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会惊马事件后的几天,王家大宅的气氛有些微妙。
王有财果然被王老爷禁了足,关在书房里抄写那厚厚一摞《弟子规》。他倒没像往常那样耍赖偷懒,反而抄得异常认真,小胖脸绷着,一笔一划,写得手腕发酸也不停歇。只是每抄完规定的份额,他总会第一时间跑到林凡尘的小院,巴巴地问候伤口,然后唉声叹气地抱怨抄书的枯燥。
林凡尘背上的伤好得很快,那金疮药效果极佳,不过三五,便已结痂,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红痕。他依旧沉默寡言,大部分时间留在自己院中,或静坐,或看书——王老爷果然给他安排了识字启蒙,请的是一位温和的老秀才,教的正是《千字文》。林凡尘学得极快,几乎过目不忘,让老秀才啧啧称奇,直夸“二少爷天资聪颖”。
而王老爷,对林凡尘的态度似乎也更加……微妙。赏赐下来的东西更多了,从笔墨纸砚到新衣玩器,甚至有一次,还送来了一小盒据说是从“多宝阁”购得的、对幼儿筋骨有益的“益气散”粉末。每用饭,王老爷也会特意询问林凡尘的饮食喜好,语气和蔼。
只是,阿忠出现在小院周围的次数,似乎也多了一些。并非明目张胆的监视,更像是加强的护卫。
林凡尘心知肚明。庙会上他那超出常理的反应,必然引起了王老爷更深的猜疑和关注。王家对他越好,这份“好”背后的审视和算计,恐怕也越重。他必须更加小心。
这一夜,月朗星稀。
王有财终于抄完了第一百遍《弟子规》,揉着酸痛的手腕和眼睛,被解除了禁足。他第一时间不是去庆祝,而是鬼鬼祟祟地抱着一包东西,溜进了林凡尘的院子。
“有尘!有尘!你看我带了什么好东西!”他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神秘。
林凡尘正坐在院中石凳上,对着星空出神。闻言转过头,只见王有财怀里抱着一个用厚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体。
“嘘——”王有财把东西放在石桌上,小心翼翼地解开层层包裹。露出来的,竟是两把带鞘的短剑。剑鞘是普通的皮革,有些陈旧,但保养得不错。他抽出其中一把,剑身长约尺余,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寒光,虽非神兵利器,但开刃整齐,显然是精铁打造的真家伙。
“怎么样?”王有财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短剑,“我从我爹的旧兵器库里翻出来的!据说是他年轻时用过的!虽然比不上仙家飞剑,但砍个木头、吓唬个野狗绝对没问题!”他拿起另一把,递给林凡尘,“这把给你!咱俩一人一把!以后我教你剑法!忠叔说,练剑能强身健体,还能!”
林凡尘看着递到面前的短剑,没有立刻去接。剑,对他而言,意义太过复杂。父亲林啸天,便是以剑道称雄。林家剑诀,也曾名震一方。
“拿着呀!”王有财见他不接,直接把剑塞进他手里,“我都跟爹说好了,以后下午跟忠叔学完拳脚,晚上咱们自己练剑!你放心,我让忠叔先教我,我再教你,保证不藏私!等咱俩都练成了,双剑合璧,打遍青渊城……呃,至少打遍咱家后院无敌手!”
剑柄入手微凉,带着金属特有的质感。林凡尘的手指轻轻拂过剑鞘上的纹路,沉默片刻,问:“为何?”
“什么为何?”王有财一愣。
“为何,要练剑?为何,要给我剑?”林凡尘抬起眼,月光下,他的眸子清澈却深不见底。
王有财挠了挠头,脸上露出难得的认真神色:“因为庙会那天啊。你为了救我受伤了。我就在想,要是我厉害点,能保护自己,甚至能保护你,就不会这样了。我爹常说,靠人不如靠己。钱财虽然有用,但有些时候,拳头……哦不,是剑,更可靠。至于为什么给你……”他嘿嘿一笑,露出缺牙,“因为你是弟弟啊!有好东西,当然要分你一半!咱们是兄弟,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剑……一起练!”
