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任第七天,祁同伟决定去一趟县城。
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查一个人。
程度。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搁了很久。前世,程度是他的人,也是他的祸。那人聪明,能,但也狠毒,为了往上爬什么事都得出来。后来他出事了,程度第一个反水,把能交代的都交代了,换来从轻发落。
这一世,他要抢在赵瑞龙之前,把程度收过来。
不是当心腹,是当棋子。
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祁同伟就出门了。
从镇上到县城,没有班车,只能搭顺路的拖拉机。他在镇口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等来一辆去县城拉货的手扶拖拉机。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农民,满脸风霜,手上全是老茧。听说他是派出所的,二话不说让他上车。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着,一路颠簸。祁同伟坐在车厢里,靠着货物,看着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掠过。晨雾还没散,山间飘着一层薄薄的白气,像仙境一样。路边的草上结着霜,白皑皑的,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闪着光。
冷。
很冷。
他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几乎把整张脸都埋进去。但冷风还是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像无数针扎在身上。脚已经冻麻了,手指也僵了,他只能不停地搓手跺脚,让自己保持一点温度。
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同志,还有两个小时!忍一忍!”
他点点头,没说话。
两个小时。
他闭上眼睛,想着待会儿该怎么见程度。
前世,他是在省城第一次见程度的。那时候程度已经是赵瑞龙的人了,做事老练,心狠手辣。他用了很长时间才把程度收服,付出的代价也不小。
这一世,程度还在县城,还在基层,还没有被赵瑞龙发现。
他得抢在这个时间点之前。
上午九点,拖拉机到了县城。
祁同伟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司机冲他挥挥手,突突突地开走了。
他站在街边,打量了一下这个县城。
岩台县城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低矮的平房。街上人不多,有人挑着担子卖菜,有人推着板车拉货,有人蹲在路边抽烟。一切都灰扑扑的,和镇上差不多。
他找到派出所,在街的尽头。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岩台县公安局城关派出所。比镇上的气派多了,两层小楼,白墙黑瓦,门口还有两个石狮子。
他推门进去。
屋里很热闹,人来人往。有人在办户口,有人在报案,有人在吵架。一个年轻的女民警正在接待,忙得满头大汗。
他走过去,问:“请问,程度在吗?”
女民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程副所长?他在二楼,最里面那间。”
祁同伟点点头,往楼上走。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二楼安静多了,只有几间办公室,门都关着。他走到最里面那间,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屋里生了炉子,火烧得很旺。一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墙上贴着一张地图。桌前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国字脸,浓眉,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程度。
祁同伟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前世那个把他卖得净净的人。这就是那个在他落难时第一个反水的人。这就是那个他曾经信任过、最后被背叛的人。
但此刻,他还年轻,还没有走上那条路。
程度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疑惑。
“你是?”
祁同伟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祁同伟,岩台山镇派出所的。”
程度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伸出手。
“祁所长?久仰久仰!听说您刚来,还没来得及去拜访呢!”
祁同伟握住那只手。那只手很温暖,很燥,握得很有力。
“程副所长客气了。”
程度笑了笑,示意他坐,自己去倒茶。茶杯是白瓷的,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茶水冒着热气。
“祁所长今天来,是有事?”
祁同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但很香。
“是有事。”他放下茶杯,看着程度,“程副所长,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程度看着他,目光里有些警惕。
“谁?”
“赵瑞龙。”
程度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很轻微,只是一瞬间,但祁同伟捕捉到了。他看见程度的眼神闪了一下,看见他的手微微握紧,看见他的呼吸顿了一顿。
“赵瑞龙?”程度笑了笑,但那笑容有些勉强,“祁所长怎么想起问他?”
祁同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程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祁所长,赵瑞龙是省城的人,我跟他不熟。您问这个,我帮不上忙。”
祁同伟点点头。
“不熟?那我换个问法。你帮他办的那些事,都还记得吗?”
程度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站起来,看着祁同伟,眼神里全是震惊和警惕。
“你……你什么意思?”
祁同伟也站起来,看着他。
“程副所长,别紧张。我不是来查你的。我是来帮你的。”
程度盯着他,不说话。
祁同伟继续说:“你帮赵瑞龙办的那些事,我知道。他让你压下去的那些案子,我也知道。他给你许的那些好处,我还是知道。”
程度的脸色越来越白。
“你……你怎么可能知道?”
祁同伟笑了笑。
“我怎么知道的,你不用管。你只需要知道,这些事,现在只有我知道。”
他走近一步,看着程度的眼睛。
“但如果赵瑞龙知道了你知道这些事,你觉得他会怎么对你?”
