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浓稠得仿佛有了实体，裹挟着尘土和岩石的冰冷气息。只有托尼口反应堆稳定的幽蓝微光，勉强勾勒出崎岖岩壁和脚下嶙峋地面的模糊轮廓。伊森博士沉重的呼吸和林衍自己压抑的喘息，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生命回响。
“左转，贴着岩壁，有垂下的石笋，小心。”林衍的声音压得极低，在狭窄的通道中几乎成了气音。他走在最前面，数据视野在黑暗中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不断更新着周围数米内的结构信息，标记出松动的石块、突然的落差和可供藏身的凹槽。他的“构装解魂者”天赋全力运转，不只为探路，更在捕捉后方任何一丝不和谐的震动与回响。
他们已经在这片复杂的地下岩洞系统中穿行了近半个小时。路径并非随意选择，林衍凭借着天赋对结构的模糊感知和对后方追兵可能路线的预判，故意挑选迂回、岔路众多的区域，试图拖延和迷惑追踪者。但身后那些规律的、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如同跗骨之蛆，始终未曾远离。
是“铁幕”的追踪专家。只有他们，在损失一人后，还会如此执着、高效地咬上来。“蝮蛇”的风格更倾向于远程狙和一击即退，这种深入黑暗的缠斗不是他们的首选。
“他们还在后面，大约八十到一百米，两个人，速度不快，但很稳。”林衍在又一次短暂停顿时，对紧跟在后的托尼说道。伊森此刻完全由托尼的金属手臂和肩膀承担大部分重量，这位天才发明家的脸色在幽蓝光线下更显苍白，汗水浸湿了额发，但眼神依旧锐利，紧抿的嘴唇显示他正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和疲惫。
“能甩掉吗？”托尼的声音嘶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难。他们对地形的适应力很快，而且可能有某种追踪手段。”林衍的目光扫过岩壁，心中快速计算，“前面有个岔路口，一条向上坡度较陡，另一条向下更狭窄。向下那条通往一个更复杂的迷宫区，但有个问题——空气流动性更差，而且我刚才‘感觉’到那边有微弱的、不自然的能量残留，很可能是以前的人留下的陷阱，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向上的路呢？”
“相对开阔，但可能更接近地面，甚至可能连接着某个废弃的矿坑或自然竖井。如果被堵在上面，就是死路一条。”
“赌向下的。”托尼几乎没有犹豫，“上面太容易被预判和堵截。下面复杂，对我们不利，对他们同样不利。至于能量残留……”他看了一眼自己口的反应堆，“说不定还能废物利用。”
林衍点头，这也是他的倾向。两人搀扶着伊森，转向那条更加狭窄、向下倾斜的通道。通道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岩壁湿滑，脚下是松动的碎石。每走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托尼的金属手臂在狭窄空间里不时刮擦岩壁，发出刺耳的噪音，在寂静中被放大，让林衍的心跳都漏跳几拍。
突然，林衍猛地停下脚步，举手示意。数据视野中，前方大约十米处，通道的“结构感”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异常——一片区域的岩石密度和应力分布，与周围天然岩壁有着难以察觉的差异，仿佛是后来填补上去的，而且填补材料的结构强度……远低于天然岩石。
“前面有东西，伪装的，可能很脆，小心触发。”林衍低声道，缓缓蹲下身，从工具包里摸出那把匕首，小心地伸向前方地面，轻轻拨开一层薄薄的浮土。
浮土下，露出了几极细的、近乎透明的高分子纤维线，交错绷紧在离地不到十厘米的高度，一端隐入左侧岩壁的缝隙，另一端连接着右侧岩壁一个不起眼的、颜色略深的石块。如果不是数据视野对结构差异的敏锐感知，在几乎无光的环境下，仅靠反应堆的微光，本不可能发现。
“绊发陷阱，很精巧，不是制式，像是自制的，但用了高级材料。”林衍用匕首尖轻轻碰了碰丝线，感受着其上的张力，“连接的是那块石头，后面可能藏着警报器、小型爆炸物，或者……更糟糕的东西。”
托尼凑近看了看，幽蓝光芒下，他的眉头紧锁：“这种材料和设置手法……不像是十戒帮或普通武装分子能搞出来的。更接近……”他没说完，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契约者。
是之前在这里活动过的契约者留下的？还是说，追击者中有人提前在这里布设了障碍？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他们对这片地下区域的了解和渗透，比预想的更深。