理由依旧简单直白,甚至有些幼稚,却莫名地有分量。
林凡尘握着短剑的手,微微收紧。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将那把剑,轻轻放在了石桌上。
王有财也不勉强,自顾自地摆弄起自己那把短剑,笨拙地比划着从忠叔那儿偷学来的几个基础架势,嘴里还“嘿哈”有声,模样滑稽。
林凡尘不再看他,重新仰头望向夜空。今夜星空格外清晰,银河如练,横贯天际。他无意识地运转起《寰宇星神章》第一篇“引星篇”中心法的皮毛——并非正式修炼,只是一种习惯性的、尝试性的感应。
忽然,他尾指上的归藏戒,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一丝微不可察的温热感传来。与此同时,他感觉到天穹之上,几颗平里黯淡的星辰,似乎……比往常明亮了那么一丝?一丝极其微弱的、清凉的、若有若无的气息,仿佛穿透了遥远的距离,萦绕在他身周。
是错觉吗?还是……《寰宇星神章》真的开始起作用了?这青渊城灵气稀薄,远不如琅琊仙城,更别说接引星辰之力。但归藏戒的异动,又似乎预示着某种可能。
他心中微动,立刻收敛心神,停止了那微弱的感应。现在还不是时候。他需要更安全的环境,更充沛的灵气,或者……更隐秘的方法。
“有尘,你看什么呢?星星有什么好看的?”王有财比划累了,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那颗最亮的啊,那是太白星吧?我爹说过,金星主伐,不太吉利……呸呸呸,童言无忌!咱们不看它了,看那边,北斗七星!像勺子!我娘以前说,迷路了就找北斗星……”
王有财又开始了他天马行空的解说。林凡尘默默地听着,目光却依旧停留在星空深处。父亲引动星雨的画面,清晰如昨。星辰之力……那是林家《寰宇星神章》的本。或许,在这凡尘之中,他并非完全没有希望。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王老爷将王有财和林凡尘叫到了书房。
书房里除了王老爷,还有那位沉默寡言的护卫首领阿忠,以及一位身着青色道袍、手持拂尘、面容清癯、约莫五六十岁的长须道人。
“有财,有尘,过来。”王老爷笑容满面,“这位是青阳观的清虚道长,道法高深,尤擅相面扶乩,在咱们青渊城也是有名望的仙师。今特意请来,给你们看看。”
王有财眼睛一亮:“仙师?是不是能看出我们有没有仙缘?能不能修仙?”
清虚道长捋着长须,含笑点头:“小少爷莫急,贫道且观上一观。”他目光先落在王有财身上,仔细端详片刻,又让他伸出手掌看了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舒展,笑道:“王少爷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乃富贵长寿之相。只是这仙缘嘛……”他顿了顿,“灵隐而不显,五行略杂,于仙道一途,怕是机缘浅薄,强求无益。不如安心世俗,享人间富贵,亦是福报。”
王有财一听,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尽管早有心理准备,还是难掩失望。
王老爷倒是面色如常,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反而安慰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清虚道长又将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林凡尘。他的目光起初平静,但随着打量,渐渐变得专注,甚至带上了几分惊疑。他盯着林凡尘的面相看了许久,又示意林凡尘伸出手。
林凡尘依言伸出左手。清虚道长的手指搭上他的腕脉,一股微弱的、带着探查意味的灵力悄然渗入。
就在那股灵力触及林凡尘经脉的瞬间,他尾指上的归藏戒再次传来一丝极轻微的温热,而他自己,也下意识地按照《寰宇星神章》中某种收敛气息的法门(虽未正式修炼,但心法已熟记),将体内那几乎不存在的、刚刚因感应星辰而产生的微弱清凉气息,死死锁在丹田最深处,同时将经脉调整得如同未经修炼的普通孩童一般。
清虚道长的灵力在林凡尘体内转了一圈,毫无所获。他眉头皱得更紧,眼中惊疑不定,收回手,又仔细看了看林凡尘的面相和眼神,沉吟良久,才缓缓道:“这位小公子……面相清奇,眉眼藏秀,骨骼匀亭,倒是难得的好骨。”
王老爷眼睛一亮:“哦?道长是说,有尘他有仙缘?”
清虚道长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困惑:“骨虽佳,但……怪哉。灵台蒙尘,气海晦暗,仿佛……仿佛灵窍未开,又似被某种力量遮蔽。贫道修为浅薄,竟看不真切。似有似无,似吉似凶,难以断言。”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单以骨论,若有机缘,未必不能踏上道途,只是前路莫测,祸福难料。”
这番话说的云山雾罩,既没说有仙缘,也没说没有,只道“看不真切”、“祸福难料”。
王老爷眼中精光闪烁,看了一眼垂眸静立的林凡尘,笑道:“无妨无妨,有尘还小,将来如何,看他自己造化便是。今劳烦道长了。”说着,示意管家奉上早已备好的丰厚谢仪。
清虚道长收了酬金,又深深看了林凡尘一眼,这才告辞离去。
书房内只剩下王老爷、阿忠和两个孩子。
“有财,听见了?仙缘天定,强求不得。你呀,就好好跟着忠叔学些拳脚功夫,将来接手家里的生意,一样能过得潇洒快活。”王老爷对儿子说道。
王有财撇撇嘴,没精打采地“哦”了一声。
王老爷又看向林凡尘,语气温和:“有尘,道长的话你也听到了。你骨不错,这是好事。将来若真有心向道,爹……伯伯也会为你留意机会。不过眼下,还是先安心读书习字,把身子养好,可好?”
