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在最初的二十四小时是静默的。但当断水断电进入第三十六个小时,岭南盆地三十九度的高温,便成了一台极其精准的生物绞肉机。
没有一丝风,整个下半城就像一个被盖死盖子的巨型生锈高压锅。常年浸泡在酸雨和重金属废液中的土壤,在烈的疯狂炙烤下,蒸腾出一股令人窒息的硫磺与腐肉混合的恶臭。天空被厚厚的灰色霾层笼罩,阳光折射成一种令人绝望的昏黄色。
项微坐在机械店门口那张脱漆的破椅子上,曾经精致的锁骨如今深深凹陷。她那件引以为傲的真丝衬衫,此刻像一层发臭的黏膜死死贴在后背上。她的嘴唇裂得翻起了一层厚厚的白皮,稍微一抿,就会渗出粘稠的血丝。
门外的街道,已经彻底沦为人间。
原本因为“机械信用券”而建立起来的脆弱互助秩序,在人类最原始的生物学底线面前,轰然解体。散落在泥水里的机械券,此刻连擦汗都嫌硬,成了这片废土上最讽刺的垃圾。
“水……给我一口水……我女儿烧到四十度了!老李!我用两箱排骨换你半瓶矿泉水!”
一个年轻的父亲抱着因为重度脱水而浑身抽搐的婴儿,跪在老李头的肉摊前,把几百张沾着血的“机械券”连同自己的尊严一起,疯狂地砸在案板上。
老李头着长满横肉的上身,手里死死握着一把猪刀,眼神里充满了一种病态的亢奋和极度的恐惧。他身后的冷库虽然断电,但残存的冰块融化的脏水,成了这个街区唯一的“活命泉”。
“滚开!老子自己都不够喝!”老李头一脚极其粗暴地将那个绝望的父亲踹翻在泥水里,“机械券?现在一万张券也换不来一滴水!再往前一步,老子活劈了你!”
不远处,阿飞和几个眼睛发红、嘴唇瘪的壮汉正拎着生锈的铁棍,像看猎物一样死死盯着老李头。戮,只在毫厘之间。
“连哥……”项微艰难地转过头,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粗砂纸在剧烈摩擦,“这就是你说的社会熵增?矩阵资本本不需要派一兵一卒,只要把我们捂在这个蒸笼里,三天后,这里就会变成一座自相残的万人坑。”
连宇晟依然坐在工作台前。他那件常年不换的灰色卫衣已经被汗水浸透成了深黑色,但他依然戴着黄铜寸镜,手里拿着一把极细的锉刀,在一块巨大的、形状怪异的黄铜涡轮上刻画着什么。
他的心率稳定在每分钟五十五次,呼吸极其深长、缓慢。他在断水的第一秒,就通过极其恐怖的意志力,强行降低了新陈代谢,将身体机能切换到了类似冬眠的“低功耗模式”。
“水,是碳基生物的物理底线。”连宇晟没有抬头,语速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尸检报告,“当生存资源低于维持种群最低消耗的阈值时,人类几千年进化出的前额叶皮层就会瞬间休眠。道德外衣被烧后,他们不仅会互相戮,还会极其高效地把最弱的同类敲骨吸髓。”
“那我们还在等什么?等死吗?!”项微猛地一拍桌子,极度的脱水让她的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所以,我等的就是他们彻底抛弃幻想的这一刻。”
连宇晟放下了手里的锉刀,缓缓站起身。那双漆黑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一种看透了物理法则的极其残酷的理智。
“如果在断水的第一天我就出手,危机解除后,他们立刻会因为一毛钱的利益再次内斗。必须让他们的劣性在这三十九度的高温下被彻底烤,必须让他们亲眼看到自己是何等的自私与卑劣。只有当他们退化成极度渴望生存的‘单纯细胞’时,我才能把这八万人,重塑成一把能刺穿矩阵大厦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