“能拆除吗？”托尼问。
“可以试试，但需要时间，而且不能保证不触发。”林衍仔细端详着丝线的连接方式和那块作为触发机关的石头，“而且，我怀疑这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警报或爆炸陷阱。丝线的张力反馈有点奇怪，不像是单纯拉发，更像是一种……感应式的触发机制。一旦丝线被切断或扰动超过某个阈值，可能就会激活。”
他尝试用匕首尖端，极其缓慢地、施加最小的侧向力，去拨动那块作为触发机关的石头，试图让它稍微松动、脱离丝线的牵引，而不直接触动丝线本身。这需要毫米级的精度和对力量妙到毫巅的控制。
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后方的脚步声似乎又近了些。
就在林衍的匕首尖即将成功将石块撬离原位一丝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但清晰可闻的低频震动声，突然从陷阱后方、通道更深处的黑暗中传来！紧接着，那块被林衍撬动的石头内部，一个米粒大小的红点骤然亮起，闪烁了一下！
“退！”林衍低吼，猛地收回匕首，同时身体向后急仰！
几乎在同一瞬间！
“咻——咻咻咻！”
三道细不可察的乌光，从陷阱后方的岩壁几个隐蔽孔洞中电射而出！不是，而是三淬毒的合金短矢，呈品字形覆盖了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短矢射入对面的岩壁，发出“咄咄”的闷响，矢尾剧烈颤动！
不是爆炸，是冷箭！而且是触发后还有短暂延迟、预判了躲避位置的智能陷阱！
林衍和托尼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致命覆盖，但托尼因为拖着伊森，动作稍慢，一短矢擦着他的金属手臂外侧飞过，在合金表面刮出一道火星和浅浅的凹痕。
陷阱被触发，警报肯定已经传出去了！
“走！快！”林衍不再犹豫，也顾不上陷阱是否还有后续，猛地起身，扶着托尼和伊森，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过陷阱区域，朝着通道下方更深处亡命奔去！
在他们身后，那闪烁的红点熄灭了，但通道深处，似乎有更多细微的机括转动声和能量流动声隐约响起。这片地下迷宫，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活跃”和危险。
“刚才那个陷阱……是‘蝮蛇’的风格。”托尼一边艰难地移动，一边喘息着说道，声音带着一丝后怕和冰冷的怒意，“精准，致命，隐蔽，喜欢用毒和机关……他们不是只会在山头上打冷枪！他们早就下来布局了！”
林衍的心沉了下去。“铁幕”在后面紧追不舍，“蝮蛇”在前面布下死亡陷阱。他们被两支最顶尖的契约者小队夹在了中间！而且，“蝮蛇”提前在这里布置，说明他们很可能对整个地下区域有一定的地图或情报，甚至可能有特定的目标……难道也是为了那个废弃前哨站？或者，是别的什么？
没时间多想了。身后的脚步声骤然加快，而且变得更加清晰，甚至能听到衣物摩擦岩壁和急促的呼吸声！是“铁幕”的追踪者，他们显然也察觉到了陷阱被触发，正在加速追近！
“前面！右拐！那里空间大一点！”林衍凭借着数据视野对前方地形的模糊感知，指向右侧一条略微开阔的岔路。三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
这是一个大约二十多平米的不规则岩洞，洞顶较高，有几处裂缝透下极其微弱的、不知来自何处的天光（可能是更深处的荧光矿物或与地面某处相连）。洞内散落着一些巨大的、崩塌的岩石块。
“在这里设伏！”林衍快速说道，将伊森安置在一块巨岩后相对安全的位置，“他们追得太紧，不解决掉尾巴，我们永远甩不掉！你的手臂还能用吗？最大功率能坚持多久？”
托尼背靠岩石，剧烈喘息，口反应堆的光芒有些明暗不定。“最多……三次短促电弧，或者一次稍微强点的……但之后可能就彻底瘫痪了……”金属手臂上的电弧跳动得更加不稳定。
“够了。”林衍迅速观察地形，大脑飞速运转。“听着，他们进来，大概率会先火力侦察。你躲在那块石头后面，”他指向入口侧方一块凸起的岩石，“等我信号，用你最强的电弧，打入口上方那块看起来最松动的悬石！不需要命中人，制造塌方和混乱！然后立刻躲回这里！”
“那你呢？”
“我解决另一个。”林衍已经端起了改装狙击，拉动枪栓，将最后一枚特制穿甲弹推上膛。然后，他将架在另一块岩石的缝隙中，枪口微微调整，瞄准了入口的阴影区域。“记住，等我开枪，或者你看到第一个人完全进入洞口再动手！”
话音刚落，入口通道处，传来了清晰的、刻意放轻但仍快速接近的脚步声！两个！越来越近！
