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湿冷的空气里夹杂着泥土的腥气。
“砰!”
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柴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土墙上,簌簌落下几两陈年积灰。
王管事那一身肥膘随着动作剧烈颤动,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闪烁着捕猎者特有的凶光。身后跟着两名执法堂的黑衣弟子,手按刀柄,面无表情。
“李长生!”
王管事扯着破锣嗓子,唾沫星子喷得老远,“上三竿了还在睡?你当这药园是你家开的善堂不成?”
李长生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床上“摔”了下来。
他衣衫不整,头发蓬乱,眼窝深陷,活脱脱一副昨夜深受打击、彻夜难眠的颓废模样。
“管……管事大人……”
李长生声音嘶哑,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眼神游离不敢直视,“弟子……弟子昨夜……昨夜实在是被那退婚之事扰了心神,一时……一时没能起来……”
这就是他的生存智慧。
示弱。
在这个强者为尊的世界,弱者的眼泪不值钱,但弱者的“惨状”有时候能成为最好的符。尤其是在这种刚刚被“羞辱”过的敏感时期。
王管事冷哼一声,目光像钩子一样在屋里扫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值钱物件,最后落在李长生那张惨白的脸上。
“少跟老子扯那些没用的。”
王管事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退婚是你没本事,活该!但药园的活儿不能落下。我刚才去西边看了,那两亩废田,你昨晚只翻了一半?”
“是……弟子知错。”李长生低着头,双手死死抓着衣角,指节发白。
“知错有个屁用!”
王管事上前一步,那肥硕的身躯像是一座肉山压了过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劣质脂粉味,“按照宗门规矩,延误工期,当罚灵石三块!外加杖责二十!”
杖责二十?
李长生低垂的眸子里寒光一闪。
以这些执法弟子的手劲,二十棍下去,哪怕是皮糙肉厚的体修也得躺半个月。对于炼气三层的他来说,这就等于想要他的命,或者是废了他。
这王扒皮,今是铁了心要找茬。
原因无他,肯定是昨晚没能从那五十块灵石里捞到油水,心里不痛快,想借着宗门规矩来“敲打”他,他主动把灵石吐出来。
“管事大人开恩啊!”
李长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听着都疼。
他一把抱住王管事的大腿,哭得那叫一个声泪俱下:“弟子身子骨弱,受不得杖责啊!那三块灵石……那是弟子接下来三个月的口粮啊!求管事大人高抬贵手,饶了弟子这一回吧!”
这一跪,把王管事跪得有些飘飘然。
他享受这种掌握生大权的感觉。
“哼,不想挨打也行。”
王管事眯着眼,图穷匕见,“念在你刚被退婚,也是个可怜人,本管事就网开一面。但这活儿……不能没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西边那块地,加上原本张麻子和李二狗负责的那两块,一共六亩。明落前,你一个人给我翻完。翻不完……嘿嘿,到时候可就不是杖责二十那么简单了。”
六亩?
那是三个人的工作量!
而且还是那种最难啃的硬土!
旁边的张麻子躲在门口偷看,听到这话吓得脸都白了,却不敢吱声。
这是要把人往死里啊。
李长生心中冷笑。
果然,这就是修仙界的底层逻辑——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多……多谢管事大人开恩!”
李长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磕头,“弟子一定完!一定完!”
王管事满意地踹开李长生,抖了抖袍角并不存在的灰尘,带着执法弟子扬长而去。
临走前,还扔下一句:“别想跑。你的魂牌还在宗门里,跑到天涯海角都能把你抓回来抽魂炼魄。”
等到那嚣张的背影彻底消失。
李长生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脸上那副卑微惶恐的表情,像是一张被风吹散的面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六亩地?”
李长生看着远处那片在烈下泛着白光的硬土,嘴角微微上扬。
“要是以前,这确实是个死局。”
“但现在……”
他转身回屋,上门栓。
神识一动,青铜小鼎在丹田内微微震颤。
“造化空间,开!”
