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喜欢看民国言情小说,一定不要错过是嘉文啊写的一本连载小说《幸得锦月照怀州》,目前这本书已更新185590字,这本书的主角是顾怀州裴锦月。
幸得锦月照怀州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裴锦月揣着那个小布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仁济药局时,天色已近黄昏。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将长街、屋瓦、枯树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寂静的白。她的棉袍早已湿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寒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爬,冻得她牙齿都在打颤。脸上被风雪刮得生疼,可心里那处被羞辱和难堪灼出的空洞,却比这冰天雪地更冷。
她没有回前堂,径直绕到后院,推开了库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里比外头暖和些,炭盆里燃着微弱的红光,是陈福白里偷偷添的。妇人正坐在床边,就着那盏小油灯的光芒,缝着那件红色缎子小袄的最后一粒盘扣。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裴锦月狼狈的模样,手里的针线“啪嗒”掉在了地上。
“芝芝!”她站起身,快步走过来,冰凉的手握住裴锦月冻得通红的手,触手一片湿冷,又看到她红肿的眼眶和脸上未的泪痕,声音都颤了,“你这是怎么了?不是去买东西么?怎么弄成这样?谁欺负你了?”
裴锦月张了张嘴,想说“没事”,想说“只是风雪大”,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浸透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所有的委屈、难堪、愤怒,还有在风雪中强压下去的泪水,此刻在这个唯一能让她卸下心防的妇人面前,再也压抑不住。她猛地扑进妇人怀里,像迷路受冻的幼兽终于找到了归巢,紧紧抱住她瘦削却温暖的肩膀,将脸埋在她带着皂角清香的衣襟里,放声大哭。
哭声压抑而破碎,混合着剧烈的抽噎,在寂静的库房里回荡。她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汹涌地浸湿了妇人肩头的衣裳。从大姐难产的惊惧,到爹对依依的漠视,再到银楼里那锥心刺骨的羞辱……所有的苦楚,在这一刻决堤。
妇人被她哭得心都碎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回抱着她,一只手在她背后轻轻拍着,像安抚婴孩。另一只手,温柔地抚过她被风雪打湿的、凌乱的发丝。她似乎能感受到怀里这少女心中巨大的悲伤和委屈,那双平略显空茫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纯粹的心疼和焦急。
“芝芝不哭……芝芝不哭……”她喃喃地重复着,声音轻柔得像叹息,“娘在这儿,谁也不能欺负我的芝芝……”
哭了不知多久,裴锦月的哭声才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靠在妇人肩头,眼睛肿得像个桃子,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将今在银楼的遭遇说了出来。说到那对遥不可及的金镶玉镯,说到伙计轻蔑的眼神,说到自己落荒而逃的狼狈……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掉。她没有提顾怀州和田姗姗,那两个人的名字和模样,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提一次,就疼一次。她只含糊地说,遇到了不愉快的人,被嘲笑了。
妇人静静地听着,眉头越蹙越紧。她似乎并未完全理解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和具体的羞辱,但她听懂了“芝芝想给新生的小娃娃买好东西却买不起”,听懂了“芝芝被人看不起,很难过”。
“芝芝不哭,”妇人用袖子轻轻擦去裴锦月脸上的泪,拉着她在床边坐下,然后转身,去拿那个从不离身的蓝布包袱。她小心翼翼地将包袱放在膝上,一层层打开。除了那几件小女孩的旧衣和红缎绣花鞋,包袱最底层,还有一个用褪了色的锦缎缝制的小口袋。
她解开袋口的丝绳,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托在掌心,递到裴锦月面前。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的平安扣。玉质温润细腻,莹白无瑕,在昏黄的油灯光下,泛着柔和内敛的光泽。平安扣的造型简洁流畅,中间一个圆孔,寓意圆满平安。玉身上没有任何雕饰,却更显质朴珍贵。底下还缀着几股编织精巧的、颜色已有些黯淡的五色丝线,是旧时给孩童压惊辟邪用的。
“这个,给那个小娃娃。”妇人将玉扣轻轻放在裴锦月冰凉的手心里,玉质触手生温,“是很好的玉,能保平安。芝芝,你拿给她。”
裴锦月愣住了。她看着掌心这枚玉扣,触手温润的质感,和那显然有些年头的、精致的编织丝线,都表明这绝非寻常之物。这大概是妇人贴身珍藏的、极有纪念意义的物件,很可能是她口中“芝芝”的旧物。她虽不懂玉,可这玉扣的光泽和质地,一看就知价值不菲,远非那对金镶玉的童镯可比。
“婶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裴锦月急忙将玉扣往回推,声音因为惊讶和不安而有些发紧,“这是您……给芝芝留的吧?是您的念想。您自己收好,千万别再拿出来了。依依的事,我自己再想法子……”
妇人却固执地摇摇头,握住裴锦月推拒的手,将玉扣紧紧合在她的掌心,目光恳切而温柔,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芝芝的就是芝芝的。现在芝芝要给小娃娃,就给她。她刚来这世上,不容易……要有点好东西护着。”
裴锦月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她承受不起的善意和信任。这妇人自己神志不清,流落街头,身无长物,却将她认为最珍贵、或许是唯一与过去牵绊的物件,毫不犹豫地拿出来,想成全她一份微不足道的心意。
“婶子……”她哽咽着,看着妇人那双盛满纯粹善意的眼睛,心里酸涩得无以复加。这玉扣,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收。这不仅是因为它可能价值连城,更因为,它上面系着的,是这妇人破碎人生里,最后一点温暖的念想。她怎么能拿走?