林衍屏住呼吸，将身体与岩石融为一体，数据视野锁定入口，十字线在黑暗中微微调整。“超视界狙击”天赋带来的动态视觉和危险预感提升到极致，他能模糊“感觉”到那两个快速移动的热源轮廓，以及他们手中武器的大致指向。
第一个身影，敏捷地闪入洞口，战术动作标准，枪口快速扫过岩洞各个角落。他戴着夜视仪，穿着高级迷彩作战服，正是“铁幕”的风格。他没有立刻深入，而是侧身贴在入口岩壁，为同伴提供掩护。
第二个身影紧随其后，同样敏捷，但似乎更加警惕，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扫向了林衍和托尼可能藏身的几个岩石区域。
就是现在！
林衍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封闭岩洞内震耳欲聋！特制穿甲弹脱膛而出，在黑暗中拉出一道转瞬即逝的淡银色曳光，直奔第二个进入者的口！这一枪时机刁钻，正在对方移动、视线被同伴遮挡些许的刹那！
然而，那第二个“铁幕”成员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枪响的同时，他身体猛地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柔韧度向侧后方扭曲，同时手中一把造型奇特的短管武器喷吐出火光！
“噗！”
特制穿甲弹擦着他的战术背心边缘飞过，在背后的岩壁上炸开一团碎石！而他那射出的，并非，而是一张闪烁着淡蓝色电光的金属网！电网速度极快，覆盖面广，直扑林衍藏身的岩石区域！
林衍在开枪后就已经向侧方扑倒，电网擦着他的后背飞过，打在岩石上，爆开一片“噼啪”作响的电弧，将岩石表面灼得焦黑！
“动手！”林衍在扑倒的同时吼道。
“滋啦——轰！！”
托尼蓄势已久的金属手臂，爆发出耀眼的幽蓝电弧，如同一道扭曲的雷蛇，精准地轰击在入口上方那块早已被林衍用天赋标记出的、结构最脆弱的悬石部！
“咔嚓！轰隆隆——！！”
大块的岩石伴随着尘土轰然塌落！虽然不是大规模的塌方，但足以将入口暂时堵塞大半，碎石烟尘弥漫，彻底遮蔽了视线，也打断了“铁幕”两人后续的进攻节奏和配合！
“走这边！”林衍不等尘埃落定，已经爬起身，冲向岩洞另一侧一个之前就留意到的、被坍塌岩石半掩的狭窄缝隙。托尼也咬牙拖着伊森跟上。
缝隙后面是另一条向下延伸的、更加湿阴暗的通道。三人不顾一切地钻了进去，将身后的混乱和怒吼暂时抛下。
“咳咳……解决了吗？”托尼在通道中踉跄前行，喘息着问。
“没有。”林衍脸色凝重，快速移动，“第一个应该没中，第二个躲开了要害。塌方只能拖延，困不住他们。而且……”他回想起第二个“铁幕”成员那诡异的身法和瞬间的反击，“那个人……很强。比之前遇到的都要强。可能是个小头目，或者有特殊强化。”
“现在去哪？”
“继续向下。我刚才触发陷阱和开枪的时候，数据视野捕捉到，下面更深的地方，有非常微弱的、规律的电磁脉冲信号，很像……某种老式电子设备待机或最低功耗运行的信号。很可能就是那个废弃前哨站的深层部分！”林衍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那里可能是绝地，也可能是我们唯一的生机。至少，那里有‘铁幕’和‘蝮蛇’都不完全掌握的环境，或许还有能用的东西。”
托尼没有反对，只是闷头跟上。绝境之中，任何一丝可能的机会都不能放过。
而在他们身后，被塌方岩石阻隔的岩洞内，烟尘渐渐落下。
第一个进入的“铁幕”队员从掩体后探出头，骂了一句。而那个躲开致命一击、反应惊人的第二人，则缓缓从阴影中走出。他摘下了夜视仪，露出一张冷峻的、带着一道疤痕的东欧面孔。他看了一眼被电弧灼焦的岩石和被特制穿甲弹擦过的背心痕迹，又看了看塌陷的入口和地上林衍他们匆忙撤离时留下的痕迹，眼神冰冷而锐利。
“目标具备高精度狙击能力，疑似使用特殊弹种。拥有电能攻击手段（强度中等），对地形结构有异乎寻常的了解，擅长利用环境设伏。”他对着耳麦，用毫无波动的语调汇报，“威胁等级上调至B+。建议启用‘幽魂’协议，优先清除扰因素。‘货物’状态确认存活，但需尽快回收，以免被第三方（蝮蛇）或目标引导至不可控区域。”
“批准‘幽魂’协议。坐标已同步。优先清除‘工程师’，回收‘货物’。”耳麦中传来冰冷的回应。
代号“幽魂”的追踪者，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他活动了一下手腕，从腿侧抽出了两把通体漆黑、刃口流动着暗红色能量的战术格斗刀。
“喜欢玩捉迷藏，工程师？”他低声自语，身影如同融化的墨汁，悄无声息地没入那条通往地下的狭窄缝隙，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一筹。
“让我看看，你能在这黑暗迷宫里，躲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