程度愣住了。
祁同伟继续说:“你以为他是在用你?错了。他是在利用你。等哪天你没用了,或者你成了他的累赘,他会第一个把你扔出去。到时候,这些事,都会变成你的罪证。”
程度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坐下来,手有些抖。
“你……你想怎么样?”
祁同伟也坐下来,看着他。
“我想给你一个选择。”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你帮赵瑞龙办的那些事的记录。还有,他给你那些好处的证据。我不拿出来,就没人知道。”
他看着程度。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程度看着他,眼神里全是复杂的东西。
“什么事?”
“从现在开始,你帮我做事。赵瑞龙那边,你继续跟着。但他的一举一动,你都要告诉我。”
程度愣住了。
“你……你想让我当双面间谍?”
祁同伟点点头。
“你可以这么理解。”
程度沉默了很久。
屋里很安静,只有炉子里的火噼啪响着。窗外有人在说话,远远的,听不清说什么。
终于,程度抬起头,看着他。
“我凭什么相信你?”
祁同伟笑了笑。
“你不必相信我。你只需要相信,这是你最好的选择。”
他看着程度,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程副所长,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在赵瑞龙那里,你永远只是一条狗。有用的时候,他赏你一骨头。没用的时候,他一脚踢开。但在我这里,你是合伙人。”
程度听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你想要什么?”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我要的东西很简单。我要岩台山这片地方,净净。我要那些藏在山里的人,一个个挖出来。我要赵瑞龙那些人,再也不敢伸爪子。”
他转过身,看着程度。
“我一个人做不到。我需要帮手。你愿意吗?”
程度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祁同伟面前。
“祁所长,”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帮赵瑞龙吗?”
祁同伟没说话。
程度低下头,看着地面。
“因为我穷怕了。我家在农村,兄弟姐妹六个,从小吃不饱饭。我考上警校,出来工作,以为能改变命运。结果呢?一个月工资三十多块钱,够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祁同伟。
“赵瑞龙给我钱,给我好处,让我办事。我知道那些事不对,但我没办法。我需要钱。”
祁同伟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前世,他从来没听过程度说这些。前世,程度在他面前,永远是那个精明能的下属,永远是一副笑脸。他从来没想过,程度也有自己的苦衷。
“程副所长,”他说,“你的苦,我懂。我也是从农村出来的,我也穷过。”
程度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但你知道吗?”祁同伟继续说,“有些路,不能走。走了,就回不来了。”
他拍了拍程度的肩膀。
“你现在还来得及。”
程度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祁同伟。
“祁所长,我答应你。”
祁同伟点点头。
“好。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
他伸出手。
程度握住那只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握得很紧。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中午了。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有人在买午饭,有人在路边聊天,有孩子在追逐打闹。一切都那么平常。
祁同伟站在街边,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程度,收下了。
这枚棋子,他终于抢在赵瑞龙之前拿下了。
但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需要尽快回镇上,开始下一步的行动。
下午三点,祁同伟搭上了回镇上的拖拉机。
还是那辆手扶拖拉机,还是那个司机。司机看见他,笑了。
“同志,办完事了?”
“办完了。”
司机点点头,突突突地发动车子。
拖拉机在山路上颠簸着,往镇上开去。
祁同伟靠坐在车厢里,看着窗外的山。
阳光照在山上,把积雪照得闪闪发光。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化了,露出黑色的岩石和褐色的泥土。春天的气息,越来越近了。
他想起程度最后说的话。
“祁所长,赵瑞龙那边,最近在筹备一个大。好像是关于什么开发区的。具体还不清楚,但我听说,他想把岩台山那边也划进去。”
开发区。
赵瑞龙。
岩台山。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让他心里警觉起来。
前世,赵瑞龙就是在岩台山那边搞了很多见不得人的事。那些事,最后都成了他的把柄,也成了祁同伟的把柄。
这一世,他要抢在前面。
不能让赵瑞龙得逞。
回到镇上,天已经快黑了。
祁同伟回到派出所,坐在办公室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程度已经收下了。但他能不能信得过,还得看以后的表现。这种双面间谍,最是危险。用好了是利器,用不好是祸害。
他需要给程度一些甜头,让他死心塌地。
也需要留一些后手,防止他反水。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山。
那些山黑黢黢的,一层叠着一层,望不到边。
山里面,藏着多少秘密?
他不知道。
但他会一个个挖出来。
(第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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