裴锦月小心地将玉扣包回那小锦袋里,却没有收起,而是轻轻塞回妇人手中,然后,用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那个一直攥着的小布包。她解开布包,将里面所有的银元——十三块四毛,一枚一枚,郑重地倒在妇人另一只微微颤抖的手心里。银元在油灯下泛着冷硬微白的光,碰撞发出轻微的、沉甸甸的声响。
“婶子,这个,您收着。”裴锦月握住妇人捧着银元的手,将她苍老的手指合拢,让那些银元紧紧贴在她掌心,“玉扣太贵重,是您的宝贝,您好好收着,谁也别说,谁也别看。这些钱,您留着,万一……万一哪天我不在,您也能有点傍身的,能买点吃的,不至于饿着冻着。”
她没敢说“万一您被人发现赶走”,也没敢说“万一我护不住您”。可那未言明的、深重的忧虑,却清清楚楚写在她红肿却清亮的眼睛里。这世道太冷,人心难测。她不知道自己能护这妇人到几时,也不知道这偷来的安稳能维持多久。她能做的,只是在自己还有能力的时候,尽己所能,给她一点实在的保障。
妇人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些沉甸甸的、有些还带着裴锦月体温的银元,又看看被塞回来的锦袋,眼神有些困惑,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芝芝”不要那“很好的玉”,反而给她这些“没用的石头”。但她似乎能感受到裴锦月那份深重的、近乎托付的忧虑,那忧虑沉甸甸的,压在她心上,让她混沌的思绪里,也生出了一丝模糊的不安。
最终,她没有再坚持。她默默地将银元小心地、一枚一枚地重新包回那个小布包里,仔细地系好,然后,掀开自己棉袄的内襟,将它贴身藏在了最里面,紧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能感受到布包的坚硬轮廓,和那一点点微弱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然后,她拿起那个装着玉扣的锦袋,看了很久,才同样珍而重之地,将它放回了蓝布包袱的最底层,用那几件小小的旧衣裳,仔细地盖好,掩住。仿佛掩藏起一个不能言说的秘密,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看向裴锦月。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她脸上跳跃,那双眼睛里的茫然似乎褪去了一些,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平静和温柔。她伸手,轻轻抚了抚裴锦月哭肿的眼角,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芝芝不怕。娘在。”
裴锦月再也忍不住,眼泪又一次滚落。但这一次,她没有放声大哭,只是任由泪水静静地流淌。她靠在妇人并不宽厚却异常温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声,听着炭盆里偶尔爆出的哔哔轻响,听着妇人均匀而轻缓的呼吸。
这一刻,这间简陋、阴冷、堆满杂物的库房,仿佛成了这冰冷世间,唯一一处可以让她暂时卸下所有重担、汲取一点暖意的角落。哪怕这温暖,是偷来的,是虚幻的,是建立在另一个人破碎的记忆和神志之上。
她也贪恋。
贪恋这一点,被无条件接纳、被温柔以待的感觉。
哪怕叫她“芝芝”的人,心里想的是另一个女孩。
哪怕这短暂的宁静,随时可能被外界的风雪打破。
她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