……
灰蒙蒙的空间内,时间仿佛凝固。
李长生盘膝坐在那尊巨大的青铜鼎前。
外界的压力并没有让他慌乱,反而让他那颗经过战火洗礼的大脑变得更加冷静、精密。
要在明天落前翻完六亩硬土,靠蛮力是不可能的。
炼气三层的灵力储备,翻一亩地就得枯竭。
唯一的办法,是磕药。
“只有把身体机能和灵力恢复速度提升到极限,才有可能完成这个不可能的任务。”
李长生目光灼灼,看向悬浮在虚空中的丹方列表。
【当前已掌握:辟谷丹(圆满)】
【可模拟丹方:止血散(凡阶上品)、大力丸(凡阶极品·残缺)、回气散(凡阶下品)……】
他的目光锁定在《止血散》和《回气散》上。
虽然只是“散”而不是“丹”,药效差了很多,但胜在材料简单,药园里随处可见。
“先刷《止血散》。”
李长生做出决定。
止血散虽然不能直接提升体力,但它是炼丹的基础。其中涉及到的药理提纯、君臣佐使的搭配,是所有低阶丹药的基石。
只有把基础打牢,才能去碰更高级的。
“模拟开始!”
虚空震荡。
一株株虚拟的止血草、凝血藤、白芨花凭空出现。
李长生神识如刀,精准地切割、研磨、配比。
第一次,失败。药粉颜色发黑,杂质太多。
李长生面无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再来。”
第五十次,成功。药粉呈灰白色,止血效果普通。
“不够。”
第一百次,成功。药粉呈纯白色,止血效果提升30%。
“还是不够。”
李长生就像是一个偏执狂,在追求那个名为“完美”的极限。
在这片没有时间概念的空间里,他不知道疲倦,不知道枯燥。
每一次炸炉,每一次失败,都被他化作了数据,刻入了脑海。
终于。
第五百次。
“嗡——”
鼎盖轻颤。
一团如雪花般晶莹剔透的药粉飞出,散发着一股清冽的药香。
那药粉在空中自动凝聚成形,竟然泛着淡淡的银光!
【止血散:圆满级。】
【特效:瞬间止血,加速伤口愈合50%,附带微弱的镇痛效果。】
成了!
李长生深吸一口气,那种掌控一切的让他迷醉。
这就是“挂”的力量。
但他没有停下。
“接下来,回气散。”
又是一轮疯狂的刷熟练度。
时间在空间里流逝,外界或许只过了一瞬,但在这里,李长生已经度过了漫长的数月。
当《回气散》也被刷到“圆满”级别时,李长生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已经到了极限。
太阳突突直跳,仿佛要炸开。
“休息一下……”
李长生停下炼制,漫步在那片虚拟的药田里。
他需要放松紧绷的神经。
这片药田完全模拟了现实中药园的环境,甚至连角落里的杂草都一模一样。
杂草?
李长生脚步一顿。
他的目光落在一株长在药田边缘的紫色小花上。
那花只有指甲盖大小,花瓣呈诡异的深紫色,叶片细长如针,茎却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血红色。
“紫幽花。”
李长生脑海中浮现出这种植物的信息。
在流云宗的《灵草图鉴》里,这东西被定义为“伴生杂草”。
它通常生长在低阶灵药旁边,争夺养分,毫无药用价值,甚至因为汁液苦涩,连害虫都不吃。
平时杂役们见到它,都是直接拔了扔掉。
李长生也不例外,这三年里,他拔掉的紫幽花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但此刻。
在这片可以将万物数据化的空间里,李长生看着这株紫幽花,心中突然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连害虫都不吃?”
作为前世的军医,他对毒物有着天然的敏感。
自然界中,如果有东西连虫子都嫌弃,那它要么是难吃到了极点,要么……就是有毒。
“反正是在空间里,试试又不会死。”
李长生蹲下身,神识包裹住那株紫幽花,发动了青铜鼎的“解析”功能。
“解析开始……”
“目标:紫幽花。”
“成分分析中……”
三息之后。
一道复杂的信息流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紫幽花:凡阶植物。】
【花瓣:苦涩,微毒,致吐。】
【叶片:无毒,纤维粗糙。】
【茎:含有高浓度‘紫幽碱’。】
【特性:神经阻断。】
“神经阻断?!”
