧。但他更清楚,时间不等人。他必须在风暴来临前,攒够本钱。

二月二十,校场上站了三十一个人。

他们穿着破旧但净的衣裳,站成三排。有人紧张,有人兴奋,有人眼中还带着迷茫。王守德正在训话。

李伯安走到队伍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些都是农家子弟,最大的不过二十五,最小的才十七。他们手上老茧的位置,说明他们既会握锄头,也会握刀。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李伯安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因为活不下去了。因为税太重,地太薄,子太难。”

队伍里有人低下头。

“我也知道,你们中有的人,不是自愿来的,是为了家里少交那三成租子,是为了免了那些没完没了的徭役。”李伯安继续道,“这没什么丢人的。活命,不丢人。”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但我要告诉你们,从今天起,你们不只是为了活命而来了!你们手里拿的枪,将来要保护的是你们的父母妻儿,是你们那几十亩薄田,是咱们祖辈生活的这片土地!”

队伍里,有人握紧了手中的木枪——真正的兵器还没配齐。

“从今天起,你们跟着我练。苦,会很苦;累,会非常累。但练好了,你们就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粮饷,我保证按时发;伤残,我管治;战死,我管埋,管养你们的家小!”

“现在告诉我,你们愿不愿意跟着我?”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声音响起:“愿意!”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终,三十一人的声音汇成一片,在校场上空回荡:“愿意!愿意!”

喊声惊起远处枯树上的寒鸦,扑棱棱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李伯安看着这些年轻而粗糙的面孔,心中那股沉甸甸的东西,忽然化开了一些。他知道,自己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但看着这些人的眼睛,他相信,这条路值得走。

训练开始了。从最基本的队列,到体能,再到兵器。李伯安每天必到校场,有时跟着一起练,有时在一旁观察。王守德教得认真,这些农家子弟学得也认真。

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而练——为了家里少交的那三成租子,为了免去的徭役,更为了在这乱世里,抓住一点能保护家人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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