林凡尘抬头,对上王老爷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邃的眼睛,平静地点了点头:“是,王伯伯。”
他心中却是一片冷然。清虚道长的探查,证实了他的猜测。归藏戒和《寰宇星神章》的敛息法门,似乎能有效遮掩他的异常。那道长修为不高(炼气中期左右),未能看破。但“骨佳”、“灵台蒙尘”的评价,恐怕会让王老爷对他更加“上心”。
果然,之后的子里,王老爷送来的书籍里,多了几本浅显的《基础炼气诀要》、《东域风物志》甚至还有一本残缺的《常见灵草图谱》。虽然都是最基础、甚至可能是错误百出的货色,但指向性已非常明显。
林凡尘来者不拒,照单全收,认真阅读,却从不尝试按照上面的法门修炼。他知道,这些粗浅法门与他林家《寰宇星神章》相比,无异于云泥之别,胡乱修炼,有害无益。他只是在积累对这个“凡俗修仙界”的认知。
而王有财,在短暂的沮丧后,很快又恢复了活力。他将修仙梦暂时压在心底,将更多热情投入到了“练武”和“赚钱”两件事上。跟着阿忠学拳脚格外卖力,虽然进步缓慢,但架势摆得有模有样。同时,他开始热衷于捣鼓他的那些“收藏”,琢磨着怎么把它们“变现”,或者如何利用王家的资源,做点“小生意”,美其名曰“积累资本,为将来修仙做准备”——虽然他这个“准备”看起来和修仙毫无关系。
“有尘,你看,我把这些琉璃弹珠按颜色大小分好了,能不能串成手串卖给首饰铺?”
“有尘,我打算跟厨房刘妈合伙,把她做的桂花糕配方买下来,开个点心铺子!”
“有尘,忠叔今天教了我一招‘黑虎掏心’,我练给你看!嘿哈!”
林凡尘的生活,就在王有财复一的吵嚷、王老爷暗中的观察与供给、以及自己于寂静深夜仰望星空、默默感应那微乎其微的星辰之力中,缓慢而平稳地流逝。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庭前枣树花开花落,果实由青转红。
林凡尘来到王家,已近一年。
他长高了些,虽然依旧清瘦,但面色不再那么苍白,眼神中的死寂被一种深潭般的平静取代。他识字极快,已能阅读大部分普通书籍,对王老爷暗中提供的那些粗浅“仙道”常识,也了然于心。王有财的武功没什么长进,生意头脑倒是愈发活络,偷偷用零花钱倒腾些小玩意儿,竟也小有盈余,虽然大部分又换成了新的“破烂”收藏。
而林凡尘自己,在无数个无人察觉的深夜,对着星空默默感应,归藏戒的异动越来越频繁,那丝从天际垂落的、清凉的星辰气息,也似乎……凝实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丝。
直到这一年的深秋,一个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王家和整个青渊城,激起了涟漪。
城西“多宝阁”传出消息:三年一度的“云岚仙宗”开山收徒大典,将于一月后,在东域边缘的几座大城设立初选点,青渊城,赫然在列!
消息传来,青渊城震动。云岚仙宗,那可是东域有数的正道大宗之一!哪怕只是成为外门弟子,也意味着一步登天,脱离凡俗!
王老爷书房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将王有财和林凡尘叫到面前,神色严肃。
“有财,有尘,云岚仙宗收徒的消息,你们听说了吧?”
王有财激动得脸都红了:“听说了听说了!爹!我要去!我要去试试!万一……万一我也有机会呢?!”清虚道长的话早已被他抛到脑后。
王老爷没理会儿子的激动,而是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林凡尘:“有尘,你呢?可想一试?”
林凡尘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心中却已翻起巨浪。云岚仙宗!他听说过这个宗门,在东域实力不弱。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能让他更快接触修仙界、获得资源、提升实力的机会!但同样,风险巨大。一旦测试,他的资质很可能暴露。在拥有自保能力之前,暴露在这样一个大宗门面前,是福是祸?
“我……”他刚开口。
王有财已经抢着道:“爹!让有尘也去!他骨好!清虚道长都说他骨佳!说不定就能选上!到时候,有尘进了仙宗,我在外面给他供应灵石丹药!咱们里应外合……呃,是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王老爷看着林凡尘,缓缓道:“有尘,你骨确实不错。这是一个天大的机缘,但也是一条险路。仙门之中,竞争残酷,远非家中可比。你……可想清楚了?”
林凡尘对上王老爷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权衡,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他知道,王老爷也在赌,赌他若是能进入仙宗,将来能给王家带来更大的回报。
沉默良久,就在王有财急得快要跳脚时,林凡尘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
“我想试试。”
为了活下去。
为了变得更强。
为了……终有一,能拨开迷雾,看清仇人的脸。
王老爷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好!既然如此,我便为你们打点。一月后,去试试这仙缘!”
王有财欢呼雀跃。
林凡尘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深沉的暗流。
仙路之门,似乎就在眼前。
而门后的世界,是通天坦途,还是万丈深渊?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往前走。
带着林家的血仇,带着《寰宇星神章》的秘密,带着归藏戒的谜团。
也带着……身边这个吵吵嚷嚷、一心想着“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的胖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