李长生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这两个词,在前世的医学界,意味着一种东西——
剂。
或者是,神经毒素。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李长生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热光芒,“这哪里是杂草?这分明是天然的高效剂原料!”
之所以被修仙界视为废物,是因为它的毒性潜伏在茎深处,且需要特殊的提纯手法才能激活。直接服用只会让人呕吐,本体现不出效果。
但对于拥有“虚空炼丹”能力的李长生来说,提纯?
那不是有手就行吗!
“试试!”
李长生立刻回到青铜鼎前。
这一次,他没有炼制任何丹药,而是将几十株紫幽花的茎投入鼎中。
“虚空之火,萃取!”
火焰升腾,温度被控制在一个极其微妙的区间。
若是温度高了,紫幽碱会被破坏;若是低了,无法从茎纤维中分离。
但在刷了几百次熟练度的李长生面前,这都不是问题。
半晌。
鼎盖打开。
一滴——仅仅只有一滴,呈现出深邃幽蓝色的液体,静静地悬浮在半空。
它晶莹剔透,美丽得如同蓝宝石,却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李长生小心翼翼地用神识触碰了一下那滴液体。
仅仅是神识层面的接触。
“嘶——”
一股强烈的麻痹感瞬间顺着神识传导回来,让他半个大脑都僵硬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仿佛灵魂被冻结了。
“好霸道的药性!”
李长生不惊反喜,嘴角咧到了耳。
“这效果,比前世的强效剂还要猛十倍!”
“若是炼气期的修士中了这招,哪怕是炼气后期,恐怕也会在一息之内失去行动能力。”
“若是加大剂量……”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深,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邪气。
“能不能直接让心脏骤停?”
“能不能让灵力逆流?”
他在这一刻,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一直以来,他都在苦恼自己修为低微,若是遇到强者本没有反抗之力。
但现在,这株不起眼的“杂草”,给了他跨越阶级人的可能。
丹师?
不。
谁规定丹师只能救人?
医毒不分家。
能救人的药,用对了地方,就是人的刀。
“紫幽花……这名字太文雅了。”
李长生看着那滴蓝色的毒液,低声自语,“既然能让人瞬间麻痹,如坠幽冥,那就叫它——‘醉生梦死’吧。”
他又想到了药园里另一种常见的杂草——“草”。
那东西汁液辛辣,触碰皮肤会有灼烧感。
“如果把‘草’的灼烧提取物,和‘紫幽花’的麻痹提取物混合……”
“一边是剧痛如火烧,一边是身体麻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感受痛苦……”
李长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太变态了。
但我喜欢。
“王管事……”
李长生脑海中浮现出那张肥腻嚣张的脸,以及那句“杖责二十”。
“既然你这么喜欢仗势欺人,那我就给你准备一份大礼。”
“一份让你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补药。”
他在虚空中挥手,散去了那滴毒液。
虽然是虚拟的,但数据已经保存。
只要回到现实,他随时可以用药园里那些被视为垃圾的紫幽花,炼制出真正的“醉生梦死”。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把那六亩地翻完。”
“否则,还没等我下毒,我就先被赶出宗门了。”
李长生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
他再次看了一眼丹田内的青铜鼎。
现在,他有了技术(圆满级回气散),有了底牌(紫幽花毒)。
接下来,就是表演时间。
意念一动,回归现实。
茅屋内,阳光已经大亮。
李长生推开门,迎着刺眼的朝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门口,张麻子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手里还拿着两个黑乎乎的馒头。
“长生,吃点吧。吃饱了……也好上路。”张麻子语气悲凉,仿佛李长生要去的是刑场。
李长生接过馒头,咬了一口。
粗糙,硌牙,没味。
但他却吃得津津有味。
“谢了,张哥。”
李长生拍了拍张麻子的肩膀,脸上的笑容虽然依旧憨厚,却多了一份让人看不懂的从容。
“放心吧,这路……我走得稳着呢。”
说完,他扛起那把生锈的灵锄,大步流星地走向那片等待开垦的荒田。
背影挺拔,如同一柄藏锋入鞘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